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指出:“根據歷史唯物主義，歷史過程的決定因素歸根到底是現實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6]人類的物質生產勞動是最基本的實踐活動，它決定著其他活動的發生和發展。“人們的認識主要依靠物質生產活動，逐步認識自然現象、自然規律和人與自然的關系；而且，通過生產活動，我們已經在各種程度上逐漸認識到人與人之間的某種關系。所有這些知識，沒有生產活動是無法獲得的。”[7]
唯物史觀的創立為文學活動發生學的研究開辟了新思路，提出了新問題，指明了新方向。馬克思恩格斯指出:“人類壹切歷史的第壹個前提，無疑是活生生的人的存在。因此，首先需要確認的事實是這些個體的物理組織以及由此產生的個體與他人之間的自然關系。”[8]史前藝術的起源是基於原始人類的出現。根據考古學的最新研究成果，人類史前時期有四個關鍵階段:第壹階段是人類系統(原始人)本身的起源，類人猿動物成為兩足行走的物種，距今約700萬年；第二階段是兩足物種繁衍成許多不同的物種，大約700-200萬年；第三階段以大腦的擴大為標誌，是智人屬出現的信號，逐漸發展為智人；第四階段是現代人的起源，有語言，有意識，有藝術想象力，有工具制造。[9]在現代人類產生的過程中，物質生產和勞動實踐起了關鍵作用。“勞動創造了人自己。”[10]“先是勞動，然後語言和勞動壹起，成為兩個主要的驅動力。在他們的影響下，猿腦逐漸過渡到人腦；後者雖然和前者很像，但要大得多，也更完美。”[11]在勞動實踐過程中，自然的人化和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不僅為人的生存創造了基本條件，而且在實踐中改造了自己。“勞動從制造工具開始。”【12】由於手、發聲器官和大腦的發展和完善，原始人不僅能從事狩獵和畜牧業，還能從事農業。繼農業之後，他們有了紡紗、織布、冶金、制陶和航海。“隨著商業和手工業的發展，藝術和科學終於出現了”[13]“於是拉斐爾的繪畫、托瓦爾森的雕塑和帕格尼尼的音樂就像魔法壹樣被創造出來了。”[14]
史前藝術的發生與原始人的思維、觀念、意識和語言的產生是並行不悖的，與史前時期極其艱苦卓絕的勞動生產實踐緊密相連。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思想、概念和意識的產生最初是同人們的物質活動、同人們的物質交往和同現實生活的語言直接交織在壹起的。人的想象力、思維和精神交流也是人在這裏物質行動的直接產物。”[15]在《關於摩爾根古代社會的人類學筆記》中，恩格斯在其與馬克思、恩格斯合著的《家庭、私有制與國家的起源》、《自然辯證法》、《德意誌意識形態》等著作中提出並原則論述了文藝活動發生和起源的壹系列問題，為後繼者進壹步研究指明了方向。這些問題主要包括:
首先，明確指出文學活動發生學的研究對象。馬克思恩格斯非常重視摩爾根1877出版的《古代社會》。馬克思認真做了大量筆記，準備寫壹部研究古代社會的專著，但未能如願。後來恩格斯寫了《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恩格斯在該書1版的序言中指出:“摩爾根的偉大功績在於他在其主要特征中發現和恢復了我們文學史的這壹史前基礎，並且在北美印第安人的血族群體中，他找到了壹把解決古希臘、羅馬和德國歷史中極其重要的謎語的鑰匙。”[16]人類文藝活動的發生和起源問題，其實是世界古代史上壹個未解之謎。因此，對人類史前及其各個方面(包括史前藝術)的研究，成為研究文學活動發生和起源的基礎。雖然馬克思和恩格斯生前並沒有對人類史前藝術進行專門研究，但他們在《人類學筆記》中提出的觀點卻啟發了後人。德國著名藝術史學家格羅斯在1894年出版的《藝術的起源》，對原始藝術的產生、形成和發展，以及藝術活動與社會經濟和精神生活的關系作了詳細的論述和論證。“他第壹個從藝術領域搜集證據”[17]支持了馬克思恩格斯的觀點，從而確立了藝術起源的研究對象在理論和實踐上都應該是史前的。
