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窩是青春的墳墓》
當我晚上聽著安靜得不得了的大提琴曲Paganini:Maurice gendrom,間隙之中聽見十月的風在飛舞,以及南方秋天的夜晚裏無比肅殺和淒戚的雨,手邊的電話響起來,有著初中同學的問候,我溫暖感動得不甘去接。常常在這種時候有時光飛回流轉的錯覺,心疼得讓峽谷內落淚。在短短的國慶假期回到家,此刻躺在兩年前曾經無比厭惡的這張床上。我清晰地記得那些不眠又不醒的日子,像是壹幅塞尚的油畫,灰暗而斑斕,淩亂又優美,沒有定義只有展示出來的傷口和甜蜜。在經理了壹個人的孤獨生活之後,忽然感到自己以前對“離開”這個概念的誤解有多麽的盲目和荒謬。那個對家庭有著深刻誤解和怨恨的孩子,那些光線明明滅滅的回憶中的風景,以及這壹去不復返的時光,都離我遠去了。我開始學著要去追悼她們,並試圖為它們重新安葬壹次,樹壹尊華麗的墓碑,以紀念我的壹些失去。
在這個無比清冷的十月,我有看見我曾無比熟悉的,我家書房的天窗外的那塊鉛灰色天空,飄零的雲朵,流瀉的星辰,還有沈沈的黑夜。我想起我事物歲守著它們走過來的路途,如此顛簸。我知道我今天的妥協是建立在那些疼痛之上的,著是兩種不同形式的勇敢,青春期特有的不安:前者決定不顧壹切地去不顧壹切,後者決定不顧壹切地去顧及壹切。我終有今天。當我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忽然擡起頭,感到頭發被風吹亂並深深地掩埋了我的眼睛,單薄的衣服絲絲透著寒冷,笑容開始悲涼並且含蓄……我站在了壹個預知的終點和另壹個不預知的起點沙鍋內。疲憊的長跑永無終止,我們都是荊棘鳥,壹生只停下來壹次,那是死亡的時刻。
《青春無悔》裏說,成長是憧憬與懷念的天平,當它傾斜得頹然倒下時,那些失去了目光的夜晚該用怎樣的聲音去安慰。
——寫在前面
壹
很多很多個這樣的晚上,晚春時節的夜晚裏漸漸彌散開來的暗藍色天光會隨著很舊很舊的風迅速變濃。我在燈光煞白的教室裏看書和做題,擡起頭來眼睛會因為疲勞而出現幻影,那種壹條壹條刺痛的影象,然後埋下頭繼續做,心裏面什麽也沒有。
周而復始,周而復始,每壹天都是壹模壹樣的。我記得剛進高中時,壹個又高又漂亮的女孩兒對我說,被窩是青春的墳墓。隨後是她放肆的笑聲。這句話很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腦海裏壹直沒有忘記。
我已經離開家了。著個學校壹到周末,所有的孩子都提著大包小包回家,他們的父母殷勤地為他們敞開本田車的門,拎過包牽上車。
我收拾好東西回寢室,安靜地生活著,安靜到有風的下午,我站在運動場的看臺上眺望黑色欄桿之外的郊區,瘦而好動的男孩,小飯店寫著錯別字的招牌,垃圾車轟轟地碾過去。常常壹直站到天色漸晚,天空中出現絕美的雲霞,我才離去。風卻壹直留在那裏,廝守著有時候我疼痛的記憶驚惶擠出的壹滴眼淚,花朵壹樣搖曳著。
有本書上說,寂寞就是妳有話想說的時候沒有人聽,有人聽的時候妳無話可說。
2003年,在秋風恰至的時候我在無盡惶惑之中進高二,文科。
同桌是個很不簡單的孩子,北木。年級裏很有名,看了許多書,把自己的文字打成漂亮的印刷體,大本大本地放在身邊,有著天真的笑容。還有許許多多的文科生,非常勤奮向上我看著都感到害怕。
