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應該知道如何用不同的方法欣賞不同的詩歌。有些詩擅長壹字壹句，它的優點就是壹個字或者壹句寫得特別好。所以有些人在文字上下功夫。中國文學史上有很多這樣的故事，王安石的《春風與綠江南岸》就是其中之壹。
還有壹個著名的故事。據說唐代詩人賈島在馬背上得了兩句詩:“池邊鳥駐樹，月下僧推門”。他想把“推”字改成“敲”，但拿不定主意。他全神貫註地坐在馬背上，突然沖進了荊和韓愈行進的隊伍，被眾人拿下，送到韓愈面前。韓愈也是壹位著名的詩人。他沒有責怪他，而是幫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用“敲”字。為什麽“敲”字比較好？因為詩人想表現的是深夜的寂靜，推門時沒有聲音，當然也很安靜，但在寂靜中突然有敲擊聲，有時更能襯托出周圍的寂靜。所以後來很多學寫詩的人，都致力於“詩眼”和“句眼”，下大力氣“推敲”。
當然，我不是說修辭不重要，但妳知道，好壹點的詩都是自然的，根本看不出哪個字是“眼”。比如杜甫的《從北京到沁縣，背五百字》，每個字都有自己的力量。在杜甫的羌寨，有壹句話叫“雞叫”。單看這句話，這是什麽詩？不過，這是壹首感情很深的好詩。
杜甫把妻子和家人安置在羌寨，獨自去了唐肅宗。後來被叛軍俘虜到長安，逃出長安，差點死在路上。在此期間，羌村也被叛軍占領，據說叛軍殺死了小村莊，沒有留下任何雞或狗。在經歷了如此多的危險後，詩人得到了回羌族村莊看望妻子和家人的機會。想象壹下，當他看到戰前常見的和平景象，也就是“雞叫”時，他會覺得多麽美好，多麽安定！不讀他的全詩，不了解背景，怎麽可能知道“雞叫”的好處不僅是杜甫，還有陶淵明。所有最好的詩人都不是用文字寫詩，而是用壹生寫詩。
曾經看過壹篇關於最近學術氛圍的文章。文章說，中國幾千年的傳統學術氛圍，把做人和做學問結合在了壹起。中國歷史上那些偉大的詩歌的好處，不僅僅在於詩歌的藝術，更在於作者光鮮俊朗的人格對讀者的感動。文章還說，現在的風氣是把學習商業化，大家都急功近利，很多學者都想用最討好、最方便、最便捷的方式獲得最大的成果。這是壹種墮落。古人講學而時習之，是要傾其壹生去結合的。現在講詩的人都講得很好，理論很多，分析細膩。為什麽他們沒有培養出偉大的詩人？只是因為沒有這樣的組合。詩人也是，詩歌也是。壹首真正的好詩是渾然壹體的。對於這樣壹首詩，妳要把握它的真精神，真感情，真生活，而不是逐字逐句的分析它的好處。
除了成功之外，《古詩十九首》的另壹個特點是它導致了自由聯想。我很想說《古詩十九首》在這方面和《紅樓夢》挺像的。首先，它們在許多方面打動了讀者。二、《紅樓夢》後四十回是誰寫的？也壹直是個問題，很難確定它的主題。真的是關於寶玉和黛玉的愛情故事嗎？或者如王國維所說，寫人生的痛苦和悲哀，是壹種哲學嗎？還是如大陸評論家所說，是為了寫封建社會官僚貴族的腐敗？它要說什麽？應該寫什麽樣的題材？每個人都可以有很多聯想，每個人都能看到不同的原因。
如果說杜甫的詩，可以用唐朝的歷史和杜甫的生平來證明，大概就能知道他寫了什麽。但這種方法對《古詩十九首》是行不通的。我們只能感覺到他有深意，但到底是什麽呢？因為不知道確切作者，所以無法考證。然而，這是壹件壞事嗎？我不知道。
中國古人在批評詩歌時，有壹個習慣，就是總是試圖確定詩歌的作者和原意。這種方法對於某些詩歌是必要的，比如杜甫的詩。他的許多詩歌反映了唐代的壹些歷史事件，他們在寫詩時也確實參考了這些歷史事件。當然，對於這類詩歌，要盡可能確定作者的本意。但是《十九首歌》的美妙之處在於妳不知道作者——妳甚至不知道作者是誰。妳怎麽確定作者的本意？所以對於這19首詩，每個讀者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和聯想。
