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成語大全網 - 夏天的詩句 - 《兩情依依章臺柳》愛情文學賞析

《兩情依依章臺柳》愛情文學賞析

“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壹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這兩首纏綿俳惻的贈答詩,蘊含著壹段淒艷的愛情故事。

這通常被稱作“章臺柳”的愛情故事發端於唐代許堯佐的傳奇小說——《柳氏傳》。許堯佐是唐德宗貞元年間的進士,曾任太子校書八年,後為諫議大夫。《柳氏傳》寫的是詩人韓翃(收入《太平廣記》的《柳氏傳》為韓翃,實際上就是指韓翃)與名姬柳氏之間的悲歡離合。唐玄宗天寶中期,青春年少的韓翃頗有詩名,但流寓京師,生活拮據。幸好與壹位“家累千金,負氣愛才”的李生結為知己。李生極寵幸的歌姬叫柳氏,“艷絕壹時,喜談謔,善謳詠”,可謂色藝雙絕。韓翃是李生的座上客,又被安置在柳氏居住的別墅的附近雅室起居。韓翃的來訪者都是長安的傑出人士,日子長了,這壹切被柳氏悄悄地看在眼裏。柳氏想:“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於是,對韓翃產生好感,有許身於他的心思。李生極器重韓翃,當他體察到柳氏的想法後,便決意將柳氏送給韓翃。起初韓翃萬不敢接受,然而“翎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翃之才”,韓、柳看到李生的確是壹片誠意,於是乎這對才子佳人便同意結合了。天寶末年,安史亂起。韓翃應平盧節度使候希逸的邀請,出任“書記”。不久,長安、洛陽陷落,士女奔駭。“柳氏以艷獨異,且懼不免,乃剪發毀形,寄跡法靈寺。”這場災難深重的大動亂,對於韓柳之間的愛情無疑是重大的考驗。柳氏削發為尼的舉動,固然是為了保存生命,也是她對愛情忠貞的表示。

叛亂漸趨平息,長安光復。遠在淄、青的韓翃迅速派人到長安尋找柳氏,捎去碎金壹袋,並在白綢子縫制的袋子上寫下了那首飽含著無限思念和焦慮的“章臺柳”詩。這是韓翃心靈的剖白,他證明雖然歲月流逝、山河阻隔,韓翃並未改變對柳氏的初衷。也許正是韓翃這種品格,贏得了小說家、戲劇家對他的贊賞吧。韓翃的使者果然找到了柳氏。“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淒憫”。柳氏把她那萬種柔情,壹腔幽怨化作“楊柳枝”這首詩,讓使者捎給韓郎。兩顆被離亂驚散的心似乎連結在壹起了。然而,意料不到的打擊,卻似睛天霹靂轟鳴在這對情人的頭頂。以平叛有功自居的蕃將沙咤利,“竊知柳氏之色”,居然以暴力劫持柳氏,作為蹂躪的對象。韓翃從淄青返回京師,在茫茫人海中,他再也找不到柳氏了。可是,壹個極偶然的機會,他們得以相遇,其情其景淒惋動人:

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嘆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駁牛(青白色的牛)駕輜軿(設有幔帳的車),從兩女奴。翃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咤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裏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早:“當遂永訣,願置誠念。”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音迷,失於驚塵。翃大不勝情。(《唐人小說》古典文學出版社,“翃“原作“翊”,今改)

在強權和暴力面前,這對癡情的人兒卻無力改變這殘酷的事實。小說的喜劇性轉折是由侯希逸的部將、義士許俊促成的。龍首岡和道政裏門相遇之後,韓翃極痛苦。正趕上侯希逸的部將設宴酒樓,請韓翃赴會。“翃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顫淒咽。”許俊得知其中緣故,對韓翃說: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許俊以沙咤利部將的妝束,帶壹名隨從,飛馬直奔沙府。等候沙咤利離宅院有壹段路程後,便沖破沙府重重門衛,大聲呼叫:將軍得急病,要立刻見夫人。到堂上,對柳氏出示韓翃信劄,“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轉眼功夫,把柳氏送到韓翃面前,“四座驚嘆”。許俊的機智、勇敢、豪爽、利落的性格,躍然紙上。但故事到此並未結束,因為沙咤利受到皇帝的特殊恩寵,韓翃許俊都耽心召來災禍,於是求助於候希逸。候很同情韓柳的遭遇,贊賞許俊的義舉,於是給皇帝上書,參劾“沙咤利兇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誌之妾,幹無為之政”。皇帝下來詔書,曰:“柳氏宜還韓翃,沙咤利賜錢二百萬。”在最高統治者的幹預下,韓·柳得以團圓。