我壹無所有了。當我開始決定好好地找飯吃,我就放棄了所有的追逐。犧牲了很多自由去換取另壹個自由,最終得不償失的後果讓我不堪壹擊,我既寫不出讓老師們可以不吝嗇分數給予的高考八股,又寫不出我期待的表達柔軟而精致的文字,最終庸庸碌碌淡淡然然悲悲戚戚地被以往,我看著它們,心疼如刀割,淚水久落不下。
北木是前衛少年雜誌記者,有大疊大疊的樂評雜誌和大摞大摞的CD,寫大篇大篇的有意思的東西,看大本大本的哲學書比如那本不是人看的東西,薩特的《存在與虛無》。我覺得我壹無所有,我買不起我看上的那件ONLY的上衣,買不到我想要找的電影《夜幕低垂》,我站在聲色犬馬火樹銀花寶馬香車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在夜晚熙來攘往的人群中看著店子櫥窗裏的壹件很傑作的上衣,色澤沈靜壹如我過去的年年歲歲,裁剪異常精彩,我看著壹千五百八十八的價碼,望而卻步的心情就像我初次面對感情時的膽怯。我買不起,得不到,如此而已。
站在還有兩天就滿十七歲的無名悲哀上,我感到我塗抹著悲劇色彩的生命被陰影吞噬,就像壹部分少年,惶惑,並壹再懷疑。
我開始現實。
我看著操場上那些高三的孩子因為不用穿校服而顯得明媚張揚的樣子,人人都是壹張寂寞的臉。我覺得說出“我高三了”這話壹定非常驕傲,但我還沒有。我雖然已經安靜地去壹道壹道地解數學,聽課時用鋼筆行楷記筆記,下晚自習後伴著常常沒有月亮的夜色輕輕回寢室。洗澡,上床,繼續看書。聽壹張大提琴,然後入睡。生活得那樣單純,近乎局促刻板的平實具體。聽著樓下有女生撥吉他的聲音我可以突然覺得難過,那把音色響亮的吉他躺在櫃子裏,清晰地記得換和弦時左手和指板摩擦而生的極似哭泣的聲音,像是壹種控訴。媽媽周末打電話給我,要努力啊勤勤……我在電話這頭用很溫和的聲音回答嗯我會的媽媽妳放心。大使擡起頭就被穿堂而過的疾風刺倒,並看見我的青春這條路的盡頭有黑色的洪流提前洶湧而來。時光拉著我在這頭迅速奔跑。這條路越來越短越來越短,我非常難過。
北木有著許多最近壹期的旅遊雜誌,捧著它笑容天真地說我想去哪裏哪裏,我覺得看這種說比自虐還可怕,北木也有同感。我剛剛能夠心如止水,死寂。我不能像她那樣桀驁地寫東西,用漂亮的措辭非常優美地把中國的教育剮得體無完膚痛快淋漓,然後愉快地寫下“我們單薄的青春……”最後是漂亮的批語和同樣漂亮的分數。我從小就只會寫“李白的詩歌表達了對祖國大好河山的熱愛”。我看著這些空洞無邊的東西已經非常平靜了。我的青春已經不再單薄,它已經厚重地踩多我抽身離開,剩下我緊緊擁抱著疼痛的理想。當我周圍的文科生們看佛經,把生僻的古文引到文章中顯得語文功底不凡,把安妮寶貝的郭敬明的經典表達換個形式拷貝過來顯得傷懷小資,還有那麽多米蘭?昆德拉卡夫卡海子杜拉斯村上春樹包括那些作品像小王子彼得潘……這些原本美好的生命記錄者和記錄作品被壹種虛榮和膚淺誤讀,我覺得很難過。我寧願只關心我的飯卡上還有多少余額,錢包裏有幾張票子還夠不夠我買張神州行來給SKY發短信。就像我對北木說我太愛大提琴了我怕拉不好褻瀆了它北木說妳丫有自知之明。
因為我們都如此輕易地走到了別人的光環和陰影的籠罩下,愚蠢地聒噪,還堅信這就是自己的優點和價值所在。而我淡然地堅持以蒼白的語言盡我所能刻畫出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敵對,以及內心深處庫存已久的冷漠與希望,決絕與妥協。真實真實再真實。青春,我可愛的青春。
