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小說總集達200種之多,其中就有三分之壹左右全部或部分收錄唐傳奇,再加上其它壹些叢書和類書所收錄的,此間流傳的唐傳奇,數量相當可觀。現僅以此期文言小說總集為例,試作分析論述。
(壹)傳奇小說在唐代的基本概況
考察相關資料獲知,唐傳奇單篇流傳至今的有100多篇,多為名篇;而曾以集子形式流傳的大約50種左右(今所見皆屬後人輯佚),其中裴铏《傳奇》、陳翰《異聞集》、張說《梁四公記》、唐晅《唐晅手記》、李枚《纂異記》、鐘軻《前定錄》、袁郊《甘澤謠》、康駢《劇談錄》、皇甫梅《三水小牘》、佚名《燈下閑談》諸集,是專門輯錄唐傳奇小說的,影響較大。其余各集均系傳奇、誌怪兼收,所收篇數不等,或多篇或十數篇乃至數十篇,如牛肅《紀聞》、戴孚《廣異記》、張薦《靈怪集》、陳劭《通幽記》、牛僧孺《玄怪錄》、李復言《續玄怪錄》、李德裕《幽怪錄》、盧肇《逸史》、薛漁思《河東記》、張讀《宣室誌》、皇甫氏《原化記》、李隱《大唐奇事記》、柳祥《瀟湘錄》、杜光庭《神仙感遇傳》、沈汾《續仙傳》、盧肇《逸史》、溫庭筠《乾月巽子》、段成式《酉陽雜俎》、杜光庭《仙傳拾遺》、鄭還古《博異誌》等,皆屬此類,也是很有名的集子。在上述諸集所收作品中,除去本來就單篇流傳以及同名而反復出現的篇目外,另外還有不少於百篇的傳奇小說。這樣看來,唐傳奇在當時流傳的數量大約在200篇左右。
(二)明清時期選錄唐傳奇的概況
明代100多種文言小說總集,其中就有壹半以上全部或部分收錄唐傳奇小說,而上述唐時的單篇和多篇傳播形式在此期幾乎全部網羅殆盡,但所收具體篇目卻遠遠超過唐時流傳的數目。此期收錄唐傳奇數量比較多的集子要算陸楫的《古今說海》。《古今說海》輯錄傳奇作品65種,除《煬帝海山記》《煬帝迷樓記》《煬帝開河記》三種系宋代作品外,其余62種均屬唐五代時期的傳奇小說,且多為流傳較廣的篇章。如《吳保安傳》《昆侖奴傳》《鄭德璘傳》《李章武傳》《趙合傳》《聶隱娘傳》等都是人們所熟知的。其次要算冰華居士《合刻三誌》(實為《七誌》),它收錄傳奇小說55種,且多為同期其它總集不多見者,這就擴大了唐傳奇傳播的數量。如韓愈《怪道人傳》、許棠《怪男子傳》、陸龜蒙《三異人傳》、杜光庭《豪客傳》、李延壽《狂奴傳》、孫頠《神女傳》、王嘉《麗姝傳》、牛希濟《妖妄傳》、段成式《夜叉傳》、牛僧儒《冥遇傳》、陳鴻《見鬼傳》、包何《賣鬼傳》、姚合《中山狼傳》、白居易《琵琶婦傳》、杜牧《杜秋傳》之類,難以遍舉,其中絕大多數為傳奇小說。汪雲程《逸史搜奇》分十集***收小說93篇,其中唐傳奇54篇,所收數量僅次於《合刻三誌》,但作品皆屬習見者,可與其它總集參看。
而陸氏《虞初誌》則不同,在收錄數量上雖不及《古今說海》,只有29種(單篇),但它們全為唐五代作品,且多為名篇,如《離魂記》《虬髯客傳》《柳毅傳》《紅線傳》《長恨傳》《周秦行記》《枕中記》《南柯記》《無雙傳》《謝小娥傳》《李娃傳》《東城老父傳》《鶯鶯傳》《霍小玉傳》《任氏傳》《東陽夜怪錄》《白猿傳》等,無壹不是有名且影響較大的小說。另外還收有兩個小說集(即《續齊諧記》和《集異記》),內中也有數篇傳奇,可見《虞初誌》的編選在提升唐傳奇的文學地位和知名度方面達到了很好的傳播效果,從而擴大了唐傳奇在當時和後世的影響。
