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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怎麽評價蘇東坡的信仰?

蘇軾以“東坡居士”自稱,可見他受佛教的影響很深。關於蘇軾和佛教的關系,人們壹般都註重研究禪宗思想對與蘇軾的影響,或是研究蘇軾與禪林的交遊。實際上,蘇軾有極其濃厚的凈土思想,這壹點往往為人們所忽視。蘇軾的凈土思想主要表現在:他相信自己的前身是壹個僧人;他多次施舍財物以造作阿彌陀佛像,並且作了不少頌佛詩文;他為死去的親人、朋友作水陸道場,以求往生西方極樂凈土。茲據《蘇軾年譜》(1),並參以有關資料,細考蘇軾生平有關西方凈土之佛事,請大德專家指教。

輪回轉生說是佛教得以廣泛傳播的核心教義之壹。蘇軾對於輪回轉生說十分相信,這壹點可從他的詩文和有關的筆記、傳說中可以反映出來。《答陳師仲書》壹文裏說:“軾亦壹歲率常四五夢至西湖上,此殆世所謂前緣者。在杭州嘗遊壽星院,入門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後堂殿、山石處,故詩中有‘前生已到’之語。”(《蘇軾文集》卷49,以下簡稱為《文集》)(2)《和張子野見寄三絕句?過舊遊》雲:“前生我已到杭州,到處長如到舊遊。”(《蘇軾詩集》卷13,以下簡稱為《詩集》)(3)《去杭州十五年,復遊西湖,用歐陽察判韻》雲:“還從舊社得心印,似省前生覓手書”。句下“王註堯卿曰:公遊壽星院,入門便悟,嘗有詩雲:‘前生我已到杭州。’”(《詩集》卷31)《南華寺》雲:“我本修行人,三世積精煉。中間壹念失,受此百年譴。”(《詩集》卷38)這裏蘇軾並不是用戲謔的語氣說的,而是說得十分虔誠。蘇軾的前身是壹個僧人的傳說,流傳十分廣泛。元豐七年(1084年)四月,蘇軾將要到達筠州時,蘇轍與洞山克文禪師、聖壽聰禪師迎於建山寺。《冷齋夜話》卷七“夢迎五祖戒禪師”條曰:

蘇子由初謫高安,時雲庵居洞山,時時相過。聰禪師者,蜀人,居聖壽寺。壹夕,雲庵夢同子由、聰出城迓五祖戒禪師。既覺,私怪之,以語子由。未卒,聰至。子由迎呼曰:“方與洞山老師說夢,子來,亦欲同說夢乎?”聰曰:“夜來輒夢見吾三人者,同迎五戒法師。”子由拊掌大笑曰:“世間果有同夢者,異哉!”良久,東坡書至,曰:“已次奉新,旦夕可相見。”二人大喜,追筍輿而出城,至二十裏建山寺,而東坡至。坐定,無可言,則各追繹向所夢以語坡。坡曰:“軾年八九歲時,嘗夢其身是僧,往來陜右。又:先妣方孕時,夢壹僧來托宿,記其頎然而眇壹目。”雲庵驚曰:“戒,陜右人,而失壹目。暮年棄五祖來遊高安,終於大愚。”逆數蓋五十年,而東坡時年四十九矣。後東坡復以書抵雲庵,其略曰:“戒法師不識人嫌,強顏復出,真可笑矣。既法契,可痛加磨礪,使還舊規,不勝幸甚。”自是常衣衲衣。

同卷另有“蘇軾襯朝道衣”條曰:

哲宗問右珰陳衍:“蘇軾襯朝章者何衣?”對曰:“是道衣。”哲宗笑之。及謫英州,雲居佛印遣書追至南昌。東坡不復答書,引紙大書曰:“戒法師又錯脫也。”後七年復官,歸自海南,監玉局觀,作偈戲答僧曰:“惡業相纏卌八年,常行八棒十三禪。卻著衲衣歸玉局,自疑身是五通仙。” (4)

前面說過,蘇軾在杭州時嘗遊西湖壽星寺,入門便悟曾到。《春渚紀聞》卷六“寺認法屬,黑子如星”條記此事甚詳:

錢塘西湖壽星寺老僧則廉言:先生作郡倅日,始與參寥子同登方丈,即顧謂參寥曰:“某生平未嘗至此,而眼界所視,皆若素所經歷者。自此上至懺堂,當有九十二級。”遣人數之,果如其言。即謂參寥子曰:“某前身,山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屬爾。”後每至寺,即解衣盤礴,久而始去。則廉時為僧雛侍仄,每暑月,袒露竹陰間,細視公背,有黑子若星鬥狀,世人不得見也。即北山君謂顏魯公曰“誌金骨,記名仙籍”是也。

