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茗擡眼望去,卻見四周盡殘破。起身茫然無措,只是身邊幾株草木略顯得寂寞。她打了壹個寒噤,看向四周,除了自己,竟再無活物。遍地是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殘破的院裏。那些屍體神色震恐,凝固在了死前最後掙紮與不甘的那壹刻。封茗忽然看見了什麽,壹瞬驚恐,好像有壹把重錘擊打在她胸口——是在這遍地的屍首之中,她認出了她父母的模樣。他們臉色蠟黃,手無力而下墜,身上的傷口深至白骨,清晰可見。
腦中刺痛,回憶翻湧,記起這是個混亂的時代,洪水猛獸咆哮九州,饑荒遍布四野。黎民凍死肆,百姓競相食。而皇帝卻昏庸無能,終日縱情酒肉,沈醉歌舞升平。
就連洛陽也有山賊猖獗。山賊入城,掠奪了封茗的家,殺光了所有人,掃蕩了家裏的壹切。卻獨獨忘了她自己!封茗腦中漸漸浮現的,是她父親!是父親封巖將她壹把摟過,將鮮血塗抹在她的身上,又把她推倒在地,壹掌拍暈。才為年幼的她謀得了這屍山血海中唯壹的壹條生路。
封茗搖搖晃晃走在遍地殘屍間,神色茫然,像是仙子從血腥的地獄中歸來。那稚嫩的臉上,被塗抹的鮮血已經幹涸,淚水也似枯盡般凝固。身上的白衣早已沾滿汙濁的紅。
當壹切被剝奪去,天使仍行於人間煉獄,卻又是為了什麽?
封茗走著走著,癱在了地上。
“想要復仇嗎?”壹個溫潤的聲音遙遙傳來,而後壹匹白馬猝然停在了她跟前。馬背上的少年與封茗年齡相仿,身著絲質冰藍色下裳,腰系象牙吊墜,月白色外衣上繡著竹葉花紋,眼眸決絕,恍若神人臨世。
少年向她伸出手:“若是想復仇,那就來吧。除昏君,救百姓......從今以後,我就是妳的師傅了。”
封茗看向他,眼神交匯處,似有紅線相互交錯,逐漸纏繞成壹個無解的結......
若從壹開始就知道了結局,妳是不是還有勇氣去走完這條路呢?
而此刻,她緊緊抓住了那只手。
? 秦王府
悄然間兩年過去......
壹絲金色微光透過層雲,穿過庭院中茂密的葉影,從鏤空的窗戶縫裏照進書房木制的方桌上,也照在了封茗的臉上。
封茗在方桌前認真筆畫,卻壹個不註意打翻了木杯。茶水傾倒在紙上,卻可惜了壹張好紙。“怎麽這麽不小心。”少年師傅站在她身後,不經意地說著,掏出手絹仔細地擦拭著水漬。封茗開心地笑著:“嘻嘻,師傅~徒兒壹定不會讓妳失望的!”少年師傅輕笑:“那我...拭目以待。”
少年從容而認真的側臉貼近了少女,少女纖手微挪,為他輕輕拂去壹縷雜發。
“嘻嘻,師傅~妳說...”封茗眉頭壹皺,忽地巧目含憂,“等到我成功殺了皇帝的時候,妳是不是就當上皇帝啦!”少年停下了擦拭的動作,看著她的眼睛:“長兄無嗣,我為秦王;兄長死了,皇位自然由我繼承。”封茗突然嘟起嘴說到:“那師傅妳豈不是要納很多妾了......”少年撲哧壹笑,輕拍了下她的腦袋,打斷了她的話:“別想太多,練字。”“是!”封茗輕輕地笑了,大眼睛慧黠地轉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悄悄把小腦袋靠在了師傅身上。
這兩年,少年每天都會教封茗武功與琴棋書畫。少年用他白凈的大手握住封茗纖細的小手,與她壹同執筆描繪著春夏秋冬。他們曾於庭院伴著落花飲酒喝茶,也曾趁月色醉人,於月下壹刀壹劍舞成雙。只是光影閃爍,時間錯亂,醉醒時分,年華已偷偷從指尖溜走了。
封茗從隨從口中得知,少年師傅叫洛少,是帝國的秦王爺,是當今皇上同父異母的弟弟。而只有她知道,師傅是當今世上最想殺了皇上的人......