正是因為這個特點，《古詩十九首》特別適合現代西方國家的“接受美學”理論。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西方流行壹種叫做“新批評”的理論。該理論認為文學批評應以作品為中心。他們認為，壹部作品中的形象、聲音、節奏都與作品的好壞有關，但作者並不重要。後來流行的“接受美學”理論是壹種更新的文學理論，進壹步將重心轉移到讀者身上。接受美學認為，壹部作品不可能由作者壹個人完成。在讀者閱讀之前，它只是藝術的成品，毫無生氣，毫無意義，毫無價值。只有讀者才能使它完整，只有讀者通過閱讀給它註入生命，它才能成為審美的對象，才有意義和價值。
但不同的讀者有不同的經歷和閱讀背景，所以對同壹首詩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和解讀。《古詩十九首》為什麽好？是因為它能讓各種各樣的讀者讀了幾千年後感動，發現，聽到。
但是為什麽《古詩十九首》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呢？這就涉及到它寫的感情這個主題。古詩十九首寫的感情基本上有三種:離別之情、失意之情、憂生之情。在我看來，這三種感情是生活中最基本的感情，或者也可以稱為人情的“基本型”或“* * *相”。因為，古往今來，每個人壹生都會有別離或死亡的經歷；每個人都會因為物質或精神上的不滿足而產生挫敗感；每個人都害怕和擔心生命的無常。《古詩十九首》圍繞著這三種基本感受，有時單獨寫壹種，有時把兩種結合起來，它寫這些感受並不直接，而是含蓄委婉。
比如《今日好宴》中有兩句話:“何不誌存高遠，先走大路？”為什麽不鞭策妳的快馬先占領那個重要路口？其實所謂“耀祿進”代表的是重要的官職，通俗地說就是名利的委婉說法。還有壹首詩《青青邊的草》，寫的是壹個孤獨不甘的女人。最後兩句是:“壹個人待在空床上很難。”王國維曾說，這些詞在《人間詞話》中“特別猥瑣”。但之所以不被視為“淫穢之詞”或“卑劣之詞”，是因為它們的感情真摯。
其實我說這兩句詩的真正好處，不僅僅在於感情的真摯，更在於提出了壹個嚴肅的人生問題:當妳處於某種人生迷茫時，妳該怎麽辦？每個人都難免會有軟弱的時候或者絕望的時候，每個人在這個時候都會有很多的迷茫和掙紮。《古詩十九首》提出了很多這樣的問題，這是它的壹個偉大之處。而且這些問題都不是直接寫出來的，而是用壹種非常委婉的姿態和精妙的筆法去觸動和聯想。晚清有個詩評家叫陳若明。在他的《采擷堂古詩選》中，有壹段對《古詩十九首》的評論非常好。現在我把這段話抄下來:
《十九詩》是千古作家，所以可以說人有同感。有多少人取得了成功？雖然有錢有勢，但還是不足。窮嗎？誌向高不可攀，人生如流水，誰不心疼？人各有所愛，想壹輩子在壹起，可是誰不離開呢？在我心目中，猜測他的想法，棄之不顧也是常有的事。與他相伴壹生的丈夫，不知悲也不知喜。乍壹看，很難讓人難過。追部長拋棄老婆朋友都是壹個目的。所以《十九詩》雖然有兩層意思，但都是低聲重復的。如果大家都看了，會傷我的心。所以這首詩是性情的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所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詩。但是，每個人都有感情卻不能說，也就是話不盡。所以推薦《十九歌》極其重要。能言善辯的人，不會言善辯。妳說的壹切都很清楚，但言外之意卻是無窮無盡的，所以反面足以讓人深思。蓋人情，想自己做不到的，徘徊衡量，往往想不到別的。今天拒絕的話，壹句話就夠了，不用想了。所以，他拋棄，就不會拋棄。見無極，終會相見。有這種不自決的思想，所以有思想，所以談不上。《詩十九首》善於抒情，但不直抒胸臆，而必是取其婉曲者所作，故取之不竭。後人不得而知，但據說《十九歌》重視自然，但其管理慘淡，所以無法找到。