北木寫著長長的有關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理性與感性的探討,把所能認識的哲思滲透進去,表達人文關懷,在晚自習的時候拿給我看,寫得很好,是能得高分的作文。我看了覺得難過也就是為自己難過。因為壹再告訴自己看現實,看高考,看成績,看排名,其余山崩地裂世界末日與我無關沒。於是我曾有的澎湃的思想在不堪寂寞之中倏然消失,剩下壹個空殼,壹個漸漸癟下去的球,滾不動了。於壹個孩子,這是很大的悲劇,壹個真實的普通的悲劇。個人的悲劇對歷史不過是壹行語焉不詳的斷句,時光白駒過隙,我們作為人類欲望這出壯闊的悲劇中沒有野心的小人物,有理由對記錄對由詞語構成的歷史產生懷疑,但是畢竟無能為力。
還記得2001年夏天,我在雜誌上看到了壹篇叫做《天亮說晚安——曾經的碎片》的文字,我看了很多遍,那麽的驚喜,像是呈於我的壹個鮮活的夢境,靡靡繁華,難以名狀。我記住了那個叫四維的孩子,我甚至不清楚他是男孩還是女孩。可是兩年之後,當他寫書寫得紅得發紫的時候,《幻城》,《愛與痛的邊緣》,《左手倒影,右手年華》……那些過分強調的單薄青春,那些淚流滿面,那些明媚的憂傷……就像超過了文字所能承受的那樣,泛濫成災。後來換個調調寫的《壹夢三四年》,《夢裏花落知多少》……壹切都遠離了我印象中的那個優美,那個精致如同幻想壹樣的畫面。用卡付卡的話來說就是心靈的枯燥掩藏在感情洋溢的背後。於是我覺得壹切都有暗淡下來的那壹刻,不管在綻放之初多像煙花般明媚絢麗。
年華年華。
二
在我屈指可數的幾篇還算寫完了的東西之中,我總是重復不斷地提到十五歲那年的離別。那是我心中完美的壹道烙印,時時灼痛。
我記得以前張揚的日子。蜷在教室最後壹排靠窗的位置,壹天壹天地看雲,且聽風吟。耳朵裏塞著金屬,或者妳愛我我愛妳的情歌,瘋壹樣地寫桌面文學,桌上墻上滿是我的筆跡,為此賠了學校不少錢。還有和朋友傳紙條。放學之後軋馬路,十分鐘可以回家的路途我要走半個小時。那些昏黃的日日夜夜,我牽著靖的手走在日落的坡道上,與年輕的幻想相遇,詢問快速流逝的光陰,心裏無比平靜地蔓延出憂傷,開滿學校後面的山岡。荒蕪的風把我包圍。
我知道我還沒有到生命只剩下回憶的年齡,我壹邊戀戀不舍地回首,壹邊沾沾自喜地前瞻。惟獨冷漠地面對今日。這是怎樣的可悲。回到家裏困難著母親疲倦煩躁卻滿是容忍的面容,心疼不已但是緘默。我是她雙手種出的麥子,我怎麽忍心告訴她我是真的想離開了我真的不想再去學校了,我常常不做作業,我夜夜在鎖了書房之後從來不會看書,我只是關掉燈,推開窗戶,坐在七樓的窗臺上壹根壹根地抽煙。我常常深夜不想回家,因為無法忍受專斷的家庭我寧願選擇自殺為反抗。那個春天我在花園高大喬木下面待過很久,壹地的眼淚。城市裏許多我十五年了都沒有到過的小街小巷在那段日子被我壹壹踩過。也曾經在最糟糕的夜晚放學不回家,我深愛的人把我攬在肩膀上無聲哭泣,寧願回家之後挨罵也不想走,我熱愛這個黑暗中的城市,我坐在窗臺上,凝望在我腳下匍匐行走的人們,疲倦而匆忙。還有星辰壹樣的燈光綿延到黑暗深處。天色漸晚。在那些夜裏,我總是覺得霞光內壹個年輕的王,穿著華美的袍,站在懸崖上歌泣,腳下有眾多的子民,都是自己的影子,天真的落寞的善良的罪惡的。像是壹場紙醉金迷的盛大演出,靈魂飄沒。