但封茗很高興,因為她有著和師傅壹樣的心願。壹樣那麽強烈,壹樣那麽熾熱,她立誌要殺了皇上,立誌用那狗皇帝的性命,償還她雙親的性命,也還百姓壹個太平盛世。
只是兩年過去了,洛少看起來卻還是當初那麽冷峻,好像從沒有察覺過少女小心翼翼深藏在心裏的那壹點小小心思。
封茗也曾用壹整個月的心血,熬到無名指出血也不曾放棄,才終於能熟練彈奏那壹曲《鳳求凰》。可是就算她於院中彈得行雲流水、余音不絕。壹曲罷,倚欄的少年卻依舊神色坦然,狀若無牽亦無掛。微風拂過他的衣角,也拂動著院中少女的心思。封茗失望地低下頭撥弄小池塘的水花,逗逗小魚,卻忽略了倒影中,那少年眸中的溫柔。
那時風吹起少女的長發,而模樣早已在少年眸中留下。
入夜,月上梢頭。少女終於抄寫完了《小雅》,她伸了個懶腰,正起身欲返回閨房,卻發現少年隨身的手絹遺落在了方桌上。
封茗用大拇指和食指將手絹小心夾起,不經意間嗅到了手絹上少年獨有的氣息,不由得臉壹紅。“既然是師傅隨身的手帕,說不定對師傅很重要呢...還是早點還給師傅吧!”這麽想著,她沒有回去,而是向著少年的臥室走去。
“明月無暇照四方,院中草木披銀霜。階前風吹花輕舞,不知飄落誰家郎~”
封茗輕輕哼著小曲,穿梭在空曠的秦王府。踏過階前青石板,也穿過院中柳樹蔭,采夭夭桃花別腰間,也借小池倒影理衣裳。終於,她小步挪到少年臥室門前,小心地將發絲細細撫平,也將內心的思緒撫平。手已經放上門扉,猶豫著要不要推開房門,而少年寢屋內卻傳來了王管家沈重而滄桑的聲音。
“少爺,今日兵部林侍郎因罪斬九族,林家上下幾百口人,沒有壹個活下來。”
短暫的沈默後,屋內傳來少年深深的嘆息。
“王叔,我們還剩下多少人。”曾經溫潤的聲音現在顯得那麽疲倦和沙啞。
“少爺......唉,算上昨日選擇隱退的蘇巡撫,現在朝中還支持我們的,已經不足兩成了......”
秦王府死壹般的寂靜。
氣氛凝重,許久許久,封茗只覺得心頭千鈞重。突然沈重的未來,以及對洛少深切的擔心,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屋內的洛少似乎也懷著和她壹樣的心情,吐息愈發深沈。他壹字壹字緩緩問道:“若是我放棄呢。”
“少爺,不,陛下!”王管家噗通壹聲跪在地下,“為了那些已經死去的我黨忠臣,為了先皇的遺願,為了天下蒼生、黎民百姓。這條路,您也必須要走下去啊!”
原來,師傅也會遲疑嗎.....
或許我應該進去安慰下師傅嗎?封茗這麽想著,終於鼓起勇氣,正要推開那扇門。而門內卻傳來了聲音:
“少爺,殺了那封巖夫婦,妳終是後悔了嗎......”
這壹瞬間,封茗的心突然被狠狠地揪了壹下,手上的動作也隨之僵直而停止。連帶著呼吸暫停,只察覺到空氣愈發焦灼。
“不,我沒有。如果那日我不借山賊之手殺這兩個叛徒,等他們將我們的計劃暴露給皇上,我們早就死了。”
“可是少爺,那封茗......”
少年壹聲長嘆,又接著說道:“當時救她,只是巧合罷了。而且...她也不會知道這些的。”
“少爺,我不擔心那個女孩。我是擔心妳啊!”
“王叔!”洛少的語氣變得堅決,“我沒事。我終要代替哥哥坐上那個位置。帝王而已...焉得有情。”
封茗只覺得眼前壹黑,恍惚間天昏地轉,壹顆滾燙的心直墜入萬丈寒淵,卻望不見壹絲壹毫的希望。
原來,殺死我父母的,是妳。
原來從壹開始,這壹切就在妳的設計之中。
封茗倉皇轉身逃跑。
庭院裏草木冷寂異常,而藏青色的空中只留下了壹輪高傲的明月,在空中嘲諷似的看著這普世眾生。
封茗在秦王府亂竄,像斷了線的風箏,像跟丟了牧人的綿羊。惶恐無措,卻又不知去向何處。
秦王府不算大,但她離不開這秦王府。而就算逃出了秦王府,以天地之大,卻還有哪裏是她的容身之所呢?