《西湖夢尋》卷壹《智果寺》記此事稍出入:

東坡守杭,參寥蔔居智果,有泉出石罅間,寒食之明日,東坡來訪參寥,汲泉煮茗,適符所夢。東坡四顧壇遺(左加土字旁),謂參寥曰:“某生平未嘗至此,而眼界所視,皆若素所經歷者。自此上懺堂前,當有九十三級。”數之,果如其言。即謂參寥子曰:“某前身,寺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屬耳。吾死後,當舍身為寺中伽藍。”參寥遂塑東坡像,供之伽藍之列,留偈壁間,有:“金剛開口笑鐘樓,樓笑金剛雨打頭。直待有鄰通壹線,兩重公案壹時修。”

惠洪《禪林僧寶傳》卷第二十九亦記三人同夢戒法師事:

東坡嘗訪弟子由於高安。將至之夕,子由與洞山真凈文禪師、聖壽聰禪師,連床夜語。三鼓矣,真凈忽驚覺曰:“偶夢吾等謁五祖戒禪師。不思而夢,何祥耶?”子由撼聰公。聰曰:“吾方夢見戒禪師。”於是起,品坐笑曰:“夢乃有同者乎?”俄報東坡巳至奉新。子由攜兩衲,候於城南建山寺。有頃,東坡至,理夢事。問:“戒公生何所?”曰:“陜右”。東坡曰:“軾十余歲時,時夢身是僧,往來陜西。”又問:“戒狀奚若?”曰:“戒失壹目”。東坡曰:“先妣方娠,夢僧至門,瘠而眇。”又問:“戒終何所?”曰:“高安大愚,今五十年”。而東坡時年四十九。後與真凈書,其略曰:“戒法師不識人嫌,強顏復出,亦可笑矣。既是法契(或雲法器),願痛加磨勵,使還舊觀。”自是常著衲衣。

內容與《冷齋夜話》稍有出入。惠洪甚至把蘇軾的文學天才也歸功於他的前身戒禪師:“東坡蓋五祖戒禪師之後身,以其理通,故其文渙然如水之質,漫衍浩蕩,則其波亦自然而成文。蓋非語言文字也,皆理故也。自非從般若中來,其何以臻此?”(5)

此後,叢林盛傳東坡前身為戒禪師。如《樂邦遺稿》(宗曉編)卷下(《大正藏》第47冊)“通記諸公前身後報”條曰:

蘇文忠公軾自言:“母夫人初孕時,夢壹僧來投宿,尚記其頎然而眇壹目,蓋陜右戒禪師也。”

同卷“蘇東坡前身五祖戒禪師”條曰:

《龍舒凈土文》曰:“五祖戒禪師乃東坡前身,應驗非壹。以前世修行故,今世聰明過人;以其習氣未除,致今生多緣詩語意外受竄謫,生此世界,多受苦如是。聞東坡南行,唯帶《阿彌陀佛》壹軸。人問其故,答雲:‘此軾生西方公據也。’若果如是,則東坡今生得計矣。”

《佛祖統記》卷四十六(《大正藏》第49冊)曰:

(元佑)七年。軾弟轍謫高安(瑞州)時,洞山雲庵與聰禪師壹夕同夢與子由出城迓五祖戒禪師。已而子贍至,三人出城候之,語所夢。軾曰:“八九歲時,時夢身是僧,往來陜右。又先妣孕時,夢眇目僧求托宿。”雲庵驚曰:“戒公,陜右人,壹目眇。”逆數其終,已五十年,而子瞻時四十九。自是常稱戒和上。

五戒禪師先在五祖山,後至大愚山。自己前身所在地,蘇軾當然要去遊覽壹番。元豐七年(公元1084年)三月,被貶在黃州,作《五祖山長老真贊》,雲:“問道白雲端,踏著自家底。”。(《文集》卷22)五月端午,蘇軾和幾個兒子壹同遊大愚山真如寺,拜謁大愚禪師,作詩,詩題為《端午遊真如,遲、適、遠從,子由在酒局》(《詩集》卷23)。

蘇軾不但相信自己的前生之說,對於別人的前生傳說,也十分相信。《王晉卿前生圖偈》:“前夢後夢真是壹,彼幻此幻非有二。正好長松水流間,更憶前生後生事。”(《文集》卷22)當時的士大夫不僅對禪宗義理十分熱心,對佛教的靈異事跡也很熱衷。很多的知名文人,都有前生的傳說。明人祩宏輯錄的《往生集》卷二(《大正藏》第51冊)雲:

愚聞之,古德雲:士大夫英敏過人者,多自僧中來。然嘗疑之。迷而不返者什九,不負宿因者什壹。其故何也?五濁惡世,多諸退緣,賢者所難免也。故戒禪師後身為東坡,青禪師後身為曾魯公,哲禪師後身耽富貴,多憂苦。夫東坡最為親近法門,而曾公已不之及。彼哲老之後身,其迷抑又甚矣!古今知識,所以勸人舍五濁而求凈土也。然則劉遺民而下諸君子,所得不既多乎?