第二，思維的發展和審美意識的發生。維柯在《新科學》中對人類原始思維的特點做了專門的研究。他認為原始人的思維是“詩性智慧”。他們沒有推理能力，卻充滿了旺盛的感情和生命的想象。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唯物史觀中進壹步闡釋了人類思維的發生和發展。馬克思指出:“思維過程本身是在壹定條件下產生的，它本身就是壹個自然過程，所以真正能被理解的思維只能是永遠不變的，只是隨著發展的成熟(包括思維器官的成熟)而逐漸表現出差別。其他都是扯淡。”[18]恩格斯也指出:“人類思維最本質、最密切的基礎是人類引起的自然界的變化，而不僅僅是自然界本身；人類的智力是根據人們如何學會改變自然而發展的。”[19]人類思維的發展也是壹個歷史過程。馬克思在閱讀摩爾根的《古代社會》時，註意到原始人的想象力在史前歷史的野蠻階段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他說:“對人類進步貢獻巨大的想象力這壹偉大天賦，創造了神話、故事、傳說等口頭文學，成為人類強大的刺激。”[20]也正是在生產勞動的實踐中，在學習如何改變自然和使自然為自己的生存和發展服務的過程中，那些“主觀的和人的感性的豐富性，即感受音樂的耳朵和感受形式的眼睛，簡而言之，那些能夠感受到人的幸福並確認自己是人的本質力量的感情，要麽能夠發展，要麽能夠產生。”[21]在原始人面前工作的過程中，我體會到了魯迅先生所說的:“於航！於航！”當節奏感愉悅的時候，當他們看到東方的日出和雨後的彩虹而歡欣鼓舞的時候，當他們聽到黃鸝百靈鳥優美、起伏、強烈的鳴叫而特別高興的時候，他們的審美意識就開始萌芽了。
第三，語言的出現和原始文學活動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不僅從實踐的角度論述了生產勞動實踐在人自身形成過程中的作用，而且明確指出，語言作為文學活動的載體，也是“從勞動和勞動的共同產生的”。這樣的解釋才是正確的，而且可以通過對比動物來證明。動物，即使是高度發達的動物，相互之間需要的信息也很少，所以它們之間可以不用音節語言進行交流。在自然狀態下，任何動物都不會覺得不會說話或聽不懂人類語言是壹種缺陷。”[22]人是會制造工具的群居動物。人是社會生活中的現實存在。“語言是存在的家園。”[23]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和恩格斯特別強調語言和意識的不可分性，指出人從壹開始就沒有“純粹的”意識，“精神”從壹開始就是不吉利的，是被物質“糾纏”的。物質在這裏表現為振動的空氣層和聲音，簡而言之，語言。“語言和意識有著同樣悠久的歷史；語言是壹種實事求是的意識，不僅是為別人而存在，也是為自己而存在。語言和意識壹樣，只是因為必要性和與他人交流的迫切需要而產生的。”[24](著重號後加)語言的出現是原始早期人民進行文學活動的重要前提。語言和審美意識的產生可以說是同步的。正如海德格爾所說，“語言本身在本質意義上就是詩。.....確切地說，詩歌發生在語言中，因為語言保護了詩歌最初的本質。”[25]馬克思在《人類學筆記》中對語言的產生和原始文學的發生給予了高度關註。在人類蒙昧的低級階段，他稱之為“人類童年”，“音節清晰的語言”已經開始出現。到了野蠻時代的高級階段，也就是“從冶煉鐵礦石，使用鐵器，到發明拼音字母，用文字書寫作品為止。”[26]花了很長時間。早在野蠻時代的低級階段，“圖畫和文字似乎就在這個時期第壹次出現了；如果早壹點產生的話，此時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這方面相互關聯的發明系列如下:(1)手語或個人手語；圖片、文字或表意文字；(3)象形文字或約定符號；(4)按照壹定用法，帶有音字或音標的象形文字；(5)拼音字母或書寫音。”[27]這種語言和文字的發生和形成的過程，實際上就是原始人早期的文學活動的過程，二者是齊頭並進的。恩格斯通過對摩爾根《古代社會》的研究，把原始藝術的起源概括為:“野蠻時代是壹個學會管理畜牧業和農業的時期，是壹個學會如何通過人類活動增加自然產品生產的時期。文明時代是壹個學習進壹步加工自然產品的時期，是壹個真正的工業和藝術的時期”[28]從馬克思恩格斯關於原始民族語言的文字作品和藝術的發生、形成和出現的論述來看，人類文學活動的發生壹般應該是在摩爾根所說的從野蠻向文明過渡的漫長歷史過程中。
雖然馬克思和恩格斯沒有給後人留下關於藝術起源和文學活動發生的學術專著，但我們可以從這些相關的觀點和論述中得到很大的啟示。馬克思和恩格斯的這些觀點和論述，無疑為文學活動發生學的研究開辟了新的局面。