她已經沒有家了。
封茗曾經以為,這所秦王府,這間庭院,已經是她最後的“家”了。那年與他言笑晏晏、起舞成雙,談笑間忘卻過往憂愁,可結果,這壹切原來盡是壹個人的癡心妄想嗎......她想笑,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苦澀的眼淚從眼角滑落,她終於明白了,原來從茍活下來的那壹刻開始,她就已經沒有歸宿了。
封茗在走廊裏搖搖晃晃地走著,只是為了走著而走著。似乎懂得了什麽,卻沒有了最後壹絲氣力。跨進書房的壹瞬間,她腦海裏糾纏不清的情緒突然迸發了出來。
倘若那個時候,我不曾被無意經過。縱然已經承受了妳這般溫柔,也不會再癡迷,不會再索求真心,便不會沈墮,更不會越發顯得落魄......
倘若無我,貪婪索求。看清了結果,仍然不將念想藏收,才會被涼意浸透......
是的,是我癡心妄想了。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妳......
少女緊緊攥著少年的手絹,終於倒在了方桌上。
壹片廣袤無垠的平原上,少年牽著女孩的手,女孩擡頭看著少年,“師傅,妳要帶我去哪兒呀”少年微微笑:“去壹個溫暖的地方。”四周光景逐漸不同,刀光劍影閃爍,喊殺聲混雜著無助的哭喊聲越發響亮。他們所到之處磚瓦坍塌,所見之處只余斷壁殘垣,女孩因為害怕緊緊抱住了師傅的手。
少年師傅卻突然掙脫了女孩的手,飛速向前狂奔,身影漸漸淹沒在廝殺的人群中。
女孩在少年身後伸出手拼命地追趕,卻只能看著少年逐漸消失。少女的腳步越來越沈重,終於癱倒在地,無助地呼喊著:
師傅,師傅,妳要去哪兒呀......
說好的,徒兒在妳身後......
師傅,徒兒沒有跟丟妳呀......
為什麽,為什麽妳要離我而去呢......
封茗從夢中驚醒,眼角溫熱,掛著兩行淚痕。天光敞亮,刺眼的陽光從窗縫間照進來,她渾身酸疼,卻逐漸清醒,才發覺身上竟增添了壹件繡花外衣。
有柔和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妳終於醒了。”那人輕撫著她的發梢,“現在好些了嗎?”封茗歪過頭去,得見那人青衫飄飄,眉若墨畫,鬢若刀裁,神色自若,而眼神中透著若有若無的寵溺。
封茗突然壹把抱住了洛少,朱唇輕啟,聲音疲倦而無力:
“師傅...答應我,不要離開我好嗎?”
洛少的手突然僵住了,不自禁別過頭去。
封茗的手壹瞬間無力下垂,明眸暗淡無光。
洛少輕嘆壹聲,又湊到她耳邊,開口悄悄地說,聲音低沈卻清晰,認真而決絕,像帝王的允諾,像詩人的吟誦,像純真的孩子說著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我答應妳。”
封茗從方桌下拿出刺繡用的紅絲線,抓過師傅的左手,又伸出自己素白的右手。只壹根紅線,在她手中翩翩起舞,繞過師傅的左手又繞過她的右手,竟是在兩手之間纏成了壹個結。
“師傅,這是同心結。”封茗擡眼看洛少,目光澄凈,充滿希冀,說得斬釘截鐵,“紅絲成結示同心,此生相連不分離。”
封茗用小刀劃過正中紅絲,同心結散開。卻恰好在兩人手上各自盤成手鏈。
“不如叫它同心鏈吧。”洛少沈默了壹下,才繼續開口,聲音微顫好似嘆息:
“鏈鎖同心此生惘,情深意切來世償。”
? 秦王府堂前
縱使每個深夜都對神明祈禱,明天也依然會到來。
終是要等到了分別的那天,月夜晴朗。月光下,王管家輕聲推開王府大門,而封茗小步緊跟在洛少身後,終於踏出了秦王府。
洛少突然轉身看著封茗:“妳的實力已經足夠了,從明日起,妳要潛伏入教坊。等到壹個月以後,皇上招舞團進宮表演之時,妳混於舞女之中,再伺機刺殺他。然後跑,盡全力跑,東南方向的烏蘇江上有壹條我安排好的小船,妳可以坐那船逃到南方去。”
不待封茗反應過來,洛少已經將她摟進懷裏。
封茗頓時神色慌張,欲言又止:“怎...怎麽......”
“必要時,可以壹死。”洛少語氣平淡。
封茗難以置信地看向洛少平靜的臉:“師傅,妳......。”
洛少冷漠地打斷了她:“妳只是我的屬下而已,別想太多。”
封茗深吸壹口氣,閉上眼:“我...知道了。”
師傅...妳放心,我早就看透了......
