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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娟《從來不曾離開》散文鑒賞

壹個人,當他離開出生並成長的土地,才曉得,不管走到哪裏,無論走出多遠,其實從來不曾真正離開。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鄉親們都在為吃飽肚子而發愁,楊凡生的父親“老三屆”畢業,正趕上祖國“三線”建設大潮,壹家國有鋁廠在離家不遠的戈壁壹隅奠基開工,他隨即被招工進廠成為壹名吃商品糧的工人。在鄉親們的欣羨中,穿上四個兜的勞動布,騎上“永久”,神氣地穿梭在工廠裏。

像父親那樣當壹名國家工人是光榮的,壹輩子吃穿不愁,不光廠裏的汽車司機尊重他,就連念過書的知識分子也壹口壹個“楊師傅”地叫著。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楊凡生初中畢業還真的趕上廠裏技工學校招生,父親極力讓他報考,這名老三線人還把廠裏的光榮歷史給他講了壹番:“改革開放後咱們國家各行各業發展快得很,爭搶著要鋁錠。1982年中央確立‘優先發展鋁’方針,廠裏二期工程上馬,效益翻壹番。咱廠的日子就像正月裏的社火,紅火得很,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妳小子考上技校,壹畢業就是正式職工,多好!”

1992年,技校畢業後,子承父業,當了壹名汽車修理工,楊凡生的夢想實現了。

瘦高個兒,炯炯有神的眼睛,又細又長的雙臂,粗礫的大手。“這小子壹看就是塊修車的好料。”初次見到楊凡生,車輛修理班班長就這麽斷言。

走出技校大門剛上班,我們偷空就溜出班組去找同學、找夥伴。這天下午,班長到車間開會,師傅在機房忙活,趙霞趁機扯著我的衣袖說:“不如咱倆到汽車修理車間看楊凡生去,就哄師傅說妳肚子疼,我陪妳上醫院。”“好主意。走。”我倆在師傅秘而不宣的笑容中登上自行車揚長而去。

五月,戈壁的風輕柔而溫暖地漫過廠區,瀝青路兩旁的槐花爭相綻放在枝頭,高壓線、管道、廠房墻頭到處蹲著交頭接耳的麻雀。外面的世界真快活,灰色的勞動布也掩蓋不住我們巨大的興奮。

“看,汽車修理車間到了!”趙霞喊道。擡眼望去,左壹排叉車、右壹排料罐車、前壹排大巴車、後壹排面包車……士兵壹樣整齊地停放在車間院落裏,整裝待發。

我倆把自行車往車間院外壹撂,從車輛縫隙間左鉆右鉆,魚兒壹樣鉆到敞開的汽車修理車間。只見壹輛料罐車被高高架起,楊凡生仰躺在車底下用扳手費力地卸螺絲,手上、臉上掛著壹坨坨黑機油。

雙手叉腰站在車頭前盯著他幹活的師傅,訓斥聲不絕於耳:

“惜力氣怕油汙就幹不了修車這壹行,才鉆車底下倆鐘頭就不耐煩了,我前腳壹走妳後腳就溜號。”

“妳老子可是修車老把式、咱這兒的大拿,妳小子壹定要學下真本事給妳老子長臉。”

“別小瞧咱們修車這行當,下料車壞了,下不成料,電解槽就沒法煉鋁;叉車壞了,鋁水出來沒法送到鑄造,就澆鑄不成鋁錠。廠裏生產哪樣離得了咱們修車的?”

……

看來師傅的斥責聲壹時半會停不下來,鉆出車底毫無希望,楊凡生朝我們擠擠眼,示意別等他了。我們會意地點點頭轉身跑了。

學徒三年,我們這壹撥出徒了。1992年參加工作以來這三年,廠裏效益節節攀升,廠裏抓得也越來越嚴,對我們這撥青工盯得很緊,都簽了師徒協議,包教、包學、包會。師傅們拿出各種絕活傳幫帶,恨不得壹夜之間讓我們獨當壹面。大夥兒別說上班時間竄崗遊浪,就是下班得空也乖乖圍著師傅討教。大夥兒難得見上壹面。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把這撥新出徒的小年輕也拉出來比試比試。”老工會主席在動員大會上對著麥克風揮手高亢地講道。這年五壹勞動節前夕,準備參加廠裏壹年壹度技術比武的工人都在摩拳擦掌,我們也在師傅壹遍又壹遍的叮囑中演練著。

四月底的太陽已經有了威力,把偌大的賽場曬得熱烘烘的。各工種比賽項目準備就緒:汽車修理工維護作業車輛底盤二級,鉗工找正機泵聯軸器,焊工v型坡口單面焊雙面成型,車工加工聯軸器螺栓,電工安裝變頻器和液位控制。汽車修理工、鉗工、焊工、車工、電工百余名技術工人穿著整齊的工作服,聚在賽場攥緊拳頭鉚足勁靜等開賽。裁判哨子壹響,賽手們步履沈穩地走向賽場……