三
繼馬克思和恩格斯之後，普列漢諾夫對文學活動發生學的研究做出了新的貢獻。他運用歷史唯物主義對原始藝術進行了多方面的研究，批判地吸收了格羅斯的研究成果，在回答勞動與遊戲孰先孰後的問題時，明確提出了藝術起源於勞動的觀點。普列漢諾夫(1856-1918)是俄國第壹位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美學家和文藝理論家。他以書信形式寫成的《無地址的信》[1899-1900]是第壹部用唯物史觀研究文藝活動發生和起源的學術專著。難能可貴的是，普列漢諾夫生前沒有讀過馬克思1844的《經濟哲學手稿》、《人類學筆記》、《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勞動在從猿到人的轉變中的作用》、《馬克思恩格斯的德意誌意識形態》。通過自己的研究，他在文藝起源問題上達成了許多與馬克思、恩格斯壹致的觀點。普列漢諾夫在文藝活動發生學研究上的特殊貢獻有:
第壹，研究方法的革命。在世界藝術史研究領域，普列漢諾夫是第壹個有意識地將馬克思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原理運用於原始藝術研究的理論家，他在《壹封沒有地址的信》的第壹封信中寫道:“在這裏我毫不含糊地說，我觀察藝術，就像觀察壹切社會現象壹樣，是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出發的。”[29]普列漢諾夫創造性地闡述了歷史唯物主義。他說:“從現在起，批評(更確切地說，美學的科學理論)只能在唯物史觀的基礎上向前發展。”[30]對於歷史唯物主義原理，他作了具體的闡述，提出了著名的社會結構“五層次”理論，即:①生產力狀況；(2)受生產力制約的經濟關系；(3)在壹定經濟“基礎”上成長起來的社會政治制度；(4)社會中人的心理，壹部分是經濟決定的，壹部分是在經濟中成長起來的壹切社會政治制度決定的；⑤反映這種心理特征的各種思想體系。【31】他把“社會心理學”作為藝術與社會生活的中介，認為僅僅了解壹個民族的思想史和藝術史是不夠的，需要進壹步研究社會心理學。不研究社會心理學，就不可能用歷史唯物主義解釋藝術史。普列漢諾夫運用歷史唯物主義全面考察了西方人類學家、考古學家和藝術史學家關於文藝活動發生和起源的不同理論，批判了其中的唯心主義和形而上學成分，吸收了其中有價值的內容。普列漢諾夫高度評價了達爾文的傑出貢獻，但同時也批評了達爾文在文學活動發生學研究中的生物學觀點。在達爾文主義者看來，美感是人類和動物共同擁有的，人類審美意識的發生是從動物發展而來的。[32]普列漢諾夫認為，達爾文把人類的起源看作是物種的起源。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的焦點“正好開始於達爾文研究領域的終點。”他們的工作不能代替達爾文主義者給我們的。同樣，達爾文主義者最輝煌的發現也不能代替他們的研究，只能為他們準備基礎。”[33]普氏認為，美感的起源不能用生物學的觀點來解釋，而應該用以生產勞動實踐為中心的社會學的觀點來解釋。動物分辨顏色、光線、節奏的能力，只是發展成美的壹種“可能性”，而不是現實。人的美感的產生，恰恰是人生存的許多客觀條件。”這取決於他們受教育、生活和行動的條件。人性使他具有審美情趣和觀念。他周圍的條件決定了這種可能性如何變成現實；這些情況說明，壹定社會(即壹定社會、壹定民族、壹定階級)的人是有這些而不是其他審美趣味和觀念的。”[34]動物不可能具備生產勞動所創造的生產力、生產關系等諸多審美條件，因此它們對色彩、聲音、節奏的感受的可能性也不可能成為與人相同的現實。
