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是古詩詞中的壹個重要範疇,從藝術的角度來說,古典詩詞就是由意象有規律有目的的組合而成的。所謂意象,即表意之象,表情之象,它是融合形象與情感意蘊的“合金”,用龐德的話來說“壹個‘意象’是在壹剎那間呈現壹種理智和情緒的復合物的東西。”劉勰曾說:“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遠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可見,意象在文學創作中的重要地位。對中國古代文人來說,意象是其藝術的靈魂。縱觀我國古代文學發展史,能表達“秋愁”的意象頗多,如秋風、秋雨、秋霜、秋月、衰草、枯木、枯荷、落葉、鴻雁等等,“梧桐”這個傳統意象更是紛繁出現,且具有豐富的審美文化意蘊。下面,筆者僅就古詩詞中梧桐這壹意象所蘊涵的悲愁加以解讀。
壹、喪偶之痛
梧桐,壹種普通的樹種,青幹綠葉,枝幹扶疏。相傳梧桐雌雄異株,梧為雄,桐為雌,同生同死,因此,我國民間通常以梧桐來象征男女之間天長地久海枯石爛的忠貞愛情。古樂府《孔雀東南飛》便化用了這壹象征意蘊:“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旁。東西植松柏,左右植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然而,梧桐落葉早,“梧桐壹葉落,天下盡知秋”。古人深信“天人合壹,物我相通”,由物及人,見梧葉飄零自然就會聯想到生命的終結。因此,古人常以梧桐半死或葉落來象征愛情的零落。以梧桐象征喪偶,最早可近溯到枚乘的《七發》:“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中郁結之輪菌,根扶疏以分離,上有千仞之峰,下臨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淡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後人由此加以引申聯想,產生了許多名篇佳句。賀鑄在為其愛妻所作的悼之詞中寫道:“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半死桐》)就是以清霜之後的半死梧桐象征喪偶之痛。作者與妻子曾經住在蘇州,後來妻子死在那裏,當賀鑄要離開蘇州時,痛感物是人非,滿腹辛酸無處傾訴,只能哀嘆:“妳我壹起來這裏,怎麽就不能壹起離開呢?”窗前的梧桐在經歷了清霜之後,已經成為枝葉雕零的半死梧桐,那對比翼雙飛的白頭鴛鴦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壹只,它也經歷了失伴之苦!留下的壹半該是多麽孤單、淒涼啊!因為“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孟郊《烈女操》)李清照在遭遇家破人亡後感慨:“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吹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憶秦娥》)那陣陣秋風,無情地吹落了梧桐枯黃而碩大的葉子,風聲、落葉聲使詞人的心情更加沈重,更加憂傷。疊句“梧桐落”,進壹步強調出落葉在詞人精神上、感情上造成的影響。此時那片片落葉就象用哀愁鍛鑄的錘子,壹下壹下重重地敲打在她的心上;陣陣風聲,更像鋒利的鋼針紮入她受傷後孱弱的心靈。這裏既有國破家亡的傷痛,又有背井離鄉的哀愁,那數不盡的辛酸,壹下子都湧上了心頭。