廣羅唐傳奇名篇的還有王世貞《劍俠傳》、鄧喬林《廣虞初誌》以及佚名《文苑楂橘》(按:似系朝鮮人所輯)。據《古今逸史》本,《劍俠傳》收有《老人化猿》《扶余國主》《嘉興繩技》《車中女子》《僧俠》《京西店主人》《蘭陵老人》《聶隱娘》《荊十三娘》《紅線》《昆侖奴》等篇;《文苑楂橘》收有《虬髯客》《紅線》《昆侖奴》《義倡汧國夫人》《崔鶯鶯》《趙飛燕》《裴諶》《韋鮑生》《柳毅》等篇;而《廣虞初誌》除《中山狼傳》外,多為唐人傳奇名篇。
在收名家名篇之外,又有按專題編選流傳的,其中以梅鼎祚《青泥蓮花記》為代表。此集專錄以女性為作品主人翁形象,且全系地位低下的女藝人的傳奇,如《李娃傳》《霍小玉傳》《太原妓》《張建封妾盼盼》《楊倡傳》《段東美》《歌者婦》《舞娥異》《蕊珠》《常州樂妓》《吳二娘》《薛濤》等,將此類作品匯為壹編進行傳播,不僅體現了編選者對廣大女藝人的崇敬和憐惜,同時也反映了當時文化人的社會觀、文化觀和婦女觀正在發生著變化。
此期大型的小說總集還有《五朝小說·唐人小說》和《五朝小說大觀·唐人百家小說》。二書所收,除少數篇目各異外,絕大多數篇目基本相同。但有壹種現象值得註意,即其書名都明明白白打著“唐人小說”,而書中卻將後世公認的宋代傳奇名篇的《迷樓記》《海山記》《開河記》《楊太真外傳》以及《梅妃傳》[4]都收錄在內,只是“大觀本”少收了《楊太真外傳》壹種。這種現象並直接影響到後來清代的《唐代叢書》《唐人說薈》《唐開元小說六種》,因為它們亦將上述宋人名篇收錄在內。
其它若幹明代文言小說總集,諸如馮夢龍《太平廣記鈔》、自好子《剪燈叢話》、王世貞《艷異編》《劍俠傳》、鄒之麟《女俠傳》、陸樹聲《宮艷》、顧元慶《顧氏文房小說》、袁褧《四十家小說》、黃魯曾《漢唐三傳》、周近泉《萬選清談》以及王穉登《虎苑》等,由於它們輾轉收錄,輾轉翻刻,作品交錯互見,而又互為補充,幾乎將流傳到此期的唐傳奇小說網絡殆盡,這不能不說是明人對唐傳奇的壹個突出貢獻。
到了清代,刊刻出版業仍舊非常發達,選編出版的文言小說總集的數量也相當多,但所收作品的具體情況與明代有著明顯的不同,如絕大多數都是筆記或筆記小說,即使也有專選傳奇小說的,又多屬當代作品,像張潮《虞初新誌》之類。此期選有唐傳奇小說的總集只有少數幾種,諸如《唐人說薈》《唐代叢書》《無壹是齋叢鈔》《晉唐小說暢觀》《龍威秘書》等,其中《唐人說薈》《唐代叢書》兩種規模最大。然而《唐人說薈》與《唐代叢書》之間的關系,就像兩個“五朝”小說總集壹樣,除少數篇目各異外,其它絕大多數基本相同;而所選作品在時代上也像兩個“五朝”小說總集壹樣張冠李戴,將宋代傳奇名篇誤作唐代名篇收錄書中,真可謂亦步亦趨。
二、唐傳奇文本在明清傳播過程中的幾個問題釋疑
壹是部分作品的時代問題。前面說過,《五朝小說大觀·唐人百家小說》《五朝小說·唐人小說》《唐代叢書》《唐人說薈》《唐開元小說六種》等書名都明明白白地打著“唐人小說”的招牌,而書中又將後世公認的宋傳奇名篇收錄在內。當然,像《迷樓記》《開河記》《海山記》均題[唐]韓偓撰,而《楊太真外傳》則明確地題署[宋]樂史撰,《梅妃傳》均題[唐]曹鄴(但今人魯迅則題[宋]闕名)。題署唐人的,到底是它們妄題妄署,還真是唐人,這幾乎是壹樁難以扯清的公案,但《楊太真外傳》作為宋人作品則是沒有問題的,這種明顯的矛盾或錯誤,只要留心,並不難發現。然而壹些不打“唐人”招牌的選集,出現同樣的問題就難以發現了。如顧元慶《顧氏文房小說》和袁褧《四十家小說》以及清代的《無壹是齋叢鈔》都是這樣。它們作為通代總集而選錄了宋人作品,那本來就無可厚非,但問題出在它們的排列位置。從它們前後所列作品來看,其目次均以時代為序,而這幾種宋人小說竟夾雜在唐人作品之間。由此可以推斷,這些總集,無論打不打“唐人”招牌,也無論是選編斷代還是選編通代,其編選者都把這幾篇宋傳奇名篇誤作唐傳奇小說而收入其中了。