可是我今天以晦澀的口吻把他們演示到紙上的時候,記錄變得蒼白物理。那些花朵壹樣的過去,像時光壹樣無法庫存。
四
當我趴在教室窗臺上看著校園裏歸整劃壹的草坪和幹幹凈凈的水泥壩子,那些穿著校服背著大包包頂著純色頭發的孩子——那些壹模壹樣真的是壹模壹樣的孩子踩著大步小步穿行的時候,我想起我小時候最愛坐上去的那堵圍墻。我坐在墻上壹下午壹下午地看秋風跑過山坡,葉子壹夜間枯黃。那時偷懶不練鋼琴去山坡上和小朋友玩過家家,撿果子吃最終人贓並禍地被抓回來挨罵。還有在舅舅的花園裏把郁金香的球莖全部肢解,把汁液塗抹到衣服上。我壹時間竟然忘記了我已經不再年少,校園的喇叭裏聒噪著小妹妹之輩寫的酸裏吧唧的抒情作文,黑板上還有壹大片作業……我親愛的不羈年華啊,小K妳還記不記得,我們在罰站的下午對著墻壁猜剪刀石頭布,妳突然說,“我要飛了!”於是我看見老師辦公室的窗外掠過壹群白鴿,靜靜的無聲飛翔。白色的羽毛純潔得壹如妳掛著泥印和汗水的臉,幹凈得我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仍覺得清晰如昨。
北木的文字已經凝練沈著得不需要再怕高考作文了,但是我呢?我已經不再關心心情之外的壹切。我是壹個郁郁不得誌的畫家,重復地描繪同壹處狹隘的風景。風景消失了我也就該死了。
七歲那年在棍子的威逼下坐到鋼琴凳上,畫板前;
三年紀愛上文學看了許多名著雖然好多還是連環畫;
四年級瘋狂喜歡看漫畫和畫漫畫;
五年級關心政治並立誌做壹名市長;
六年級有著堅定不移的女權主義信仰和家族榮耀感,熱衷考古學的書籍;
初壹時讀了幾本淺易的哲學書壹時沈迷;
初二時喜歡心理學以及關於解夢,星相命理,塔羅牌;
初三時興趣甚濃地熱衷於初戀,夜不歸家,沈默以及憂傷;
高壹以蛻變的形式收歸自我,乖張,並伴隨輕度憂郁癥;
現在的我關心天氣,心情,事物,成績。唯壹還會做的是翻開大卷大卷的素描,水粉畫,速寫,看看上面簽的日期是否還完整。然後找出五線譜壹頁頁地翻,從拜厄到車爾尼599到749到849到299到740最後是前年夏天折磨死我的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5。僵硬的手掀開琴蓋,落到黑百鍵盤上,觸目驚心地顫抖起來,像村上春樹寫的敏壹樣無法彈下去。抱著木吉他笨拙地撥了同壹個和弦,壹滴眼淚落下撞擊在鋼弦上我聽見驚雷炸響的沈重控訴。悲哀從心底溢出來,打濕我的臉,我沈郁下來,不再說話。
這就是成長嗎,像是壹頁頁翻書的感覺。
…………
我看著我自己。心疼如刀割。那個張揚的孩子哪裏去了,本來可以不用這麽快長大的。我看著自己十六歲就開始衰老的頭腦,悲憤,非常的悲憤。我想揪住時光的衣領壹拳打死他。我感覺我身處蜂擁先前追趕幸福理想金錢洋房小車美女的趨之若騖的人群之中,夾在中間被踉踉蹌蹌地推著打著擠著撞著帶向前去。他們都精神飽滿興致勃勃地在橫流的物欲之中堅定向前追趕。我不要。我還遺忘了壹個背包在後面,那裏面裝著我的玩具和事物。我要回去拿……我壹定要回去拿。我會逆流而退的。這是我的壹個理想,我無數次夢見壹個逆著人群行走的人,臉上刻著決絕與妥協並存的堅定與猶豫。壹直在行走,他的理想要麽是找到世界的起點,要麽毀滅在宇宙的盡頭。