二、離愁之苦
離愁別緒是文學作品的壹個永恒主題。古人常借用不同的意象來表達離愁的淒涼、悲愴。梧桐就是被運用得最為頻繁的載體之壹。
1、離人之思
求官遠遊是大多數古代文人都要經歷的生活,這樣,他們就不得不與所愛之人天各壹方,由此就產生了許多抒發思念離人的作品。
“嘶騎不來銀燭暗,枉教人立盡梧桐影。誰伴我,對鸞鏡。”(李玉《賀新郎·篆縷銷金鼎》)思念離人已苦,立於黃昏中疏桐下思念更苦,夜深人靜之時,聽著窗外雨兒嘀嗒嘀嗒,壹聲聲地滴在梧桐葉上,思念的人兒纏繞心中,思而不見,揮之不去,則苦不堪言了。溫庭筠《更漏子·玉爐香》就刻畫了這份極苦:“玉爐香,紅燭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壹葉葉,壹聲聲,空階滴到明。”在華美的畫堂之中,玉爐飄香,紅燭墮淚,好像有意和愁思無寐的人過不去,偏將燭光投到她身上,使其更為難堪。塗在眉毛上的黛色已經稀薄,烏雲壹樣的頭發散亂不整,在那漫長的秋夜,怎麽也不能入睡,只是翻來復去,深感枕冷衾寒!時序已是半夜三更,細雨正打在梧桐樹上,此時此景,應是懷人最切,讓人最難忍耐的時候。那壹滴壹滴的細雨慢悠悠地落在梧桐葉上,聲音淒涼,催人淚下。雨,這個濕淋淋的靈魂,仿佛有意讓思婦痛苦,極力折磨她,竟然“空階滴到明”,人也愁到明,哭到明。是雨,亦是淚。雨聲,亦是心聲哭聲。雨打在梧桐葉上,更是壹滴壹滴打在思婦的心上,浸透了思婦的心。“不道”,有不管、不顧、不考慮、不理會的意思,是說秋雨打在梧桐樹上,發出淒涼的悲聲,完全不顧思婦的內心痛苦。自古以來,雨打梧桐就是表現愁思的壹種方式。像白居易《長恨歌》:“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馮延巳《采桑子》:“雨過殘花落地紅……獨倚梧桐,閑想閑思到曉鐘。”馮延巳《芳草渡》:“梧桐落,蓼花秋。煙初冷,雨才收”韋莊《定西番》:“悶殺梧桐殘雨,滴相思。”晏幾道《清平樂》“臥聽疏雨梧桐,雨餘淡月朦朧。壹夜夢魂何處,那回楊葉樓中。”晏殊《撼庭秋》“梧桐夜雨,幾回無寐!”晏殊《踏莎行》:“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周紫芝《鷓鴣天》:“梧桐葉上三更雨,葉葉聲聲是別離。”張輯《疏簾淡月》:“梧桐雨細,漸滴作秋聲,被風驚碎。”徐再思《水仙子》:“昭陽殿梨花月色,建章宮梧桐雨聲。”高啟《明皇秉燭夜遊圖》:“孤燈不照返魂人,梧桐夜雨秋蕭瑟。”
秋天是個憂愁的季節,但是能把秋愁寫得深入人心,把秋雨梧桐之悲涼淒清寫得如泣如訴,應是集大成者李清照,“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壹個、愁字了得。”(《聲聲慢》)李清照筆下的梧桐細雨,不是聽,不是觀,而是壹點壹滴地數,是壹字壹淚地訴說,這更讓讀者心顫。李清照把秋雨梧桐寫絕了。
王國維把詩的境界劃分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並說“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其實,優秀的詩人在選取意象時,已經把自己也融進了意象之中。把自己當成了物,或者把物當成了自己。“梧桐”二字,不正是“吾同”嗎?也就是說,詩人們用梧桐做意象的時候,實際是想表達“吾同”這壹隱意。“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卷夜來霜。熏籠玉枕無顏色,臥聽南宮清漏長”。 王昌齡的這首《長信秋詞》寫壹個被剝奪了青春、自由和幸福的宮女,在淒涼寂寞的深宮中,形單影孤、臥聽宮漏的情景。那句“金井梧桐秋葉黃”,不正是說她的美貌如同秋天的梧葉壹般,日益枯黃雕零嗎?