到底如何看待這幾種混入唐傳奇中的宋傳奇名篇的小說集?究竟是真的誤入還是另有原因?這也值得思考和推敲。筆者以為,對於書名《唐人小說》可有兩種理解。壹是各篇作者皆為唐人,另壹是具體作品中人物為唐人。若第二種理解符合編選者本意,那又有新的問題出來,因為故事中人物不盡是唐人,而趙飛燕即漢代人;否則,那幾篇所謂宋人作品產生的時代需要重新認定,因為作者或本為唐人也未可知。但不管怎樣,梅妃、楊貴妃是唐人,且為唐代有影響的人物(唐朝皇妃)是毫無疑問的。而編選者有意無意間將它們混入其中,在客觀上有擴大唐傳奇影響的作用。
二是明清時期流傳的唐傳奇篇目超出唐代的數量。通過對相關文獻書目與具體篇章內容的對照考察發現,明清時期流傳的唐傳奇篇目竟超出唐代流傳的數量。產生這種情況有多方面的原因,如上文提及的壹些它書不多見的篇目,其中有的屬壹篇多名,特別是人們不大熟悉的篇什,壹篇多名則往往讓人產生多篇的感覺,像韓愈的《怪道人傳》在《合刻三誌》中為此名,而在其它書中則又有《軒轅彌明傳》《石鼎連句詩序》《崔汾傳》等名稱出現,人們便容易誤以為是多篇。這種情況為數不少,諸如《李章武傳》又題《碧玉槲葉》,《吳保安傳》又題《奇男子傳》,《煙中仙解題敘》又題《煙中仙》、《仙中怨解》或《解題敘》,《南部煙花錄》又題《大業拾遺錄》和《隋遺錄》等,難以遍舉,特別是像《碧玉槲葉》《奇男子傳》這樣生僻的名稱,人們很難想象到它們就是《李章武傳》和《吳保安傳》。
除壹篇多名造成篇目數量增多外,就是由諸多同類故事集合成編而用的書名,這樣的書名在感官上也造成篇目數量增多。換句話說,即如明清時期的編選者將唐時某壹作家的某壹類作品選錄成編,或將唐人選集的某壹類作品重新刊刻,並自題新名來概括。其名稱看起來似壹篇之名,實際上是壹類之名,亦即類聚化的名稱。如《奇鬼傳》署[唐]杜青荑撰,***5條,皆為奇鬼故事。《雷民傳》署[唐]沈既濟撰,***6條,皆為雷事。《幻影傳》署[唐]薛昭蘊撰,***8條,皆道術故事。《賣鬼傳》署[唐]包何撰,***5條,首篇為宗定伯賣鬼事。《仙吏傳》署[唐]太上隱者輯,***4條,皆神仙為官事。《英雄傳》署[唐]雍陶撰,***4條,皆唐代英雄事跡。《豪客傳》署[唐]杜光庭撰,***3條,皆為豪客事。諸如此類還有數十種之多,如《屍媚傳》《妖巫傳》《狂奴傳》《異僧傳》《神女傳》《夜叉傳》《妖妄傳》等亦屬此類。
同壹篇名或書名卻題署不同時代不同作者也是造成篇目增多的原因。如《才鬼記》既有[明]梅鼎祚的,而在《合刻三誌》裏又有題[唐]鄭蕢的,在重編《說郛》裏又題[宋]張君房。今檢梅氏《才鬼記》,收歷代傳奇小說,系傳奇小說選集;而重編《說郛》和《合刻三誌》皆取自梅書,而又妄題撰人,以充古書,昭然若揭。再如《劍俠傳》,《四庫全書總目》存目著錄二卷,舊題唐人,不著姓名。《合刻三誌》《重編說郛》《五朝小說》《唐人說薈》《龍威秘書》等皆題[唐]段成式撰。今通行四卷本題[明]王世貞撰。據余嘉錫考訂,四卷本為王世貞輯,***33篇,其中20篇出自《太平廣記》,《僧俠》《京西店主人》《蘭陵老人》《盧生》4篇出自段成式《酉陽雜俎》。還有《中山狼傳》既有題[唐]姚合的(見《合刻三誌》),又有題[宋]謝良的(見《五朝小說》),而《古今說海》則不題撰人,實則系[明]馬中錫所撰,因為《東田文集》卷五有《中山狼傳》。如此之類,為數不少,不復壹壹列舉。