卡夫卡說,真的道路與其說是用來供人行走的,不如說是用來絆人的。
我在荒蕪的風中迷惘地尋找星辰的方向,疲憊昂奮又停不下來。創世之初的洪荒從神話和經書中湧來。我站在島中央急切地張望,可是天空之上的黑色颶風沈沈地壓下來。但是我依舊相信,我像耶和華壹樣仁慈地相信,我們作為有思維的生物是上帝的傑作,在黑色的天地之外有著明媚的雪原和祥和的村莊。我們終將作為壹個光榮的傷疤裝點歷史,然後被後人輕輕摩挲。我們只是在經歷壹個生命的夢境,渾濁的相是處在絕路,但是在太陽醒來並開始將她的眼淚澆灌這片皸裂的土地之時,壹切都將重新開始。就像那部戛納電影的對白:“是的幻想,我們缺少幻想。”我總是以抗拒的眼神看待榮枯叠替,晝夜輪回。反反復復像是壹首歌被翻唱翻唱再翻唱。醒來,睡下,鬥轉星移。
我瘋壹樣成天念著口頭禪“我崩潰了”壹邊壞壞地笑,摸著北木的頭說開光開光來我給妳開光。透過鏡片可以看到北木清澈的眼神,神似壹個可愛的頑童。我看著覺得溫暖。我們過著單純的生活,單純得不用擔心失業或者貨幣貶值,破產或者金融危機。跑摸經濟泛濫的後現代工業讓我覺得其實太富了也不好,妳看日本經濟多疲軟。我們中國人舉著紅旗手捧著蛋在大道上浩浩蕩蕩的精神讓西方人嘆為觀止。
像我們這樣的孩子擁有著平凡的出生和註定平凡的死亡。但是壹路上由夢想,信念,抗爭,憂傷以及不停息的鼓點,舞蹈大竈的青春,即使終將幻滅成灰燼飛揚之後沈沈落下,但畢竟不失華麗和悲壯過。我在雜誌上看到過這樣的壹段話:“在歌舞升平的和平年代,青春在壹代又壹代人中老去,又在壹代又壹代人中長成。回望起來,不止華衣與愛情,不止學習與時尚,不止鮮血和革命,不止奮鬥和立夏功能,不止英雄與奉獻。”傑索魯的“比馬龍”效應告訴我們意誌的確是生命不可缺少的力量。在上個世紀海明威借用格特魯德泰因的那句“妳們都是迷惘的壹代”作為處女小說的開篇時,我們即被冷酷的歲月冠以了壹個溫暖如花開的名字“年輕人”。所以我們高聲呼喊年輕就是他媽壹切的時候,不會有人指責我們的笑容太過玩世不恭。青春的意義在於哪怕憂傷得淚流滿面,依然是壹首夾雜著搖滾味道的安魂曲。
五
我寫到這裏的時候發現窗外有著明媚的秋陽,燦若霓裳。我想起在記憶深處飄蕩的光斑,撒遍暗處的空白。我像不聽話的孩子那樣,掀起還未開場的戲劇的帷幕,虔誠又調皮地窺視人生的悲喜。那些隱藏在各式各樣面孔背後的人們在贊美詩的廢墟上演繹著他們豪邁的愛情與權謀。在這種嘗試性的描述中,我以暢快淋漓的惡意把人生撕碎了看,斷章取義導致我壹再錯不可饒。可是並不罪過。因為對於從來都是完好地冷藏反抗性並循規蹈矩生活的人們來說,他們的人生還沒有撕碎就已經死亡了。
契柯夫說,如果已經活過來的那段人生只是壹個草稿,有壹遍謄寫該有多好。可是我想,我潦草的青春和也許同樣潦草的人生是優美的,沒有成為物欲獵取的尤物。
北木的筆記本上有這麽壹段話:
原來有些事真的是不經意的完整,有些人真的是出乎想象的命中註定。……無論上天給我怎樣的去棵,我上演了十七年的悲歡,壹些人壹些事就這麽明明滅滅地刻在沿途的風景中。我學會了安穩學會了謊言學會了冷靜學會了沈默學會了堅忍。輾轉中的快樂在百轉千回中碎成壹地琉璃,我站在風中把它們掃進心底最陰暗的角落。再也沒有關系。那樣明眸皓齒地對別人微笑,靈魂噴薄影子躑躅。只剩堅強無處不在。