《古詩十九首》道出了我們人情的壹些“基本類型”和“* * *相”。比如，每個人都想滿足自己所有的理想和願望，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滿足呢？就算他物質生活滿足了，精神生活能滿足嗎？有些人得到了高官厚祿，但還是有不滿足的地方，更別說那些窮人了。如果妳有足夠的時間去追求，也許最後會有滿意的壹天，但是人的壹生是多麽的短暫，時間不等人，妳的人生很快就過去了！比如誰不想和自己愛的人永遠在壹起？但是世界上有誰沒有經歷過分離或者死亡？相聚的時候感受不到離別的悲傷，所以不明白這個聚會的稀有和珍貴。但是當妳失去它的時候，妳知道它的珍貴，卻要承受失去它的悲傷！
人是有感情的。所以自然界的四季變化，人間的生死離別，所有這些意象和事件都會震撼人的心靈和氣質，從而產生詩的感覺。但是，既然每個人都能產生詩的感覺，為什麽詩人和普通人會有區別呢？那是因為大多數人只是能感覺到，只有詩人不僅能感覺到，還能寫出來。換句話說，寫詩不僅需要感受的能力，更需要表達的能力。
我已經在UBC(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教書將近20年了。我常常為我的壹些學生感到惋惜:他們有敏銳的感受力和深厚的感情，卻因為寫作能力差而寫不出自己的感受。尤其是我們中國出生的學生，在臺灣省或者香港上的小學，來加拿大之前中文基礎還沒打好，但是英語表達能力不是很好，因為從小學習中文。我曾經教過壹個在美學和文學方面很有天賦的學生。他告訴我他有很多好主意。我說，妳為什麽不把它們寫下來？他說:“老師，我不會寫。我不會說中文，也不會說英語！”
這真的是人生最遺憾的事情:每個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應該有表達自己的能力，但有些人卻失去了！陸機在《文賦》的序言中說“常苦不稱事，言不達意”。所謂“意不稱物”，就是妳內心的感受和妳想寫的對象不匹配。另壹個令人擔憂的問題是“缺詞”——妳用來表達的詞語跟不上妳的意思和感受，妳無法充分表達心中產生的美好感受。這當然是壹種遺憾。
但什麽是“充分表達”？妳說妳現在心裏有十二萬分的難過或者十二萬分的難過。這是完全表達了嗎？不會吧。因為雖然妳把文字發揮到極致，但人們並不為之所動。就愛情而言，每個人的愛情品質和情感態度都不壹樣。最近在報紙上看到壹個男的追求壹個女的，後來那個女的和他處不來。他壹怒之下殺了那個女人和她的家人。這可能是現代人的感受。
但中國古人的態度不同，古人追求的標準是“溫柔敦厚”。這就是《古詩十九首》的感覺，溫暖，纏綿，含蓄。我們常說，壹個人的感情是“心軟”的，他不可能壹下子切斷。因為有時候，他的理智明明知道不會成功，應該放棄，但是他的感情卻沒有辦法放棄。壹個人被他愛的人拋棄了。如果幹脆從此斷絕關系，就不會再有相思之苦，但他拒絕了，心裏壹直在想:對方不會那麽沒心沒肺吧？我們最終會見面的，對嗎？這就是我想妳的原因，我忍不住用詩歌來表達這些感受。《古詩十九首》的情感態度如此熱烈纏綿，所以它的姿態也非常委婉曲折。它的語言看似含蓄，實則表達了人們心中所有這些復雜的感受。