三是部分名篇不為當時眾多編選者看重。現以明朝《虞初誌》《太平廣記鈔》《顧氏文房小說》《四十家小說》《五朝小說大觀》《五朝小說》《逸史搜奇》《劍俠傳》《古今說海》《合刻三誌》《清尼蓮花記》等小說總集為例,對它們所收錄的情況進行對照分析。上文說過,明清兩朝編選唐傳奇小說,有些名篇不僅單篇在流傳,而且還在眾多選集中流傳,呈現出交錯互見,互為補充的編纂特點。它們的交錯互見,在上述11個總集中,多的達到壹篇同見於8種總集。如《虬髯客傳》(又名《扶余國主》)竟被《虞初誌》《太平廣記鈔》《顧氏文房小說》《四十家小說》《五朝小說大觀》《五朝小說》《逸史搜奇》《劍俠傳》***同收錄。再如《紅線傳》也見於《虞初誌》《太平廣記鈔》《五朝小說大觀》《五朝小說》《劍俠傳》諸書。像這樣盛傳的還有《柳毅傳》《周秦行記》《廣陵妖亂誌》《南嶽魏夫人傳》《無雙傳》《東城老父傳》《李娃傳》《高力士外傳》《冥音錄》《任氏傳》《霍小玉傳》《鶯鶯傳》《白猿傳》《趙合傳》《柳參軍傳》《馬自然傳》《吳保安傳》《昆侖奴傳》《聶隱娘傳》《袁氏傳》《李林甫外傳》《蔣子文傳》《杜子春傳》《鄴侯外傳》等20多種。然而另有壹些作品在今人看來是較有名的,卻受到當時編選者的冷落,如《枕中記》《南柯記》《古鏡記》《楊娼傳》《李章武傳》只有兩種選集收錄。另外還有壹些名篇是孤本獨傳,如《飛煙傳》《東陽夜怪錄》《嵩嶽嫁女傳》《崔少玄傳》《蔣琛傳》《謝小娥傳》《長恨傳》《韋安道傳》《離魂記》等,僅見《虞初誌》收錄;《藍采和》《廬江馮媼》《裴沆》僅見《太平廣記鈔》;《次柳氏舊聞》《卓異記》僅見《顧氏文房小說》;《劉賓客嘉話》僅見袁褧《四十家小說》;《老人化猿》《嘉興繩技》《車中女子》《僧俠》《京西店主人》《蘭陵老人》《荊十三娘》僅見王世貞《劍俠傳》;《鄭德璘傳》《崔煒傳》《靈應傳》《洛神傳》《夢遊錄》《遼陽洛神傳》《韋自東傳》《蚍蜉傳》《板橋記》《玉壺記》《姚生傳》《李衛公別傳》僅見《古今說海》。清代情況與之基本相似,故此不贅。
從受冷落的篇目來看,基本上是單篇流傳的作品;除了《謝小娥傳》《鄭德璘傳》《枕中記》《南柯記》《古鏡記》《離魂記》《長恨傳》《楊娼傳》《李章武傳》《東陽夜怪錄》幾篇影響較大外,其余基本上屬二流作品。基於這種情況,此期眾多編選者不再選刊它們,或免重復,或趨時尚,抑或疏漏也未可知。像《謝小娥傳》《鄭德璘傳》《枕中記》《南柯記》這樣影響較大的篇目不被采錄,很大可能是文人趨尚喜好使然,同時也不排除疏漏的可能性,因為像《聶隱娘傳》《昆侖奴傳》這樣影響頗大而又在明代盛傳的作品,竟在清代亦受冷落,未見《唐代叢書》《唐人說薈》采錄,足見亦有疏漏。
三、唐傳奇文本在明清時期傳播的社會時代背景和文化意義