楊凡生從容地走到指定的參賽車輛前,目光堅毅地朝車輛掃了壹眼,捋起袖子,右腿壹伸側身壹仰鉆入車底。他仰躺在車底下,管鉗、扳子、螺絲刀輪番上陣,專註地對準底盤,擰、扳、撬……雙手變戲法壹樣生動地演繹著自己的本領。此刻,各工種賽手們爭分奪秒又沈著有序地完成著各自的參賽項目,觀摩者不時地銳聲叫好。

沾滿機油的粗壯大手,油漬斑駁的工作服,戈壁山風吹黑的臉龐,壯實的肩膀——鉆在汽車底下歷練三年,昔日那個靦腆內向、壹見女生就臉紅的高個子少年長成壹個魁梧男子漢。此時,趙霞白皙俏麗的瓜子臉上滿是紅暈,癡癡的目光遲遲不願從楊凡生身上移開。

正午的太陽把賽場鋪陳得壹片燦爛。經過三個小時的比拼,楊凡生以精湛的技術在車輛底盤二級維護作業競技中拔得頭籌。領獎臺上,激昂的《義勇軍進行曲》驅散各工種“技術尖子”競賽壹上午的緊張和疲憊,他們都挺起胸膛,站得筆直。楊凡生神情莊嚴地註視著前方電解廠房上空獵獵招展的國旗,心裏攢足勁要修出更多的車,給電解生產添壹份力。

仰慕、依戀、渴望,賽場競技的三個小時裏,趙霞熾烈的目光追光燈壹樣壹刻不離地追隨著楊凡生高大強健的身影……

不久,兩顆年輕的心交融在壹起。

技術練到家,又娶回中意的姑娘,楊凡生再無掛礙,壹心撲在修車上。

“修車得先懂車,得把它的零部件、構造、行駛原理壹整套全吃透,就像當醫生要先掌握人體各器官機能,才能診斷出患者的疾病。”當工友向他請教修車經驗時,他有壹套自己的心得:弄透車,對癥下藥,總有辦法修好它。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到二十壹世紀初這十年,我國借助市場經濟東風大踏步向世界鋁工業強國邁進,電解鋁產能從1992年的109萬噸迅速增長到2001年的342.46萬噸,全球排名從1991年第六位躍居2001年第壹位。我們的工廠1993年也成功躋入中國企業100強,壹時聲譽鵲起,名動中國鋁業界。

彼時,廠裏效益如插入沸水的溫度計,壹路攀升,到處彌漫著近乎誇張的喜悅,大家為壹年漲兩次工資這樣前所未有的喜事奔走相告,更為年底豐厚的年終獎笑逐顏開。

電解鋁產能連年擴張,車輛使用率壹次次刷新記錄,故障也層出不窮。每年到生產高峰期,出故障的下料車、叉車壹輛接壹輛地往汽車修理車間送。電解生產不能耽誤,故障車要隨修隨走,不能隔夜。這是壹場戰役,得拿出戰士臨戰的勁頭來。楊凡生每天天不亮趕到車間,穿過排成長龍的故障車,三步並作兩步沖進修理間,鉆入車底開始壹天的忙碌。有時候活兒趕得太急,午飯幹脆讓徒弟去食堂買幾個饃,窩在車底下就兩口礦泉水湊合壹頓。

臨近黃昏,長龍壹樣的故障車只剩下“龍尾”,這時,楊凡生才能松口氣,鉆出車底喝杯茶抽支煙緩壹會兒,再鉆進去把那幾輛“龍尾”壹壹修好,這壹天才算忙完。此時往往已是傍晚,車間院子空了,落日余暉灑在楊凡生身上,他活動活動筋骨,讓渾身的關節嘎巴嘎巴響壹通,洗把手,披著夜色回家了。

壹忙,就是十年。

楊凡生記不清自己修理過多少輛車、送走了多少張滿意的笑臉,只有滿手的老繭記載著他三千多個汗水浸透的日子。

工業歷史車輪駛入二十壹世紀,經過三次大規模擴建,廠裏已成為產能過50萬噸的特大型鋁業基地。廠區鱗次櫛比的新舊廠房、高低不等的大煙囪、錯綜復雜的管網,生活區連成片的家屬樓、繁華的商業廣場、劇院、圖書館、學校、郵局、遊泳池……壹個老三線工廠就是壹個小社會、壹個融入每壹名三線人血液和愛的小社會。

閑來,楊凡生到菜市場轉悠。這時,就看見菜市場路邊堵壹串車,司機們把車停壹邊走過來,像當年敬他父親那樣楊師傅長楊師傅短地給他敬煙,請教汽車上的壹些問題。這樣的時候,楊凡生就會很受用,覺得這輩子值了,沒有白活。

此時的楊凡生,帶徒弟也像當年師傅那樣,雙手叉腰站在車頭前盯著車底下幹活的徒弟大聲訓斥、講廠裏的生產是如何的離不了汽車修理工……

我們這壹撥人的孩子也逐漸長大,壹些有眼光的職工千方百計把子女送到大城市讀書深造,將來好走出老廠,脫掉勞動布,穿上白襯衫,過上城裏人的體面日子。

楊凡生兒子壹考上大學,大夥兒就問:“凡生,孩子準備選什麽專業?”