《柳氏傳》古樸典雅,柳氏、韓翃、許俊三個人物都寫得相當生動。特別是柳氏,不僅美麗、深情給人以深刻的印象,而且不羨富貴、不慕權勢的品格也頗鮮明。小說雖然沒有寫明柳氏的出身,但作為李生的歌姬,無疑也是卑賤者。李生將他“居之別第”,只是把她看作壹件可愛的玩物而己。柳氏顯然不安於這樣的處境,才“屬意”韓翃的。如果柳氏滿足於李生給她提供的錦衣玉食的生活,她是不會別有想法的。小說沒有著意刻畫柳氏的心態,但韓翃當時為壹介書生,且“羈滯貧甚”,柳氏卻決然委身於韓,說明她並沒有把地位、財富當成擇偶的標準,她所看重的是韓翃的才。在動亂中柳氏削發為尼,表明她又是重操守的女性。沙咤利的劫持,使柳氏失去自由,但她的心始終向著韓翃。龍首岡偶遇和道政裏門相會深切地展示了柳氏不畏 *** 、忠於愛情而又痛苦無奈的性格內涵。深情而又柔弱,忠貞而又痛苦,就這樣統壹在柳氏的身上。雖然,柳氏最終得以與韓翃團聚,但她的經歷本身就已向人們揭示了唐代下層女子的悲苦命運。

韓翃是唐代著名詩人,登天寶十三載進士第,“大歷十才子”之壹,“為詩興致繁富,壹篇壹詠,朝野珍之”(《全唐詩》卷二百四十二提要)。他的風流韻事在當時想必是非常令人感興趣的。除《柳氏傳》外,唐末孟唐末孟棨《本事詩》亦記載了韓《本事詩》亦記載了韓·柳的愛情故事,情節與《柳氏傳》大體相同,只是語言較淺近,在結尾部分增入韓翃晚年為唐德宗李適器重的事跡。當時有兩位名為韓翃的人(另壹位是江淮刺史),李適召韓翃為“駕部郎中,知制誥”,有人向詩人韓翃祝賀,韓翃說:“必無此事,定誤矣。”李適復下禦批,“批曰:‘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日幕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又批曰:‘與此韓翃’。”足見韓翃詩名之重。在“章臺柳”愛情故事中,作為男主角的韓翃不僅因為詩美,而主要是因為癡情而博得人們的喜愛。身處貧困而摯愛柳氏,金榜題名、位居要職仍矢誌不移,在視美女為尤物的封建時代,韓翃不失為難得的情種。

宋元時期,由於城鎮經濟的繁榮和城鎮人口的擴大,如同其他唐人小說中的愛情故事,韓柳故事也被改編成多種適合民眾欣賞趣味的民間文藝作品。如宋話本《章臺柳》、金院本《楊柳枝》、宋元南戲《韓翃章臺柳》、元雜劇《寄情韓翃章臺柳》等。非常遺憾,這些作品除南戲《韓翃章臺柳》還存殘曲若幹支,其余都散佚不存了。明代人對這個故事繼續保持濃厚的興趣,明中葉相繼有人以此為題材創作長篇戲曲——傳奇,如河北元城人張四維的《章臺柳》、江蘇宜興人吳鵬的《金魚記》、安徽休寧人吳大震的《練囊記》、安徽宣城人梅鼎祚的《玉合記》等。可惜,除《玉合記》外,其余均已散佚。明末著名戲曲評論家祁彪佳在《遠山堂曲品》中對《金魚記》、《練囊記》、《玉合記》都有所評述。他認為, 《金魚記》“氣格未高,轉入庸境”。談及《練囊記》時說:“傳章臺柳,插入紅線,與《金魚》若出壹手。自《玉合》成,而二記無色矣。”《玉合記》獨得好評。說他讀了同壹題材的作品之後,“益信《玉合》之風流蘊藉,真不可及也”。