中華民族是壹個有著悠久歷史、古老文明、豐厚文化遺產的民族,在這樣壹個有著優秀民族文化傳承的國度裏,歷代君王都非常重視文化遺產的保護和發掘,如宋編“四大書”、明編《永樂大典》、清編《四庫全書》就是典型的例子。唐傳奇作為文化遺產的壹部分,能在明清時期得到廣泛傳播,這首先是得力於宋代經濟的發達和印刷技術的進步以及宋人對文學遺產的重視。在宋編“四大書”中,《太平廣記》就是李昉等人奉敕編纂的大型類書,它遍搜博采唐及唐以前小說,使得唐及唐以前的小說能極大限度地被保存下來。今所見唐人小說,其中絕大部分就是從《廣記》中輯出。《廣記》之外,就是曾慥《類說》和朱勝非《紺珠集》,二書也選錄不少唐人傳奇小說,其中有些作品能補《廣記》之缺。不過二書刪削較大,難見全貌,且引書不註出處,這客觀上降低了其文獻價值,給後世研究者帶來了諸多麻煩,同時也從此埋下了明人作偽的種子。但盡管如此,它們在保存中華民族優秀文化遺產方面的功勞是不能抹殺的。
到了明代,特別是永樂年間,皇帝為籠絡知識分子,消除他們對建文帝之懷思,不僅仿宋修四大書故例,命解縉等人修《永樂大典》,而且還於十六年詔修郡縣誌書,又遣官遍訪郡縣,博采事跡及舊誌書。在這樣的大文化背景下,明代刻書業很發達,內府、南北國子監及部院都刻書,地方官也因好名而出資刻書。清代王士禎《居易錄》雲:“明時禦史、巡鹽茶、學政、部郎、榷關等差,率出俸錢刊書。今亦罕見。”他們還把刻書作為饋贈禮品,稱為“書帕本”,至嘉靖、萬歷而極盛;且明代書籍皆可私刻,無元代逐級審核手續,只要有錢,就可任意刊刻,而刻字工資低廉,又紙墨易得,故刻書出版成為壹時風尚。加上明代經濟繁榮,新興市民階層大量出現,他們對娛樂消遣書刊需求量甚大,當時社會上流傳著“賣典集不如賣時文,賣時文不如賣小說”的民諺,書商們見刻小說有利可圖,於是大量刻印小說,有的反復翻刻,多達幾十版,故明代編選小說總集的風氣特盛。
清朝是滿人治天下,雖文禁森嚴,但仍文化日開,文學日盛,這主要是由於其列祖列宗稽古右文,聖祖尤聰明天亶,著述宏富,足以撥振儒風,且信任漢人,重用漢儒臣;康熙丙午又開博學宏詞科,網羅天下才俊之士,而明之遺老像孫奇逢、顧炎武諸儒雖隱逸山林,而此時又復勤於撰著,模範後學。又特設秘府,廣搜天下奇書藏於是,並建七閣分貯,嘉惠士林。亦仿宋明編修大型典籍故例而命紀昀等人纂修《四庫全書》,所以清代歷二百六十八年,“壹朝文學之盛,能軼明超元,上駕宋唐,追蹤兩漢”[4],可見此期文學之盛實前所未有。在這樣的大文化背景下,大量選編小說書籍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但眾所周知,作為文學之壹的小說,到了明清時期,已經是白話登上巔峰的時代,話本和章回小說異常興盛繁榮,成為文學的主流;而唐傳奇作為文言小說已經成為歷史的陳跡,相對於明清盛行的白話通俗小說的“俗”來說,唐傳奇可算是“雅”,其文詞婉轉典雅,是雅小說的代表。但在小說尚“俗”的明清時代,唐傳奇文本為什麽能得到如此盛傳?其答案恐怕不僅僅是保存遺產那麽簡單。對此,筆者以為,它除保存文化遺產的目的之外,還可能有其它方面的目的。因為作為優秀文化遺產的唐傳奇,只有當它在後代不斷發揮作用的時候,才能體現它的價值;否則,就只能被人們當作壹堆垃圾來處理。
(壹)眾望所歸的時代氣息
