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註釋
人民行役,顛連困苦,對統治者發出不平的怨恨。
式:作語助。微:昧,黃昏。
微:非。中露:露中。倒文以協韻。
躬:身體。
這可能要算《詩經》中最簡短的壹首詩了。
然而,這樣壹首簡單的詩,千百年來,竟也是千人千解。毛詩序說,“《式微》,黎侯寓於衛,其臣勸以歸也。”現代人則說,這是服勞役的人發出的怨聲。
如果取前壹種說法,那麽詩意則是:
形式越來越不妙了,越來越不妙了!為什麽不回去呢?
要不是因為妳,我怎麽會和妳壹同托身於濃露之中呢?
形式越來越不妙了,越來越不妙了!為什麽不回去呢?
要不是因為妳,我怎麽會和妳壹同托身於泥濘之中呢?
根據毛詩序所言的歷史背景,此詩是黎侯的臣子給黎侯的勸告。黎侯為狄人所逐,棄其國而寄留於衛。衛國撥給他兩個邑讓他們安頓,黎侯後來可以回國了,但又不思歸。後世三國時阿鬥的樂不思蜀,大概可追溯到這裏。從他的臣子急切勸勉的情況來看,形式確實很有些麻煩,看來是國內人對黎侯的樂不思黎頗有怨言了,做臣子的當然要盡到自己勸諫的責任,便作此詩以勸。
如果采後壹種說法,那麽詩意則成了:
天黑啦,天黑啦,為什麽還不回家呢?要不是因為老板的緣故,我哪會在這裏冒著風露?
天黑啦,天黑啦,為什麽還不回家呢?還不是因為老板的身體,我哪會身陷在泥濘之中?
兩相對比,誰是誰非?誰優誰劣?壹清二楚。
按現代人頭腦中充滿的階級意識和所謂人民性的革命精神,來解讀此詩,唯壹可以表達的就是處於被剝削和被壓迫的勞動者在發牢騷,至於詩意全無。這樣壹首“民歌”,就差強於壹首打油詩。
確實,詩無達詁,易無達占。
然而,詩無達詁?本來無詁。易無達占?本來無占。
所謂“詩無達詁”,純粹是後世解詩者強梁之辭。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發,在寫詩者那裏,自有壹種本意和機心。怎麽可能允許後世解詩者胡亂而詁?寫詩是壹種事業,而解詩只不過多了壹種職業。事業和職業,貌相似,情不同,往往壹個南轅,壹個北轍。
現代女詩人舒婷有壹首著名的詩《致橡樹》。
我如果愛妳——
絕不學攀援的淩霄花,
借妳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妳——
絕不學癡情的鳥兒,
為綠蔭重復單調的歌曲;
也不止象泉源
常年送來清涼的慰籍;
也不止象險峰,
增加妳的高度,
襯托妳的威儀。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這些都還不夠
我必須是妳近旁的壹株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妳站在壹起。
根,相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雲裏。
每壹陣風吹過,我們都互相致意,
但沒有人
聽懂我們的言語
妳有妳的銅枝鐵幹,
象刀象劍也象戟;
我有我紅碩的花朵,
象沈重的嘆息,
又象英勇的火炬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享霧靄流嵐虹霓;
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
這才是偉大的愛情,
堅貞就在這裏
愛
不僅愛妳偉岸的身軀,
也愛妳堅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這在朦朧詩派裏面是壹首膾炙人口的愛情詩。然而,據她自述,這首詩本來是她在壹次開會的時候,聽臺上壹位老先生大發歧視女性的高論,因之即興而在臺下寫下了這首詩,其意僅僅是在表達對這種大男子主義現象的壹種不滿。可是,是詩壹經傳開,竟然花開別枝,成為風行壹時的愛情詩。女詩人也無可奈何,只有莞爾。
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如果我們現代人中有人寫下這樣壹首抱怨“老板”的詩,那麽,我們的“老板”們會把這樣壹首詩拿到職工文藝晚會上歌唱嗎?
正如歷來解詩者反駁毛詩序時愛用“牽強”二字壹樣,那麽,我在這裏也不妨送給他們二個字:“荒唐”!
“人民性”不等於民歌,正確認識“人民性”才是理解《詩經》的本質的態度。“人民性”固然存在於人民的思想和言行之中,奴隸和平民的思想行為所表現出來的固然是人民性,然而,壹個時代總有壹些先進的思想者,有壹批先進的知識集團,正是他們率領著人民在創造著先進文化,這些知識分子或思想家,他們所代表的思想難道就不具有人民性了嗎?狹隘地從那種出身、成分、地位來看待人民性,結果只會鬧出無數的笑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