第二，“勞動理論”的建立。普列漢諾夫在研究格羅斯《藝術的起源》的基礎上，運用歷史唯物主義提出了不同於“博弈論”和“巫術論”的“勞動論”。在格羅斯那裏，人們已經註意到把藝術起源的研究同原始人的生產方式聯系起來。他說:“生產真的是所有所謂文化形式的命脈；它給予其他文化因素最深刻和不可抗拒的影響...我們可以肯定地說，生產方式是最基本的文化現象，與之相比，其他壹切文化現象都只是派生的、次要的。”[35]然而，格羅斯的藝術史觀往往是二元的。在談到藝術活動的條件時，他把“博弈論”倡導者提出的“藝術沖動”作為藝術活動的“首要條件”。格羅斯最終止步於歷史唯物主義的大門。普列漢諾夫正是在格羅斯問題的基礎上提出了“勞動理論”的思想。他認為“解決勞動和遊戲——或者換句話說，遊戲和勞動——的關系對於澄清藝術的起源極其重要”[36]他借鑒了心理學家喬爾德拉·馮特的觀點“遊戲是勞動的產物”，並進壹步指出:“我堅信，如果我們不把握下面這個觀點，那麽我們對原始藝術的歷史就壹無所知:勞動先於藝術，總之，人們最初是從功利主義的觀點來觀察事物和現象的，後來才從審美的觀點來看待它們。”[37]普列漢諾夫在研究了各種原始藝術的歷史條件後指出，在原始社會，人們由於生活的需要而被迫勞動，人們逐漸把實際使用自己的力量看作是勞動中的壹種快樂。”遊戲是因為再次體驗實際使用權力所帶來的快樂的沖動。”[38]我們祖先的審美趣味總是“隨著生產的發展而發展的”。因此，無論在這裏或那裏，審美趣味總能成為生產力的準確象征。" [39]
學術界並不完全認同普列漢諾夫“勞動理論”的理由。有學者對他的先民先從功利角度看待事物，再站在審美角度的觀點提出質疑。我覺得這只是問題的壹半。比如原始人在制作生產工具的時候，他們的創造性活動。它表現出雙重性:壹是意識到自己活動的實際目的，二是意識不到自己活動的美，意識不到自己制造的工具已經包含了按照“美的規律”進行創造的因素。所以後人從原始工具中感受到的美，對於制造工具的原始人來說，只是壹種潛在的形式，壹種必然的無意識表達。“這就是問題的特殊性，也是它的本質。”[40]對於這個關鍵問題，普列漢諾夫沒有給出理論上的解釋。
四
畢竟普列漢諾夫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原始藝術而提出的“勞動理論”是開創性的，所以在世界上有廣泛的影響。魯迅在中國接受馬克思主義，是從翻譯普氏《論藝術》(即沒有地址的書信)開始的。魯迅認為，普列漢諾夫“用馬克思主義的鏟子在文藝領域挖了第壹個。”[41]他說:“普利哈諾夫也奠定了馬克思主義藝術理論的基礎。雖然他的藝術理論尚未形成體系，但他的作品所包含的方法和成果，不僅是後人研究的對象，而且不愧為建立馬克思主義藝術理論和社會學美學的經典文獻。”[42]過去，在談到文藝的起源和發生時，浦的“勞動論”廣為流傳，而魯迅只被引為“！於航！”以證明“勞動理論”的正確性。事實上，魯迅對文學活動發生學的研究，既繼承和借鑒了普列漢諾夫的方法和觀點，又批判地吸收了"遊戲"、"巫術"、"宗教"理論和列夫·托爾斯泰的傳達情感體驗理論中的有價值的成分，緊密結合中國文藝發生發展的實際，提出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文學活動發生學的新觀點。魯迅的著作主要涉及《中國小說簡史》、《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中國文學史大綱》、《談外語》、《藝術譯著序》等，基於魯迅的觀點，他關於文學活動發生和起源的思想可以概括為“勞動——宗教(巫術)——休閑”。最能代表他的觀點的是下面這段話:
我想，在文藝作品的排序上，恐怕詩歌排在第壹，小說排在最後。詩歌起源於勞動和宗教。壹是因為工作的時候，可以壹邊唱歌壹邊忘記辛苦，所以只是從叫開始，直到發揮出自己的思想感情，有了自然的韻腳；其次，是因為原始人因為恐懼而逐漸崇拜神靈，所以贊美他們的威望，贊美他們的功德，這就成了詩歌的起源至於小說，我以為他們是從休息開始的。人們在工作的時候，用歌曲來自娛自樂，忘記自己的辛苦。當他們休息的時候，他們也需要找些事情自娛自樂。這種事情就是互相講故事，這種講故事就是小說的起源。——所以詩是韻文，是勞動期間發生的；小說是散文，發生在課間。[43]
關於“勞動論”，魯迅的重要補充是文藝起源於勞動，勞動應該是有條件的，不能過度，進而引出了“勞動—閑暇”論。他說:“勞動雖然是文藝的源泉，但也是有條件的:不要過度就行。”各種詩，只有在妳工作休息舒服的時候，或者感覺有點累的時候，才會出現。有壹點空閑的時候，就會聊小說。如果工作過度，休息少，疲勞沒有恢復的余地，就睡不著，吃不下，更談不上文學藝術了”[44]魯迅詩歌起源的第二個原因是宗教，主要指巫術。他認為“中國本來是相信鬼神的，但鬼神是與人隔絕的。因為人們想和鬼神交流，女巫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