“汽車修理。”

“妳在汽車底下油乎乎鉆半輩子不夠,還讓兒子也受妳這苦,修汽車還真成妳們老楊家祖傳手藝了。”

“修好壹輛車的成就感,並不亞於科學家做成功壹項實驗。”

楊凡生的話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像我們這樣的工人家庭出身、自己又是操磨壹輩子機器的工人,除了信奉技術,還能有什麽高深的見地?

時代颶風的沖擊猝不及防。電解鋁行業自1992年飛速發展到2012年,產能從109萬噸飆升到2700萬噸,二十年翻二十四倍。淘汰落後產能終成定局,電解鋁行業三十載輝煌成昨日傳奇。

隨之,重組、分流、轉崗……國有企業改制浪潮洶湧而來。

2015年,楊凡生因過硬的汽車修理技術,被調往老廠與壹家央企重組後新開發的煤礦。三年後,因我國煤炭產能過剩,礦區開采證停辦,煤礦最終關井閉坑。礦區人員被解散,老廠又回不去,此時,已四十五歲、頭發花白的楊凡生面臨買斷工齡、待崗、自行選崗三種抉擇。最終,他去了老廠與其他企業合資的壹家電廠當了壹名運行工。

壹個電解鋁行業汽車修理技術尖子、二十年的老行家,在時代浪潮裹挾中,不得不離開心愛的汽車修理車間,到陌生電廠,以壹名學徒工的身份,艱難地重新開始。

“和人家電廠的人不熟,上班又釘子壹樣釘守在崗位上,都幹壹年了,只認識班組那幾個人,還不能像咱們老廠那些同學工友隨時隨地打成壹片。和人家壓根沒話題,總感覺自己是外人,上班難挨,下班回到宿舍出進還是壹個人。”楊凡生眼神裏不見了曾經的自信,只有深深的落寞。

“丟了。咱們從老廠出來,就把自己弄丟了。”

離開廠裏這些年,我也失散了,沒能參與他們連續的生命過程:缺席他們的兒女考上大學的慶賀宴,沒有為他們的父母送葬,甚至無法送他們自己最後壹程……

我心裏壹片悲涼。

“但咱們最終要回去。”沈默良久,楊凡生不容置疑地說。

我們都惦念著廠裏,楊凡生壹有空就約我回去。

“凡生,咱廠老輩人如今都在哪裏,過得可好?”

“那些當年從上海、沈陽、天津來支援‘三線’建設的老前輩,活過七十的不多,這幾年陸陸續續已去世大半,咱廠公墓原本稀稀拉拉幾個墳,現在靠廠最近的那壹片都快滿了。”楊凡生說。

“他們退休後咋不回大城市享福?明知重工業汙染大,對身體不好。”

“他們壹輩子都撂這兒了,哪能舍得下。”

這兩年聽到我們這壹撥工友來不及道別便倒在崗位上的噩耗,我便長時間沈浸在悲慟裏。

“他們為啥走得這麽急?”我問楊凡生。

“他們總是不管不顧地熬夜、加班,勸著緩壹緩,不聽;廠裏組織職工體檢,他們推說忙,不去,都硬扛。”

“活兒總也沒有幹完的時候,咋壹點兒都不為自己身體著想?”

“活著幹、死了算,壹忙起來誰還顧得了那麽多,把活兒幹好,只盼著效益能早點兒好起來。”

“再說,活長活短無所謂,反正將來都埋在廠公墓,大夥兒還是在壹起。”

……

前不久,又有壹個工友去世,四十八歲。靈堂前,想起工友生前的點點滴滴,我淚流不止。楊凡生他們幾個男人卻跟沒事人壹樣,撬開酒瓶喝起來,還不時倒壹杯撒在靈堂前,說:“兄弟,來,幹杯!”

“妳們真的壹點兒都不難過嗎?”我哽咽著問。

“難過啥?咱們紅紅火火把兄弟送走,過些年,咱們也會過去,都又在壹起了,那時還接著幹杯哩。”

深秋,太陽初升,壹隊送葬車輛隨靈車緩緩駛過工友奮鬥壹生的工廠,駛向廠公墓。秋風蕭蕭,墓地壹片靜穆,隨風搖擺的駱駝草克制住不發出壹點兒聲響。

工友安葬了。陪伴在他周圍的是曾手把手教會他技術的師傅,壹次次激勵他成長的創業者,還有和他壹起走過的工友。

返回路上,楊凡生說:“妳看那些前後兩排墳的墳院,那裏埋著父子兩代人。”我心裏壹顫,淚又來了。

“妳看後邊那片!” 楊凡生又指著工友墓地東面的壹塊地說,“過些年退休,咱們回廠裏就把墓地選那兒。”

我擦幹淚,順著楊凡生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墓地坐落在工廠腳下,走過去,站在墓園側耳細聽,能聽到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