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在「儚」和「人間」兩個字詞的意思。首先,日文「人間」是「人類」的意思,中文翻「人」雖然沒錯,但意思並不明顯。再來,「儚」這個字比較麻煩:中文「儚」讀如「萌」,望文生義可知就是形容像在作夢的人,蒙昧、昏亂、迷惑、糊塗的樣子[1];這字很罕見,查到的幾例都是貶意的「懵」或「蒙」的意思,大概古人很早就改用「懵」和「蒙」而把這個古字束之高閣了。然而,日本人將它用出了不壹樣的味道,減了貶意,而多了壹些「物哀」[2]的浪漫。
夢是短暫、多變、虛幻的,夢又是深邃、神秘而可以通靈的;人若醉心於此,便會生發出各種迷濛的美學,造就壹個與現實生活相對的世界。更有甚者,就像「莊周夢蝶」,創作者讓夢與現實互為表裏,使陰陽交錯、幽明疊合,讓那壹切容易消逝的得以保存下來,而保存了下來的那些,在作品中仍是容易消逝,例如東方二創中為數不少的「壽命論」,這些總能引起我們的惆悵,因為我們也都會對時光、壽命有所感觸;他們真正保存了的,其實也就是這份惆悵。而人類是群居的動物,我們會希望別人懂我們,也會希望自己能懂別人的心;藉由***享各種哀樂與惆悵,我們得以在這無常的世界之中,找到比較「有常」[3]的壹些東西,來彼此扶持著走下去。
由此觀之,「信仰は儚き人間の為に」就不難懂了:因為世事無常、命運多舛[4],人們需要精神支柱,信仰就是為此而存在。但它的意境並不只是這樣。須知「儚き」是形容詞,「儚き人間」指人類,猶言人類都像是在作夢,是那樣迷糊、蒙昧、飄忽不定,壹下子就消逝換代;但又深沈、瑰麗、含蘊無限,傳遞著無數記憶與情感。信仰是為了這樣的人類而生發的,而這樣的信仰,讓各地的人類得以摶結出壹股股獨特的精神氣質,這就是神道。
此外,如果我們不只把這裏的「人間」作普遍意義上的人類解,而考慮到幻想鄉這個洞天之中,人類是負責支撐妖怪、神靈之存在的,那這個曲名也就又多了壹層社會與生態上的意義。
那麼,有沒有比「信仰是為了虛幻之人」更好的中譯?我們想了很久,答案是還真沒有。或曰蒙昧、懵懂、如夢、無常,都只能照顧到壹兩個片面,又或許加了不該有的貶意,而且文理還是不夠通順,只有「信仰是為了懵懂的人類」或許比較不差。也有壹種耍賴的方法是搬用古文「儚儚」,然後註解說現在這是什麼意思,但這樣要讀者開動做功課的腦筋,而不能直觀地引出壹種印象,便落入下乘了。結果還是「虛幻」最直觀,最能引出印象。雖然費解,但有印象後再來求解,總好過連印象都建立不起來。
這是我們對「信仰は儚き人間の為に」的感覺和理解。妳又有什麼感覺、什麼理解呢?妳能不能想到更加貼切的中譯呢?
[1] 《教育部異體字字典》:「……昏亂迷惑的樣子。《爾雅.釋訓》:『儚儚,洄洄,惛也。』郭璞.註:『皆迷惛。』」大概就和「懵懵懂懂」壹個意思;粵語白話亦有「蒙查查」。
[2] 日語:物の哀れ,為江戶時代國學家本居宣長(1730-1801)提出的概念,描述平安時代壹種觸景生情來感慨人生無常,並且涵泳於這情調中的文學風格。本居反對當時套用儒學或佛學理念來詮釋古籍的主流觀念,講求擺脫外來思想的籠罩,以「神道」為核心來重構日本的文化精神,此理念後被挪用為明治時代「國家神道」、皇國與軍國主義思想的張本。二戰以後,其政治意圖明顯的觀點被淘汰,「物哀論」則留存下來,仍被公認為日本文化與審美觀的核心之壹。附帶壹提,他青年時期有壹別名「鈴屋」,顯然《東方鈴奈庵》的劇情設計與主角本居小鈴的姓名與之有所聯系,可待挖掘。
[3] 1991年李立群單口相聲《臺灣怪譚》,有這麼壹段對話,是長大後的主角阿達,去找他的小學老師談人生疑惑,諷刺了今人功利而短視的民族性:
老師:孩子,我們都知道生命是壹種無常的東西,可是在眾多的無常之中,有壹樣東西它是稍微比較有常壹點點的,老師希望妳把這樣東西給掌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