傳說於蘇軾有知遇之恩的張方平的前生是壹個信奉《楞伽經》的法師。蘇軾對這個傳說十分相信,《書楞伽經後》言之甚詳:

太子太保樂全先生張公安道,以廣大心,得清凈覺。慶歷中嘗為滁州,至壹僧舍,偶見此經,入手恍然,如獲舊物,開卷未終,夙障冰解,細視筆畫,手跡宛然,悲喜太息,從是悟入。常以經首四偈,發明心要。軾遊於公之門三十年矣,今年二月,過南都見公於私第。公時年七十九,幻滅都盡,惠光渾圜,而軾亦老於憂患,百念灰冷。公以為可教者,乃授此經,且以錢三十萬,使印施於江淮間。而金山長老佛印大師了元曰:“印施有盡,若書而刻之則無盡”。軾乃為書之,而元使其侍者曉機走錢塘求善工刻之板,遂以為金山常住。元豐八年九月日,朝奉郎、新差知登州軍州兼管內勸農事騎都尉借緋蘇軾書。”(《文集》卷66)

《冷齋夜話》卷七《張文定公前生為僧》所記與此大致相同。

蘇軾還十分相信夢的預兆功能。元豐四年(1081年)正月二十二日,至岐亭,曾夢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訴。第二日路經壹寺院,見壹羅漢塑像,面目為人所壞,於是將之修葺壹新。(《文集》卷12《應夢羅漢記》)《應夢羅漢》(《文集》卷72)亦記其事,文略異。元佑五年(公元1090年)二月二十七日,拜訪道潛,書道潛所作《寒食清明詩》。這次拜訪,也是壹件異事。《書參寥詩》雲:“仆在黃州,參寥自吳中來訪,館之東坡。壹日,夢見參寥所作詩,覺而記其兩句雲:‘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壹時新。’後七年,仆出守錢塘,而參寥始蔔居西湖智果院。院有泉出石縫間,甘冷宜茶。寒食之明日,仆與客泛湖,自孤山來謁參寥,汲泉鉆火,烹黃蘗茶,忽悟所夢詩,兆於七年之前。眾客皆驚嘆,知傳記所載,非虛語也。”(《文集》卷68)

佛教相信輪回轉世,那麽,人死後最好的歸宿當然是西方凈土。凈土思想是輪回說邏輯上的必然結果。壹切的祈禱、修行,最後都要歸於西方凈土極樂世界。雖然蘇軾曾說過:“仙山與佛國,終恐無是處。”(《和陶神釋》,《詩集》卷42)但實際上蘇軾對西方凈土的存在確信不疑。他多次施舍財物造阿彌陀佛像,給親人寫在佛前的推薦文,以幫助自己和親人往生西方。茲按時間先後,將他的凈土事跡略舉如下:

熙寧七年(公元1074年),蘇軾在杭州時,嘗舍亡母程氏遺留的簪珥於凈慈寺,作《阿彌陀佛頌》(《文集》卷20),命工畫阿彌陀佛像。

元佑六年(1091年),蘇軾守杭,應圓照律師之勸,為亡母程氏舍遺留簪珥,命工畫阿彌陀佛像,作《阿彌陀佛頌》(《文集》卷20)。頌敘雲:“錢塘圓照律師,普勸道俗歸命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眉山蘇軾敬舍亡母蜀郡太君程氏遺留簪珥,命工胡錫采畫佛像,以薦父母冥福。”(此據孔凡禮先生《蘇軾年譜》,疑有重復)

紹聖元年甲戌(公元1094年),閏四月三日,罷定州任,責知英州。以道潛專人所送彌陀像隨行。《與參寥子》(《文集》卷61)第十壹簡雲:“彌陀像甚圓滿,非妙總留意,安能及此。存沒感荷也。公欲留施如水,不便留下。今既賫至此,長大,難得人肯附去,輒已帶行,欲作壹贊題記,舍廬山壹大剎耳。”《善誘文?子瞻以己論雞》謂蘇軾獄中作詩二首,“有‘魂飛湯火命如雞’之句,神宗聞而憐之,事從寬釋。既而南行,子瞻猶有慊意,乃以阿彌陀佛壹軸隨行。人問其故,答曰:‘此余投西方見佛公據也。’”涵芬樓《說郛》卷四十九引《唾玉集?西方出處》亦敘此事。

