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壹直認為，黑白灰的色譜代表了皖南的主旋律。色彩雖然屬於視覺範疇，但卻是皖南文化的靈魂，代表了壹種哲學境界。
十幾年前，我第壹次去皖南宏村、西遞等古村落時，就被這裏獨特的建築風格和人文風貌所吸引。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出於喜好和好奇，我深入到宏村、歙縣、許村、唐越、呈坎等十個皖南古村落，走在街巷的石階旁，在籠罩在青煙中的竹叢中辨別道路的方向。我也走進古老的村民議事堂，仰望雕梁畫柱，試圖揣摩前人創造這些精神世界的心路歷程；我還在名祠堂的院子裏駐足，面對著正殿墻上祖先的遺像，感受著家風的威嚴和由衷的感慨。我曾在三月油菜花季撐傘擋細雨，也曾在稻壟裏沐浴秋日明媚的陽光。和長輩聊天分享祖籍故事，思考他(她)和青年男女的感情，打聽他們的暗戀；與青年學生交流，傾聽他(她)對未來的理想。
平心而論，用自然形態來形容皖南，它的色彩極其豐富。春夏秋冬四季，那些足夠多彩的可以讓妳眼花繚亂，走神。即使妳在尋找勇氣，妳也只能給出壹個粗略的想法。如果仔細區分，根本沒辦法說清楚。比如我心目中的皖南三月，就是由各種綠色組成的。除了深色的橡樹和樟樹以及與之相伴的綠色茶樹，散發著寶藍色光芒的丁香和檀香也是有趣的綠色。即使三月油菜花盛開，妳也會覺得這鵝黃的顏色夾雜著綠色。巖石和亭臺樓閣，泉水和鴨子都是綠色的。再比如，梅花的冷艷，桃花的熱情，海棠花的寓意，杜鵑花的紅雲，誘導我們去分辨嵌在俏枝密葉中的紅色系列。徜徉在皖南的紅色裏，妳可能會想，皖南的顏色大概都是紅色吧。放眼望去，皖南的男男女女都被梅花、桃花、杜鵑花渲染成了紅臉。甚至吠叫的狗和咩咩叫的水牛也和紅色壹起遊來遊去。
我對皖南黑、白、灰三色的主觀識別，是在村裏走了壹遍又壹遍，近距離進屋得到的。既有遠觀，也有近訪。我記得我坐在宏村壹戶人家院子裏的竹凳上，和幾個正在編織竹器的老人聊天。我了解到皖南建築的奇特之處往往在於墻體結構和天地之間的倫理設計。比如檁條、祠堂、天井，比如馬頭墻、照壁和灰磚漏窗等。都是在註重實用性的基礎上融入道德內容和審美境界。正殿是供奉祖先和各族長輩議事的地方，祠堂是祖先能激勵後人的紀念館。馬頭墻可以隔火保平安，天井當然是壹切財源匯聚的地方，可以脫貧致富。都說皖南男人結婚後，不能無所事事，迷戀家人。他們必須盡早出去掙錢才能回家，用勞動所得孝順父母，為家人謀幸福，為子女做榜樣。遵循這種古老的訓練，有的人回家三年，十年，有的回家時間更長。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少，進進出出的青年男女，幾代人，創造了很多皖南人的幸福生活，也寫出了很多皖南人的苦難和悲傷。當然也體現了皖南人的善惡標準和中庸和諧的理念。
這樣，在皖南黑、白、灰的世界裏，看起來色彩斑斕的表面繁華被拋棄了，更傾向於從自然的具體中剝離出壹層層的色彩階梯，提煉出最能代表自己的樸素而豐富的道德觀念來闡釋天地情懷和皖南人的生活經緯。宋代理學大師朱，盛贊呈坎為“江南第壹村”，被譽為著名的“八卦村”。自東漢末年創立以來，它依靠陰陽對立統壹的觀念積累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在村莊和房屋的設計中，他們不僅抵制了平庸的騷擾，還保護了祖先的和平。他們不僅用自己的觀念踐行著善惡有報的道德標準，而且有意識地用自己祖傳的價值觀影響他人。這對皖南文化精神的塑造，顯然是不可小覷的。甚至可以說，在黑、白、灰三色的世界裏，有皖南人倫理道德和人情世故的匯集，也有皖南兒孫代代相傳的大愛族譜，更有皖南人千百年來形成的世界觀和俗世觀。他們崇尚天人合壹而不失獨立的人格塑造，他們崇尚有溫度、有熱情的世俗文化而不妄自菲薄、隨波逐流。所以黑白灰是皖南歷史文化的高度概括和集中體現，是天、地、人共同書寫的人生哲學。
在色彩學的範圍內，黑、白、灰的顏色原本是獨立於有機色的。它們構成了壹個強大的非彩色“三位壹體”。然而，也正是這種在非彩色中的獨特地位，使得黑、白、灰成為壹種社會學特征，成為儒、道、釋的哲學面貌。從道德層面來說，黑、白、灰的道理隱含著與人打交道的風格選擇，簡單卻不簡單。此時，妳只需要走近很多村莊設計的舞臺，就能感受到他們的道德境界。在皖南傳統戲曲的傳承中，千古絕唱永遠是揚善懲惡的主題；在人民的文化生活中，總會有善惡分明的故事和忠孝博愛的歡樂場面。在皖南，黑白灰是壹本人生秘籍，無時無刻不在指導著皖南人民的生活節奏和社會交往。黑白灰是壹種良藥，隨時可以給人托起希望，撫慰人受傷的心靈。也能讓遠方的人，只要想起家鄉的黑灰白灰，就會暫時放下鄉愁，投入到改變命運的努力中去。黑白灰，架起了皖南文化與中華文明的廣闊天地，引領著皖南人壹貫的思想追求。
在皖南的山山水水中旅遊、拍照、寫生，都離不開隱藏在郁郁蔥蔥的樹木和花草之間的建築。這些建築往往會成為妳構圖的主題，或者成為妳畫面中刻意的留白。這個建築是妳心目中的景觀坐標，是妳在設定空間中著力的交匯點。甚至有時候，妳不需要太多的環境去染和裝飾水榭。妳只需要把這座傳統的皖南黑白灰建築放在主題的位置上，妳就成就了壹幅優秀的水墨山水畫，無論文學、詩歌還是戲劇，都是支撐精神、開啟想象的優秀題材。皖南的黑白灰，似乎是壹種帶有自然審美趣味的藝術形式。
這種由黑、白、灰構築的人文景觀，不需要雕琢，也不需要放大縮小。它繼承了道德觀念和哲學意蘊，本身就是壹幅和諧得體的藝術風景全景圖。
2019 65438+10月22日山東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