2、離鄉之愁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吳文英《唐多令》)。 “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晏殊《清平樂》)秋天的蕭條悲涼,極易使人產生壹種淒切、悲傷的情緒。天涯遊子,最難忍受的莫過於思鄉之愁了!“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思鄉之愁能使人斷腸啊!“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飄渺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夜深人靜,壹彎殘月掛在疏落的梧桐之上,月夜朦朧,孤雁獨飛。倍受離鄉之苦的遊子目睹此景怎不引起思鄉之愁!“時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長恨離亭,滴淚春衫酒易醒。梧桐昨夜西風急。淡月朦朧,好夢頻驚,何處高樓雁壹聲?”(晏殊《采桑子》)壹幅多麽蕭瑟淒清的秋夜圖。“疏雨洗天清,枕簟涼生。井桐壹葉做秋聲。誰念客身輕似葉,千裏飄零。”(鄧剡《浪淘沙》)離家千裏,客居異鄉的遊子感到自己就像淒風苦雨中飄搖不定的梧葉壹樣。
在鄉愁之苦中,去國之愁恐怕是最深沈、最凝重、最傷感的。去國之人歸期遙遙甚至是無期!每念及此,怎不叫人肝腸寸斷。把去國之愁與秋味體會得最深刻的當數李煜這個從帝王淪為階下囚者,而那份濃濃的秋味,正是借助梧桐這個意象表達出來的:“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壹般滋味在心頭。”(《烏夜啼》)秋風蕭瑟,秋葉飄零,秋月淒清,孤影無聲!起句“無言獨上西樓”,攝盡淒惋之神,為全詞定下了淒涼的基調。“無言”者,並非無語可訴,而是無人***語。由作者“無言”、“獨上”的滯重步履和凝重神情,可見其孤獨之甚、哀愁之甚。本來,作者深諳“獨自莫憑欄”之理,因為欄外景色會觸動他心中的愁思,而今他卻甘冒其險,可見他對故國懷念之甚、眷戀之甚。作者仰頭看見壹彎殘月映照著他視線難及的“三千裏地山河”(《破陣子》),這會引起他多少遐想、多少回憶?而俯視樓下,但見深院為蕭蕭秋色所籠罩,“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這裏,“寂寞”者究竟是梧桐還是作者?“鎖”住的究竟是庭院秋意還是作者的幽居之身?感到淒“清”的究竟是秋景還是作者的心?已無法、也無須分辨,因為情與景已妙合無垠。
三、孤高之悲
梧桐高大挺拔,根深葉茂,為樹中的佼佼者,自古被人看重。古人更是常把梧桐和鳳凰聯系在壹起。鳳凰是鳥中之王,而它最喜棲於梧桐之上。《詩經·大雅·卷阿》記載:“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梧桐可招致祥鳥鳳凰,可見它是高潔的象征。我國古代就有鳳凰非梧桐不棲的說法,莊子在《秋水》中雲:“南方有鳥,其名鹓雛,子知之乎?夫鹓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據古書記載,鹓雛就是鳳凰的壹種。鄭玄雲“鳳凰之性,非梧桐不棲”。《三國演義》第三十七回有這樣的描述:“鳳翺翔於千仞,非梧不棲”。良禽擇木而棲,誌趣高潔的人自然擇明主而事。在懷才不遇,無人賞識的情況下,壹些人則寧肯保持自己的高潔也不願同流合汙,於是以梧桐自比。虞世南高唱:“垂綏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蟬》)蟬居於梧桐之上,蟬聲因梧桐高大挺拔而聲響遠播,暗指詩人誌趣的高潔。蘇軾被貶黃州時有詞“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蘇軾《蔔算子》)梧桐前著壹“疏”字,更顯梧桐樹孤高獨立,東坡先生卓爾不群的品性由此可見壹斑。“梧桐枯崢嶸,聲響如哀彈。”(孟郊《秋懷》)崢嶸的桐木制成的美琴卻棄置不用,寄托了詩人壹生窮困失意的悲哀。劉過在《賀新郎》中感嘆:“壹枕新涼眠客舍,聽梧桐疏雨秋風顫”,貧士的失職之悲在秋風秋雨中真是愁煞人。然而在眾多的樹木中,詩人們獨鐘情於梧桐,只因梧桐是品性高潔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