《往生集》卷二(《大藏經》第五十壹冊)“蘇軾學士”曰:

宋蘇軾,號東坡,官翰林學士。南遷日,畫彌陀像壹軸,行且佩帶。人問之,答曰:“此軾生西方公據也。”母夫人程氏歿,以簪珥遺貲,命工胡錫繪彌陀像,以薦往生。

《佛祖統記》卷四十六(《大正藏》第49冊)亦記此事:

子瞻在惠州,被命遷謫儋耳(海外儋州)。惠守方子容來吊曰:“吾妻沈氏,事僧伽謹甚。壹夕夢來別,問何往,曰:‘當與蘇子瞻同行。’後七十二日有命。今適其日,豈非事已前定?”南行之日,攜《阿彌陀佛》壹軸。人問其故,答曰:“此軾往生西方公據也。”

《龍舒增廣凈土文》(《大正藏》第47冊)第七卷“指迷歸要七篇?二、戒禪師後身作東坡”雲:

五祖禪師乃東坡前身,應驗不壹。以前世修行故,今生聰明過人;以五毒氣習未除故,今生多緣詩語,意外受竄謫。此亦大誤也。若前世為僧,參禪兼修西方,則必徑生凈土,成就大福大慧,何至此世界多受苦惱哉?聞東坡南行,唯帶《阿彌陀佛》壹軸。人問其故,答雲:“此軾生西方公據也。”若果如是,則東坡至此方為得計。亦以宿植善根、明達過人方悟此理故也。

紹聖元年(公元1094)六月九日,蘇迨、蘇過以與其兄蘇邁遵其母王閏之遺命所***畫之阿彌陀像,奉安金陵清涼寺。蘇軾作《阿彌陀佛贊》(《文集》卷21),並作《贈清涼寺和長老》與和長老(《詩集》卷37)。

蘇軾壹生坎壈,他的親人也跟著受苦,有的很早就夭折病亡了。蘇軾只能乞求佛菩薩保佑他們的亡靈早日往生西方凈土,享受極樂,以補償今生的痛苦。元佑八年(1093年)十壹月十壹日,設水陸道場,向佛薦妻王閏之,作《釋伽文佛頌並引》(《文集》卷20)。(《文集》卷二十二有《水陸法像贊》十六首,乃為駙馬都尉張敦禮作。)紹聖二年(公元1095年)八月壹日,作《書金光明經後》(《文集》卷66)。《金光明經》是蘇過為母親王閏之所寫,以資母冥福。紹聖三年(公元1096年)七月五日,朝雲病亡,作《惠州薦朝雲疏》(《文集》卷62)。朋友死了,蘇軾也要作疏以助往生。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公元1101年)六月中旬,命兒子蘇過往吊蘇頌(子容)之逝,並作《薦蘇子容功德疏》(《文集》卷62)。

對於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人,蘇軾也希望能幫助他們往生。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公元1101年)三月,在虔州,作水陸道場,薦孤魂滯魄,作《虔州法幢下水陸道場薦孤魂滯魄疏》(《文集》卷62)。六月中旬,又在金山作水陸道場,並邀請米芾參加。米芾有足疾,不能至,作詩寄蘇軾(《寶晉英光集》卷二《東坡居士作水陸於金山,相招。足瘡,不能往,作此以寄之》)。

據蘇轍《墓誌銘》記載,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七月二十八日,蘇軾病熱轉劇。逝世前,他對守在病床旁邊的三個兒子說:“吾生無惡,死必不墜,慎無哭泣以怛化。”對自己將來的往生似乎很有信心。但據《紀年錄》雲:“將屬纊,而聞、觀先離。琳叩耳大聲曰:‘端明宜勿忘!’‘西方不無,但個裏著(力)不得。’世雄雲:‘固先生平時履踐,至此更須著力。’曰:‘著力即差。’語絕而逝。”《清波雜誌》卷三亦有相同記載,但稍略。

通過以上論述,我們可以得出壹個肯定的結論:蘇軾信仰西方極樂凈土世界的存在。不但思想上信仰,而且親身作了很多往生凈土的佛事。有些學者說禪宗給了他“虛幻的心靈避難地”(6),其實,西方凈土思想才真正使蘇軾的靈魂有了寄托所在。實際上,蘇軾、黃庭堅等人都有極其濃厚的凈土思想,這也反映出北宋初期的禪、教、凈合流的趨勢。這壹點往往為研究者所忽視,希望能通過本文對蘇軾凈土信仰的論述,引起研究者對此問題的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