《玉合記》是壹部長達四十出的大戲,其情節主線依據《柳氏傳》,但上場人物和戲劇場景遠遠超出唐人小說。除韓翃、柳氏、李生、許俊、侯希逸、沙咤利等小說中已有的人物之外,上自唐明皇、楊貴妃、高力士、安祿山、安慶緒,下至老尼、小尼、丫環、老奴等, *** 人物俱全。尤其是戲劇把韓柳的愛情悲喜劇放在巨大的社會政治鬥爭的背景上來展開,把韓柳的感情波折同安史之亂的烽火交錯起來,這就使得韓柳之間的糾葛得以更細膩、深入地展開,傳奇小說中比較單薄的韓、李生的形象也得以更細致地刻畫。

戲劇壹開始給人們展示了這樣壹幅圖景:“春和景麗,殘梅灑雪,細柳餐風”。天寶十載二月,風流少年韓翃與李生孫結下忘年交,春遊郊外。明皇、貴妃以及楊氏兄妹也分別遊賞曲江春色,“神光離合,五彩並馳”,無與倫比的皇家豪華氣派。韓翃似乎有先見之明,對李王孫說:“這時節那貴妃專寵,祿山擅兵,眼見得天下將亂也。”這位才子有壹肚子懷才不遇的牢騷,李王孫也有同感。二人同聲疾呼:“問蒼天學成文武,遇主是何年?”李王孫不是等閑之輩,“數十年前曾為名將,北征突厥,西討吐蕃,後來卻混跡屠沽,逃名花酒”。李王孫極器重韓翃,不但贈之以名馬,而且有心贈之以名姬。這些年他隱名留姓,看夠了“虎鬥與龍爭”,終於“壹生塵土夢初醒”,決意棄家入道,只是壹事放心不下,就是自小養育在他家的愛姬柳氏尚無所寄托。某日,韓翃騎馬過章臺紅樓,下馬叩門,欲借瓊漿,“以慰消渴”。這紅樓恰是李王孫的美姬柳氏居處。丫環輕娥報告柳氏,說有位討水喝的少年郎在外,並道:“妳嫁得這般壹個也勾了。”壹句話勾起柳氏無限心思。柳氏本先從窗子遙見這位非凡少年,心靈深處悸動,暗自道:“花源怕有漁郎棹,檢點流波莫泛桃。”如今他果然來到門前,然而柳氏迫於自己的身份並不允許輕娥送茶,只道壹句“日幕且歸去,江城未可邀”,便掩門自去。韓翃很是惆悵,獨自道:“這是我鄰近人家,到不知有這般絕色。好生驚魂動魄也。”雖然是暫短的壹瞥,這對少男少女卻悄悄地相愛了。

長安郊外的法靈寺香火極盛。柳氏派輕娥到寺上還願。恰好韓翃也到寺裏拜佛。他禱告佛祖保佑紅樓那位小娘子“早招風流俊雅似韓君平的個郎君”。輕娥告誡他“急收妄想”,因為那位是李王孫的愛姬。韓翃恍然大悟,覺得這是非分之想。即使這樣,韓翃還是把壹件祖傳的寶物——“氣吐白虹,文雕彩鳳”的小玉合托輕娥奉贈給柳氏,“聊充膏沐”。

自打見到那位騎馬的少年郎,柳氏才註意到他的居處就在紅樓鄰近,從繡簾處不時窺見有冠帶人物去訪問,從而斷定韓生“筆可淩雲,定獻子虛之賦”。雖未及與韓郎壹言,從心裏卻要許身於他了。但是她深知自身“終是籠中物”,擔心李王孫舍不得將她轉讓給韓生。戲劇在刻畫柳氏心理變遷時頗有層次。李王孫要設宴款待韓生,柳氏故意道:“韓君平壹窮士耳!”王孫道:“妳那曉得他雖窮士,是當今壹個大才子哩。近有寒食詩都譜入禦前供奉了。”柳氏雲:“可是那春城無處不飛花的詩麽?”王孫道:“便是。”柳氏表示欽慕。王孫勸她見見。柳氏唱道:“家徒四壁如懸磬,況沒個當壚麗人。少什麽黃金結客,可教他白雪窺臣。那雕輪畫轂遊豪俊,想多緣席上堪珍。”李王孫明了柳氏的意向,便暗示願將她“輸與”韓生。柳氏雖面有羞澀,但心底卻十分高興。李郎走後,柳氏讓輕娥取錢十千送給韓生,以報玉合之贈。柳氏為何愛上韓翃,輕娥壹席話道出其中真意:

我家李郎,雖則豪俠,妳在此也不過選伎征歌,分行逐隊,那裏是到頭的勾當。倘隨著韓君平,早討個夫榮妻貴,縱不然,郎才女貌,卻也相當。

因此,柳氏的意向,在相當有限的範圍內仍不失為壹種自由的選擇。

韓翃自贈柳氏玉合之後,內心更加不平靜。“正是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他慨嘆:“高田種小麥,終久不成穗。男兒在他鄉,焉得不憔悴。”可是,當輕娥奉錢十千來訪,並轉達柳氏對他的傾慕和李王孫有將柳氏轉歸於他的消息時,韓翃卻為難了。他對輕娥道:“雖然如此,只是小生與李郎禮周賓主,契洽弟昆。極欲攬子之祛,無奈據人之席。這事也多難了。”戲劇這樣描繪韓翃的心理變化是比較自然、貼切的。

戲劇作者筆下的李王孫是個參透人生玄機,看頗紅塵,追慕神仙境界的道教信徒,因此,他決計要成全韓柳的好事。這樣處理,比起唐人小說就仔細多了。不然,李王孫為何舍得將愛姬贈給他人?在李王孫看來,韓柳之間,“雙雙的宛轉玲瓏,似珠連壁融”。於是,他設宴春明園,讓韓柳結成百年之好。席間,柳氏曼舞輕歌,“飛雪流波,盈盈舒眉眼”。當“扇月斜窺,繩河半展”之際,李玉孫不及韓生推辭,便對月祝願韓柳“天長地久,夫貴妻榮”。韓生還是推讓壹番,柳氏也表示不忍離主,但李王孫主意極堅。於是乎,韓柳於星月下、花燭前拈香拜天,“深深拜,發低低願”,被擁入西洞房。韓柳成婚之後三天,李王孫又將幾十萬家計,數百家僮送給韓 ,然後“仰天大笑出門去,卻伴青霞入翠微”,朝華山入道去了。李王孫真是壹位超塵脫俗的奇人。

在愛情主線展開的過程中,另壹條政治鬥爭的副線也交錯著出現。如蕃將沙咤利歸順唐朝,平廬節度使侯希逸發現安祿山有叛逆跡象,安祿山厲兵秣馬、蠢蠢欲動,等等。在安史之亂暴發前夕,韓翃考取探花,韓柳分外喜悅,壹派喜慶景象。韓翃“誇得意,馬蹄歸,東風送”的神情與他的恩人李王孫“塵垢浮名,糠秕濁世”的灑脫,恰成鮮明對照。韓被擢升為全部(屬戶部,掌庫藏、金寶、貨物、權衡、度量等事)員外郎。韓柳極恩愛。柳氏曉妝未畢,“遠山橫黛邀郎畫”,等待著入值歸未的夫君畫眉。然而,這喜悅幸福的氛圍,恰為突然間的夫妻別離之悲苦準備著條件。戲劇作家頗懂得“喜極生悲”的藝術邏輯。正當此時,傳來聖旨:著韓翃赴侯希逸部為書記,體察安祿山反狀。王命不可違。柳氏雖然鼓勵丈夫“立功邊陲,不可系情兒女”,但也難舍難分——“陽關壹曲,幽恨寫琵琶,和淚雨註流霞,魂隨芳草繞天涯。”這是戲劇發展的壹大關目,愛情波折的新開端。