所以如果有不幸妳要自己承擔,安慰有時候捉襟見肘,自己不堅強也要打得堅強。還沒有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舉目無親,我們沒有資格難過,我們還能把快樂寫得源遠流長。
六
在物質豐富得不需要信仰來支撐的今天,我們有足夠精力關心內心的小情調而不至於餓死。這也是生活被關心感到空虛的原因。
我回憶起妳的笑容在黃昏徐徐綻放,妳的善良最終保護了我橫沖直撞的愛情不至於遍體鱗傷,妳壹直壹直都維護了我關於愛情的全部臆想沒有聒噪坍塌。還有我親愛的朋友們,如此寬容我與生俱來的冷漠和壹些壹開口就與寒冷相凍結的告白。我懷著虔誠的感恩壹路離別壹路祈禱妳們能在塵世找到幸福,雖然就像錢先生說的那樣,永遠快樂不僅渺茫得不能實現而且荒謬得不可能成立,可是因了祝福是對苦難的祭奠我們隱忍地活著就是甜蜜地對痛苦進行復仇。所以我依然單純地希望妳們都永遠快樂,願我們把這句話以陪葬的身份帶進墳墓。
我見過妳最深情的面孔和最柔軟的笑意,在炎涼的世態之中燈火壹樣給予我茍且的能力,邊走邊愛。
從前寂寞的漢字渴求海洋那樣令人窒息的無盡關懷,但是在多年以後我們都看到了世界的荒蕪和深不可測,即使被溫暖如春的浮華與明媚所掩蓋卻依舊無法消失。所以我總是對朋友們說要好好地過,好好地過。成長必然充斥了生命的創痛,我們還可以肩並肩尋找幸福就已足夠。
妳,秋秋,昊,紫倩,小冷,桃子,虹,靖。我想紀念妳們。在我十六歲垂垂老去之前的朋友。我知道妳們對我的愛以各種方式表達給我,也許我曾經拒絕收到,可是在我回憶往事的時候這壹切熠熠生輝,炫目得我來不及遮住眼睛就淆然淚下。壹路的聚聚散散中我們曾經圍在壹起取暖,風雨無懼。雖然在冬天過去我們又將收拾好各自記憶的行李匆匆上路,走在這彌漫這廣闊憂郁的土地上,壹如幾百年來壹代又壹代人候鳥壹樣的年輕人壹樣,很快就各奔天涯。可是風景依然是存在的,我們都見過夢裏的如黛青山,滿溪桃花,野花迎風飄擺好象是在傾訴衷腸,綠草萋萋抖動恰似相戀纏綿……似水年華,如夢光陰,此生足矣。
每個星光墜落的夜晚,我裹緊棉被沈沈地閉上眼睛。
淺淺的睡眠,如夢的夢幻,醒來,妳已在彼岸。
《在路上》
看清這個世界,然後愛它。
——羅曼·羅蘭
我提起筆在柔軟的紙上書寫下這個標題的時候,感到前所未有的由疏離而生的想念。我永遠都記得我的第壹篇文字,它叫”被窩是青春的墳墓”。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了。對我說這句話的那個又高又漂亮的女孩子已經休了學準備去澳洲了。她現在在天天練習高爾夫球,聽說很厲害,壹場下來只比職業選手多打了十桿。偶爾她會回學校來看看舊同學,人緣甚好地被圍個裏三層外三層,最近壹次看到她的時候是上晚自習之前,麥色的皮膚,高挑而迷人。是那種天生就很有魅力的女孩子。我遠遠地和她打招呼,沒有走近。畢竟誰都不會記得我們剛剛認識的時候,在軍訓的大營百無聊賴地玩過的遊戲。和壹些小得不能清晰記起的愉快往事。
可是我怎麽無法忘記她對我說的,被窩是青青的墳墓,以及她那個時候肆意綻放的年輕笑靨。
雖然這麽快這些人就在妳的世界中遠去,並預備不再重現。但還是會很想念。這些都是最真誠的想法。彌足珍貴。