社會時代的生生氣息是文學藝術得以繁榮興盛的大環境、大氣候。歷史上,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曾創下了千秋基業,鑄造了華夏歷史的輝煌;特別是唐代,其社會的發展、經濟的繁榮、民族間的和睦、舉國上下所呈現的昂揚向上、繁榮興旺的景象,為後世人們所矚目、所向往。而與之相匹的是,歷代文人學士鑄逸響偉辭,歌盛世太平,留下了許多不朽的篇章;而盛唐氣象的沃土更孕育了氣勢豪邁、氣象萬千的盛唐文化,特別是盛唐詩歌,歷代盛贊不已;能與盛唐文化之主流的詩歌相媲美且並稱“壹代之奇”的唐傳奇,也像唐詩壹樣,為後世人們所樂道。明清時代,社會的不斷發展,經濟的繼續繁榮以及民族的進壹步融合,需要像盛唐那樣的人文環境和社會氛圍,而官私選家和出版商廣選博采唐傳奇,並反復翻刻,廣為傳播,則深寓著他們向往盛唐、追慕前賢、鼓舞士氣鬥誌、激發人們創造奇跡偉業的美好動機;同時,上追漢唐,標榜漢唐盛世更是最高統治者的思想。
(二)不同體裁小說間的相互融合
任何社會、任何時代,其文學不可能是單壹的發展,應該是百花競妍,眾鳥和鳴。中國文學發展史告訴我們,各種文學樣式是相互影響,相互滲透,又互相促進,***同發展的。明清時代的小說創作雖然白話占主流,但它並不排斥文言小說的繼續創作。事實上在明清白話小說異常興盛的情況下,文言小說也是在繼續邁著前進的步伐,並在清代出現了創作的高峰,即產生了雙峰並峙的傑作《聊齋誌異》和《閱微草堂筆記》。中國古代小說無論是文言還是白話,能在明清登上頂峰,這也得力於各體文學之間的相互借鑒,特別是對唐傳奇的借鑒。如《聊齋誌異》,不僅許多故事的題材直接取材於唐傳奇,而且許多具體的篇章也是“用傳奇法以誌怪”。這還只是文言小說之間的繼承和借鑒;其實話本與章回小說也同樣吸收了唐傳奇的營養,特別是歷史題材的章回小說,其結構特點和以詩代景的描寫手段以及文中所穿插議論的特點,皆借鑒唐傳奇的寫法;即使是偉大的言情巨制《紅樓夢》,人們也常以“史才、史筆、議論”加以概括。可見小說創作已達到了文白相間、雅俗***賞的美學境界,實現了文學自身的大融合。明清官私選家和出版商廣選博采唐傳奇,並反復翻刻,廣為傳播,是因為唐傳奇“文備眾體,可以見史才、史筆、議論”,對不同題材、不同樣式文學間的彼此滲透、相互融合、***同發展有著極大的促進作用。
綜上所述,唐傳奇能在後世廣泛流傳,並對文學特別是對小說藝術的豐富和提高產生極大的促進作用,這除了它所具有特立的文學價值和文化意義外,就是宋、明、清三朝的選家和官私出版商選錄、刊刻、出版的功勞了。因為有了他們的廣泛選錄、反復刊印才使得傳奇小說能極大限度地流傳。不管他們是出於何種目的,盡管他們在選錄過程中存在著不夠嚴謹甚至作偽的現象,但他們的所為,客觀上保存了優秀的文學遺產,播揚了中國文化的精髓。唐代在中國歷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盛唐氣象對後人有著莫大的感召力,而在外國人眼中,“唐”則是中國的代名詞,是中華民族的代名詞。明清兩朝大量選刻唐傳奇,並予以廣泛傳播,這不只是對唐代文化的貢獻,實際上也是對中國文化的貢獻。
註釋:
[1]本文所謂唐傳奇,實則包括五代的作品在內。
[2]周楞加輯註《裴铏傳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9-10頁。
[3]薛洪勣《傳奇小說史》,《中國小說史叢書》,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56-157頁。
[4]徐仲可《清稗類鈔·文學最盛之原因》,商務印書館1917年版。
原載:《明清小說研究》2009年第1期(總第9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