我引用了劉勰《文心雕龍·史明》中的壹段話，題目是《古詩之美，還是梅叔叔》。其實那壹段還有幾個字:“看他的散文，直白不野，婉轉附麗，真是五言之冠。”香港《大公報》發表了壹篇文章，在美國西部轉載。劉勰句子中的“散文”壹詞，在文學體裁上被解釋為“散文”。我認為這是錯誤的。古人不是這麽用的。其實“結構”和“散文”是兩種對稱的動賓結構。“結”是指它構成的姿勢；“散文”是指其發行的語言。
劉勰的意思是:如果看《古詩十九首》的體裁結構和用詞，就會發現它的特點是“直而不野”。換句話說，簡單，但不淺薄。我們都讀過李白和杜甫的詩。讀完杜麗的詩，我們再回來看《古詩十九首》，妳會發現，第壹眼看的時候，《古詩十九首》並沒有像李白的詩壹樣給妳非常生動的印象和感動；不會讓妳覺得杜甫真的像他的詩壹樣在用實力。妳會覺得《古詩十九首》裏的詞都是極其平凡和不尋常的，但如果妳反復背誦，妳會越來越覺得它們有著深刻的味道。而且，妳年輕的時候讀它們，有壹種感覺；等妳大了再去讀它們，妳會有不壹樣的感受。
所謂“間接依附”的“物”，指的是物象。作者通過外在形象表達內心感受，是壹種委婉的依戀。在中國詩歌的傳統中，這屬於“比興”的方法。《古詩十九首》很好的運用了比喻，具體看作品的時候會更詳細的介紹。
“惘然”是什麽意思？“憂郁”的意思和我們現在所說的“憂郁”差不多。是壹種若有所失，若有所欲，難以表達清楚的情緒，也是詩人常有的壹種情緒。因為，每壹個真正的詩人都有壹個非常敏感的心靈，往往有壹種對崇高和完美的追求，這種追求不是後天習得的，而是與生俱來的。壹首好詩往往能很好地表達詩人的感情。“切”是恰當的，也就是說，可以深刻，可以真實。我們都說杜甫的詩好。為什麽好？就是因為他能恰到好處的表現自己的感情。如果妳沒有把自己內心的感受表達的足夠充分，那當然是失敗的，但是妳把自己的感受誇大到了實際情況之外，那就不是壹首好詩。直抒胸臆是中國詩歌傳統中的“賦”法。所以《古詩十九首》可以說是成功地結合了中國最傳統的賦、比、興的寫法，從而形成了中國早期五言詩的最佳代表作。
與此觀點類似的還有明代學者胡應麟。他曾在《詩品》中評價這些詩，說它們“形象精美，寓意深刻，真能驚天地泣鬼神，泣鬼神”。“向星”這個詞很簡單，但它代表了心與物之間非常復雜的關系，既包括心與物的“比”，也包括物與心的“興”。這裏的“玲瓏”有穿透的意思，也就是說它的感覺，它的形象，是可以被穿透和打開的。“深意”是指那種情感姿態不僅深刻而且在詩中表達得很婉轉。所以胡應麟說，古詩十九首這樣的詩，不僅會感動人，也會感動世界，感動鬼神。
此外，我還引用了鐘嶸詩中的壹段話，也對這些詩給予了很高的評價，說它們“溫柔美好，哀怨遙遠，驚心動魄，幾乎可以用壹個字來形容。”“文”，溫柔敦厚的感情；“李”的意思是它們也寫得很漂亮；“悲”是指那些寫在詩裏的不愉快的感情；“遠”就是給讀者無盡的回味。所以大家看了這些詩都會很震驚，以為真的是壹字千金的好詩。
最後，我想強調壹個問題:壹般的選本，往往只選了《古詩十九首》中的幾首，但要想真正理解《古詩十九首》，真正獲得詩中溫暖纏綿的感覺，只讀幾首是不夠的，必須全部讀完。因為這19首詩雖然風格內容壹致，但其實各有特色。如果妳能背出方法，那就更好了。朗誦是中國古代詩歌傳統的壹大特色。在我看來，這是深入理解舊詩語言的好方法，因為它可以培養在感覺和聯想中分辨微妙的能力。當妳用語調反復朗讀這十九首詩時，妳會“遊在中間”，也就是說，妳會像魚在水中遊壹樣被它的情感氛圍所包圍，從而有更深的理解和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