我翻開看以前寫的文字的時候,總是忍不住輕淺地笑起來,裏面矯飾而玄虛的表達顯得稚嫩無比,雖然我明白我現在亦是如此。可是它於我的意義,像壹個城市被圍困了十七年。它在其中血脈賁張地瘋長,最終抵達逃逸的邊緣。有個被這壹代的學生作者用爛了的詞叫物是人非。其實真的是這樣。我們躺看,唱著,年復壹年,時代在我們身後舞蹈著飛奔,而我們蜷在靈魂的圍城裏面坐井觀天。這真是形象,比如我明白我將滿十八歲並坐進五樓高三的教室裏受刑的時候,我心中這樣悲哀地清楚,像愛默生說的那樣,因為要每個人住在自己的家裏,所以這樣的世界廣大無比。但我想也許我終其壹生無法觸及它的壹隅。
我覺得我再也寫不出那麽多堆積的詞藻了,這幾年的高中時代跌跌撞撞地爬進來,人都覺得疲倦。無論什麽時候只要有張床我就願意倒下,管它兵荒馬亂地從我身上碾過去。深夜倒在床上,突然想不起到底有沒有刷牙,壹直想壹直想,想到自己沒有力氣想了,就睡著了。甩開CD的耳機,懶得去按OFF鍵。聽見聲音在夜色裏盤旋。感到時光迢迢而去。淡入淡出。
離我第壹篇文字,已經過去兩年多的日子。
轉眼到了壹個畢業的季節,學長們在考完試後的日子常常回到學校來。我喜歡他們生動的表情,帶著欣欣向榮的自由的味道。我從他們的笑容中間穿過,直上五樓。那是最安靜最棒的教室,從高大的窗子望出去是南方濕潤的天空,或者夜晚疏朗的星辰,這都是獻給這個寂寞的高三的禮物,在這寂寞得年復壹年的年少歲月裏。
高二的暑假我看了最後壹部電影,是巴爾納多·貝托魯奇的《夢想家》,電影裏是巴黎的壹九六八。壹九六八的少年。我不知道壹個中年人會拍出這麽充滿年少激情的電影。我相信這些都是不能被提起的往事,否則他們會不可遏制地熊熊燃燒在已經幹癟軀體裏。學生運動,五月風暴,文化大革命,布達格之春。世界的壹九六八是瘋的,是少年的。如今我從鏡頭裏遠遠地看著那個遙遠的時代,壹直在懷疑它的真實性。
高三之前最難過的事情,是童走了。我記得那天她在教室收拾東西,誰也沒有註意到她,可是上數學課的時候我發現桌子上有壹只袋子。打開來,裏面是巖井俊二、斯坦利庫布裏克、安東尼奧尼和安東尼·明格拉的四部電影,還有壹張字條,就是小七我走了。DVD要好好保存喔。我眼淚壹下子就落了。
壹點預兆都沒有,童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拿著字條,想起這些影碟是我很久很久之前開玩笑時拜托她買的,她就這樣念念不忘。我心裏難過得要死。後來問另外壹個她很好的朋友,才知道她已去了英國。之前壹點風聲都沒有。這個不愛說話的總是壹個人快快行走的孩子,這個在這兩年多裏對我最好的孩子,這個走遍城市給我找我想要的電影的孩子,這個善良的孩子。再也不會有了。
我想起她走之前壹直找我要照片,我還壹直鬧著不給,還有她纏著我要我寫我家的地址我也不寫,心裏狠狠地疼起來。是不是壹定要收到壹封貼著外國郵票並寫滿英文的信我才懂得記憶和珍惜。我壹回頭看到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想起這個孩子的單純和善良心中就無限寂寞。童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孩子,在現在這個時候,像她這樣的孩子已經很少很少了。
而我們甚沒有真正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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