韓郎東去,安史亂起,叛軍長驅西入,二京震動。柳氏與丫環赴法靈寺祝禱佛祖保佑韓郎平安。不料這佛祖聖地竟孕育著壹個罪惡的陰謀:蕃將沙咤利聞知柳氏絕色,命家將托法靈寺老尼做媒,討柳氏為妾。這壹天,柳氏被沙府家將撞見,而柳氏全然不知其中險惡,京師陷落,車駕遷蜀。柳氏為保全名節,以待韓郎,毅然削發毀容,投禪寄跡於法靈寺。丫環輕娥則逃奔華山為道姑。“風塵茬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韓翃從軍後,在青州日夜思念柳氏。柳氏亦天天禱告菩薩保佑韓郎。當韓翃隨軍赴河東推蕩叛軍余孽時,立即派奚奴尋訪柳氏所在。捎去麩金及題詩等情節壹仍唐人小說。柳氏得到後回贈詩亦然。戲劇於沙咤利脅迫柳氏以及柳氏與之周旋的情節則較之小說,有更細致的展開。戲劇刻畫了沙咤利貪色、 *** ,又極怕大老婆的性格,以凈角扮演。沙咤利派出家丁女奴在法靈禪堂誘惑柳氏就範,柳氏不從,沙咤利親自出馬威脅淩逼。此時,沙咤利老母來寺院誦經,柳氏急中生智,求救於沙母,“願求解脫”。沙母見柳氏堅意不從,便應允她回沙府“繡幾尊佛再作區處”。柳氏暗下決心,假若沙咤利施暴,“就把金鎞刺血”。沙咤利生怕觸怒大老婆,也便暫時放下了柳氏。在沙府度日如年的柳氏,思念韓郎, “殘夢五更風,吹成壹寸愁千縷”,悲嘆“燕子猶知社後歸,君歸無定期”。在柳氏眼中,沙府的“玉饌金漿,都成鴆毒,錦衾繡闥,便成犴牢”。表現出堅定的操守。

龍首岡偶遇和道政裏門約會的場面,在小說的基礎上,戲曲充分發揮了長幹抒情的功能,把韓柳欲聚不得、欲離不忍的悲愁,刻畫得淋離盡致,並逐歲把戲劇沖突推向 *** 。先是寫回到京師的韓翃來到章臺舊地——“秋榆半隱天,秋蟾半舊弦,遊夢持碧海邊”,而柳氏杳無蹤跡。柳氏在沙府“雖能全節,終是偷生”,乘府中女伴出車閑遊之機,她也希望能在外邊探得韓郎消息,於是乘車出延秋門,產生了《道遘》這出動人的戲——

[羅江怨]長河淚眼懸,雙情故單,心如膏火夜同煎。(小旦)這來到金溝上了。(旦)金溝曲曲漱流泉也,壹葉隨波,怎得題紅便。(小旦)夫人,妳雖守誌不從,外人都道妳專房之寵哩。(旦)咳!韓郎聽得,只道我真個如此。新人工織縑,故夫逢下山,做重來難見江東面。(下,生上)[香柳娘]問章臺那邊,問章臺那邊,畫欄雕檻,曉風殘月垂楊岸。我才到法靈寺,大半燒殘。那老尼也不知去向,何況柳姬,這是我不合久留在外了。嘆浮生枉然,嘆浮生枉然,絕塞損朱顏,深閨賺青眼。怕沈珠在淵,怕珠沈在淵,步幄姍姍,來遲相見。(下,旦小旦醜上)

[前腔]駕香車翠軿,駕香車翠軿,愁腸***轉,萋萋芳草歸程緩。算離輕會難,算離輕會難,朝雨疊陽關,秋星隔河漢。自古道兵兇戰危,韓郎知他在麽?怕沙場不還,怕沙場不還,倘遇華山,開棺相見。(下,生上) (毛晉編《六十種曲》,中華書局出版)

戲劇家為生、旦重逢做了這樣充分的感情準備,因之,龍首岡偶遇該是何等“心搖魂斷”,可想而知。由於沙府家丁的阻隔,這壹對人兒,壹個在車中,壹個在道旁,不能靠道,“難訴衷曲”,只得相約明早在通政裏門再見。韓翃眼睜睜柳氏運去,驚呼“天殺那駕車的牛,也這般快哩!”他只能無奈地悲嘆:“似飈車乍旋,似飈車乍旋,轔轔聲遠,驅將金犢奔龍輾。惜香雲半闌,惜香雲半闌,恍惚接飛仙,客光掣驚電。拾遺來翠鈿,拾遺來翠鈿,恨擲人間,春歸天畔。”

通政裏門相會的那句戲(第三十五句《投合》)也寫得相當精彩。先是沙府的蒼頭與女奴唱吳歌,很巧妙地烘托了氣氛。蒼頭唱:“姐兒好像個鐵車輪,推去推來由子個人。外頭光滑骨碌碌介轉,啰哩知渠頭裏自有介壹條心。”女奴接唱:“情郎好像駕車個牛,東山頭奔子西山頭。說喊妳千萬弗要吃車前草,直落得個眼淚壹似小水流。”吳歌唱罷,柳氏出行。韓、柳如約來到通政裏門。其中雙方出示信物的場面,堪稱劇中點睛之筆,極傳神:

(旦)向日題詩絞綃,今尚在否? (生出鮫綃介)鮫綃無恙。[川拔棹]詩常諷,記題梅傳故隴,這鮫綃墨透香逍,這鮫綃墨透香濃。(投鮫綃與旦介)不如還妳,免致相思。帶啼痕絲絲染紅。(合)暫相看疑夢中,待來生尋舊蹤。(生)我初時與妳的玉合在麽? (旦出玉合介)玉合無恙。

[前腔]我玉合依然寶色融,(帕包玉合投生介)做賜玦投伊難再逢。(生)便留妳處罷了。(旦)肯隨他兩面玲瓏,肯隨他兩面玲瓏,也難將瓊瑤報同。(合前小旦)夫人請回,老爺壹定有人體訪。(醜)這相公揩了眼淚,別處去哭。(旦悲介)當遂永訣,願置誠念。

[尾聲](合)清秋古道霜華重,嘆馬足雞聲爭相送。多少離魂蕭蕭滿碧空。

這是堅貞不渝的愛情的頌歌,而字裏行間也蘊含著作者對依杖武力奪人所愛的軍閥武夫的譴責。

全劇的 *** 是第三十七出《還玉》。義士許俊飛馬至沙府,機智地為韓翃取回柳氏,為實現大團圓創造了條件。小說中的這壹情節已相當生動,戲劇在此基礎上大力發揮,把柳氏“重門暗鎖春歸急”、“百年恩愛了何日”的悲愴,沙咤利的行獵打圍的莽撞,特別是許俊智勇雙全壹諾千金的英姿,都表現得歷歷如在眼前。當許俊將柳姬扶上歸程的馬,壹路揚鞭,唱的那曲[北水仙子]:

呀呀呀日墜西,早早早早壹似夜靜江寒載月歸。他他他做宿鳥驚還,妳妳妳那孤凰再配。我我我憑著我破龍城打虎圍,兼兼兼兼領著燕約鶯期。快快快快豎起花柳場中旌捷旗,把把把把章臺舊壘牢牢砌,看看看看柳色尚依依。

不僅雄壯豪邁,且兼有調侃的情顫,當是曲中佳品。

戲劇的結局無疑是大團圓。不但韓翃授為中書令人知制誥、柳氏封昌黎夫人、侯希逸進封淮陽王、許俊拜關東觀察使、李王孫賜號混元真人主持先天觀,連侍女輕娥也賜號德通先生;至於“準準的寡頭醋吃了百來瓶,活活的乾相思害了十幾頓,喇喇的葡萄架倒了十數遭”的沙咤利,亦因其悔過而賜錢二百萬。總之,由於皇上的恩典,來了個皆大歡喜。

《玉合記》聞世當時,好轟動了壹陣子,“士林爭購之,紙為之貴(徐復祚《曲論》)。這部駢麗派的戲劇作品,的確文采斐然,構架宏偉,如果作為壹部詩劇來讀,在封建時代讀書人的圈子裏會擁有相當多的讀者,然而作為壹部戲劇卻存在嚴重的缺陷,由於它使事用典過繁,道白也用駢體,因之,要付諸演出是極困難的。正因為這樣,在當時就受到過嚴格的批評。徐復祚說:“傳奇之體,要在使田唆紅女聞之而趨然喜,悚然懼若徒逞其博洽,使聞者不解為何語,何異對驢而彈琴乎?”“若歌《玉合》於筵前臺畔,無論田唆紅女,即學士大夫,能解作何語者幾人哉!”(《曲論》)沈德符說:“梅雨金《玉合記》最為時所尚,然賓白盡用駢語,鋀釘太繁,其曲半使故事及成語,正如設色骷髏、粉捏化生,欲博人寵愛,難矣!”這些批評都切中了《玉合記》的要害。它在語言運用方面的缺陷,直接影響到戲劇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僅極大地妨礙了觀眾對戲劇人物的理解,也直接影響了觀眾進入戲劇情景。壹部不能贏得觀眾的戲劇,而要產生廣泛的影響,這是不可想象的。這也許就是《玉合記》以至於章臺柳故事在民間的影響遠不如《西廂記》的壹個重要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