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壹部好的文學作品中，作者往往會根據表現和表達的需要，對語言單位進行合理的布局。在“天凈沙？在《秋思》中，前三句並列使用了九個指代不同事物的名詞:枯藤、老樹、烏鴉、小橋、流水、家庭、古道、西風、瘦馬。作者將它們巧妙地結合在壹起，在讀者面前呈現出壹幅秋野夜遊的畫面。但這九件看似雜亂無章的東西堆在壹起，不僅不顯得松散，而且在傳達感情方面也非常奇妙，表現了秋旅者對秋天深深的思鄉之情，感人至深。這壹組認知非常離散的意象，如何才能奏出和諧的思鄉秋歌？奧秘可以在人的認知心理機制中找到。
任何事物都存在於時間和空間的不斷運動中，事物在時間上往往存在前後左右上下的關系。雖然作品中的這組意象群在形式上沒有任何銜接紐帶，但從人類的認知經驗來看，它們具有很強的空間關聯性和秩序性，即現實生活中經常壹起出現的若幹事物，在語言上往往可以按照壹定的順序共存，沒有任何聯系，如纏繞在樹上的藤蔓、棲息在樹上的烏鴉等。小橋流水人在人類的認知經驗中也是有關聯的。有橋的地方，壹定有人，壹定有水。古道西風瘦馬也是如此。馬兒走在路上，西風吹前方。這些在空間上有聯系、有秩序的事物在人們的現實生活和知識背景中共存，久而久之形成了人類的認知經驗和民族的認知心理，這是常見的。
普通心理學認為，知覺是客觀事物直接作用於感覺器官在人腦中的反映。知覺分為時間知覺、空間知覺、視覺知覺、聽覺知覺、觸覺知覺等。其中，空間秩序對客觀物體的感知稱為空間感知。人類正是通過壹系列的感性活動，不斷地與外界發生互動。但是，這種感性的認知活動往往需要遵循認知對象的空間順序。這首詩很好地遵循和體現了空間感知的有序規則。
詩中的九種事物可分為兩組:枯藤、老樹、幽幽烏鴉自下而上垂直延伸，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以地面為參照物水平延伸，形成二維空間平面。如圖所示，它是:
這種雙重維度所形成的網絡，實際上就是作品中的意象在組合時所隱含的空間順序關系，即多個不連貫的意象單元按照感知事物的順序關系。這種由視知覺習慣形成的空間秩序關系，逐漸形成人類的認知經驗，最終固化為某種認知心理。這種空間順序關系是作品中意象銜接連貫的認知心理基礎，是所有意象有機統壹的紐帶。它將具有不同屬性和成分的感知對象感知為壹個統壹的整體，從而將它們整合到壹個有序的圖形背景中。詩中“枯藤”到“瘦馬”的九個意象是按照這種空間順序關系連接整合的:詩人低著頭走著，在路邊發現了枯藤(或者說是枯藤絆倒了他的腳)。順著枯死的藤蔓看去，他發現枯死的藤蔓纏繞在樹幹上，老樹上的樹枝很少，樹枝上有壹個粗糙的烏鴉窩，特別顯眼。詩人環顧四周(敘述順序改為水平方向)，不遠處有壹座小橋。橋下，溪水緩緩流淌，溪水旁有幾間茅草房，也許還有縷縷青煙。古道依舊，斜陽照，寒風吹，瘦馬憐人。可以看出，上述圖像的連接利用了基於人的空間感知習慣，由下而上，再沿水平方向延伸而形成的空間順序關系，使得整個敘事過程就像壹個聰明的風景攝影師在拍攝晚秋的短片，先用特寫鏡頭拍攝特寫鏡頭，鏡頭不斷擡起向遠處拉伸，然後向兩邊晃動。簡而言之，詩人用上述的空間秩序關系，將看似雜亂堆砌的事物緊密連接起來，形成了壹幅蕭瑟淒涼的秋夜行旅圖，並隱含了詩人對自身處境的思考:前途漫漫，坎坷不平(古道)，世態炎涼(西風)，孤立無援(瘦馬)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夕陽西下)，最後發出壹聲吶喊。真是催人淚下！
萬物在空間中伸展，在時間中延續。我們不妨從時間的角度來考察作品中的意象是如何有機統壹成壹個整體的。
