伯兮
—他是春閨夢裏人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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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衛風·伯兮》
《封神演義》中有個最悲劇的角色—伯邑考,也就是周文王姬昌的大兒子。在故事中,他為妲己所害,被剁碎了做成肉餅給自己的父親吃。這壹下場實在太過悲情了,所以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刻。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麽伯邑考和他的父親還有親弟弟不是同壹個姓,是的,我以為他姓伯。
其實他的全名叫姬考,“伯”是排名,也就是老大的意思,邑則是他被封的官名。古時候長幼按照“伯、仲、叔、季、顯、惠、雅、幼”排列,老大叫“伯”,又稱“孟”,比如《有女同車》中稱文姜為孟姜,“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因為文姜在齊僖公的女兒中排名老大。孔子排名第二,所以叫“仲尼”。
“伯兮”的“伯”也是這個意思,翻譯過來就是“大哥”。
我的大哥真威猛,他是邦國的英雄。我的大哥拿長殳,做了君王的前鋒。
自從大哥東行後,我頭發亂如飛蓬。膏沐哪樣還缺少?為誰修飾我容顏!
天要下雨就下雨,卻出太陽太燦爛。壹心想著我大哥,想得頭痛心也甘。
上哪兒去找忘憂草?把它種在屋北面。壹心想著我大哥,使我傷心病懨懨。
詩的主旨很明顯,寫的是妻子思念出征的丈夫。這位妻子稱丈夫為“大哥”,聽起來比較親切,不禁想到了《射雕英雄傳》,黃蓉不就壹直稱郭靖為“靖哥哥”嗎。叫習慣了,到了《神雕俠侶》中,已經是三個孩子媽的黃蓉還是改不了口。古時候妻子對丈夫的稱呼其實有很多,比如良人、郎君、相公、官人等等。
古時,只要壹打仗,統治階層就會在民間征集民兵出征,更嚴重的話還會抓壯丁,給百姓帶來了無限的痛苦。有些新人還沒來得及過洞房花燭夜,新郎就可能被帶走。傳說中哭倒長城的孟姜女就是被迫與丈夫生生別離,不得已踏上漫漫尋夫路。
杜甫的三吏三別(《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新婚別》《無家別》《垂老別》)描寫的也是戰爭所帶來的災難,將戰爭的殘酷和百姓的疾苦刻畫得入木三分。
不過《伯兮》跟後期描寫戰爭的詩還是有所區別的,它並沒有突出戰爭的殘酷,而是以壹種很自豪的口吻在敘述妻子的心情。
丈夫遠在邊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雖然也希望他能趕快回來,但是他肩負的是保家衛國的重任,這是無上的光榮,即使想他想得頭疼,我也覺得心甘。
“妻子懷念征夫”這壹類型的詩實在太多了,但是《伯兮》中的婦人卻是其中少有的堅強的女子。壹場戰爭,不管它本身正義與否,它對百姓來說肯定是殘酷的。壹旦爆發,就意味著離別的上演,而這壹離別的期限有可能是永遠。
丈夫離開後,這位婦人仿佛失去了生活的意義,都無心打扮自己了。頭發可謂是女性身體裝飾最重要的壹部分,她的長發卻散亂如飛蓬;化妝的膏脂壹應俱全,她卻壹樣也用不上。打扮得再漂亮給誰看呢?女為悅己者容,“悅己”的人不在,誰適為容?如此不珍視自己的外貌,可見她對丈夫的忠貞。丈夫不在,再美麗也是白搭。
這裏的“飛蓬”是壹種常見的野草,開白色或桃紅色的花,我經常見到這種植物,只是不知道它的名字。大概很多的人跟我壹樣,是從遊戲《仙劍奇俠傳三》中知道“飛蓬”兩個字的,遊戲中看守神魔之井的將軍就叫飛蓬。
在對丈夫牽腸掛肚的前提下,婦人還能考慮他是去保家衛國,就是想他想得頭疼也甘心。如此深明大義,的確令人佩服,很少有女人能做到這樣。不過從另壹角度考慮,這恐怕也是她安慰自己的壹種方法。想丈夫了,就聯想壹下國家,化小愛為大愛,以此減輕心中的悲痛。
她甚至想到了要用忘憂草來幫自己忘記憂傷。思念太重,她已經無法承受了,最好的辦法就是忘記。這好比現在的女孩子失戀後太痛苦,就想著來場車禍讓自己失憶,我也曾經有過這樣可笑的想法,不過沒想過用忘憂草,因為我從來都不相信有忘憂草的存在。
然而事實上,忘憂草是真的存在的,它的名字叫作萱草,也就是詩中提到的“諼草”。當得知大名鼎鼎的萱草就是我們常吃的金針菜時,我特別吃驚?。我家鄉的後山上,種了好多金針花,開花時壹片橙黃,特別漂亮。這些花被摘下來曬幹之後就成了金針菜,也叫黃花菜。超市裏榨菜專櫃上擺著的那些“黃花什錦”,用的原材料就有金針花。
忘憂草這個名字太美太神秘了,神秘到我們認為只有仙人住的地方才會有它的存在。壹下子降級到金針菜,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就好像美夢瞬間破滅壹樣。
古人認為萱草可以使人忘憂,《博物誌》記載:“萱草,食之令人好歡樂,忘憂思,故曰忘憂草。”嵇康的《養生論》也有寫道:“合歡蠲忿,萱草忘憂,愚智所***知也。”所以萱草被賦予了“忘憂草”這麽壹個美麗的名字,難怪它的花語是“遺忘的愛”,聽起來又浪漫又憂傷。
母親節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會給媽媽送壹束康乃馨,而不是萱草。不過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萱草其實是中國的母親花。
萱草忘憂當然只是傳說,心中若有憂傷,除非真正失去記憶,否則又怎能輕易忘記。妻子的思念,遠在戰場的丈夫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們都無能為力。戰爭所帶來的,豈止是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