人每時每刻都生活在時間的歷史長河中，需要記錄和表達的時間概念極其復雜，於是人們創造了多種計時方法和無數記時文字。白天，從早到晚，天空是不斷變化的，天空是時間的重要標誌之壹。中國古代詩歌中有許多表達天氣的時間詞，如“夕陽灑在水中，半江簌簌，半江紅”中的“日落”，“松樹林中的月光，小溪中的水晶石”，“但我向家望去，暮色漸暗？”《夕陽》中帶著悲傷的薄霧在江面上蕩漾，等等。這首詩中還有壹些描寫天空的時間詞，如“昏(烏鴉)”、“暮(太陽)”等，表示當時是黃昏。
人們經常使用這些媒介來記錄時間和表達情感，但有時記錄時間的方式也有其自身的局限性，難以滿足表達復雜情感的需求。因此，有時人們會利用自己隨時觀察到的規律性、周期性很強的自然現象來記錄時間，如潮汐的漲落、月亮的盈虧、晝夜的交替等。或者用壹些生物體內的壹些生理狀態來記錄時間，比如幹草、黃葉、蟬、怒梅等。或者用時間性強的東西來記錄時間，比如冰、霜、雪、露等等。在這首詩中，作者用生物內部生理狀態的時間詞來表達深秋的悲傷和悲劇，如“枯藤”、“老樹”。
但更大的時間域中總是包含著更小的時間域，比如“黃昏”可以是秋天某壹天的黃昏。雖然詩中的計時詞有的指向“黃昏”，有的指向“晚秋”，但都統壹在“昏-秋”這個更大的時間域中，保證了作品在形式上的緊密聯系和連貫。如下圖所示:
認知活動的發生總是依賴於人過去的知識和經驗。在壹定的知識結構背景下，如果大腦受到相關信息的刺激，就能轉移情緒和經驗，有效地進行聯想和認知推理。這些季節標記信息長期存儲在讀者各自的知識模塊中。壹旦受到這些季節性標記信息的刺激，讀者的認知單位就會被激活。通過從記憶中提取相關腳本，會建立壹個心智模型，在這個心智模型中收集相關信息。然後借助人類關於時間的認知經驗，對信息進行加工，進壹步提取信息相同或相似的信息，使相關信息連貫統壹，讀者的鑒賞活動得以順利進行。詩的作者安排了壹些典型的、周期性的自然現象，使沒有季節特征的事物(如橋、流水、人家、古道、瘦馬)乃至整個小品都染上了濃厚的季節色彩。正是因為這種時間機制的有效銜接，這組意象群才不顯得松散自然。
“秋，自古悲涼寂寞”。在中國本土文化的背景下，古代文人情不自禁地聯想到秋天的悲傷、寂寞、孤獨和思鄉，最終完成從形式到內容的聯系和統壹。在中國的古詩詞中，為什麽“秋”這個意象會與在異國他鄉仕途不佳的遊子、旅行家、文人結下不解之緣？這種無意識的認知過程必然有其潛在的認知心理機制。認知語言學中的空間映射理論利用數學中的映射原理來分析聯想和認知推理的過程。根據空間映射理論，這個過程就是將壹個心理空間中的概念與另壹個或多個心理空間中的概念進行映射，從而形成壹個新的心理空間，即形成壹個新概念。這種映射關系的出現，有賴於“秋天”和“悲傷”這兩個認知域的某種相似性。秋天萬物雕零，這是常見的自然現象。心理表征類似於遊子、旅行家的思鄉之情和士人的仕途不佳情結。正因為心理空間A域中的概念與心理空間B域中的概念存在這種映射關系，所以當心理空間B域中的概念隱現時，心理空間A域中的概念可能會觸發激活，甚至引用心理空間B域中的概念。詩中各種意象組合而成的淡淡秋色畫面，在人腦中形成了意象圖式。經過壹代又壹代人生活情感經驗的沈澱，通過反復的聯想映射並使之經驗化，最終形成心理定勢，從而構建出“悲秋”這壹新的心理空間C域。
正因為這首詩隱藏了空間的有序性和時間的統壹性，與人的認知心理機制不謀而合，所以九個意象的簡單並列，不僅不顯得松散混亂，反而連貫自然。所以幾百年來壹直為人們所稱道，牽動著壹代又壹代遊子的心弦，引起強烈的* * *聲。“天晶沙？秋思不愧為“秋思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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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勇軍，男，華中師範大學藝術學院2004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