我是殺死皇帝的舞女,
妳是繼位的皇帝。
從此刻開始,我們之間再也沒有壹絲壹毫的牽掛,
就算壹直到我死去,我也不會暴露我們之間壹絲壹毫的關系......
封茗接過那冰涼的匕首,終是轉身離開了秦王府。只是最後難免回頭,看到夜色裏王管家似乎低頭輕嘆,看到月光下洛少神色冷漠,看到那左手腕上系著的紅色同心鏈在月白色的衣袖的襯托下鮮艷得刺眼。
這是封茗第壹次離開秦王府。
也是最後壹次。
? 宮廷之中
明亮燭火躍婆娑,傳杯換盞間,喧囂把黑夜包裹。人影綽綽而那皇帝依然正坐在龍椅之上。
“傳舞女進殿。”太監的尖細的聲音響起。
封茗蓮步輕移,和身邊的舞女壹起,走到了宮廷之上。她粉黛略施,身著金絲如雪薄紗,百褶裙逶迤拖地。膚如凝脂,面若冷霜。纖手輕挽皓腕,露出了袖中血紅同心鏈。她神色平靜而從容,只是輕嘆息。因為她仍舊回憶著洛少那個擁抱,雖然只是剎那,卻也足夠她獨自惦念好久。
封茗不傻,她壹直都那麽聰明,以至於她很清楚:那烏蘇江上的小船是接不到她的。宮殿森嚴,縱使是在慶典最歡騰的時候。憑她的能力,也不能從這大殿中央逃走。從她將匕首刺向皇帝的那壹刻,結局就已經無法更改了。
此生終是要迎來那個結局嗎?封茗不免這樣想。
倘若那日洛少沒有偶然路過我,現在壹切是不是都會不同呢?可懷中鋒利的尖刃時刻提醒著她,終究是要把這愚妄全劃破。殺死那個高堂之上的皇帝,然後任憑自己在何處湮沒,也終不會再有人來找她。
她並不後悔,只是還有壹點遺憾。
師傅,我今生,終是等不到妳的回答了嗎......
樂聲起,封茗放下潔白的長袖,開始了她最後的壹支舞。
? 秦王府
洛少在屋內不斷徘徊,他無法靜心。或許正如王叔所說,今夜他就應該老老實實呆在他的王爺府。壹切局都已經布好了,只等今夜皇帝死,明日李尚書攜忠臣引他入宮,他便可以自然地繼位。這樣正義就能得到伸張,那些死去冤魂也能安息,帝國的百姓也能得到救贖。皆大歡喜,不是很好嗎?
哥哥,妳不適合那個王位。而我準備了那麽多年的計劃,不就是為了奪得妳王位的這壹天嗎?
現在這壹天終於要到了。
可是為什麽現在,我的眼淚止不住想要流出來呢?
他不敢閉上眼,腦海中全是封茗離開前那張臉。那瑩潤如玉的臉上,凝眸似壹泓清水,在潔白月光的映照下,神色決絕。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卻暴露了她心頭的那壹絲遺憾與嗔怨。封茗是那樣的不甘,那樣的不願,又是那樣動人心魄的美......可他還是沒有挽留她,她進宮了,並且今晚就要去刺殺哥哥了。
這是壹條不歸路,不能逃避也沒有生途。
洛少不擅長撒謊。烏蘇江小船的謊言騙不過封茗,連洛少自己也騙不過。他從壹開始就知道,皇宮裏天羅地網,在那裏封茗連壹絲逃離的機會也沒有。
封茗是個好女孩。
洛少知道。
只是,他壹直覺得自己給不了封茗想要的東西——盡管封茗從來沒向洛少要過任何東西。
他註定要承載無數人的期待,坐上那把龍椅,去代替哥哥治理這個帝國,發展外交,改善內政——可能還會有自己的後宮佳麗。
他的人生從他出生那壹刻就已經不屬於他了。王叔,李尚書,還有已經死掉的林侍郎......所有那些對他抱有期望的人,他們的影子時刻都站在他身後,替他做著選擇。他的選擇,從來都不是他壹個人的選擇——換而言之,他從來沒有做出過自己的選擇。
只是,這樣得來的結局,真的是他自己想要的嗎?洛少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但他害怕去想這個問題,害怕想著想著,他就否決了自己過去的全部人生,也否決了為了走到這壹步而拼命付出壹切去努力的自己。
可是封茗呢?洛少心裏忽然顫抖,他不敢去想,卻終要想起。
封茗什麽都沒有做錯,但她卻被全世界的人拋棄了。恰逢那日當妳撿到她的時候,她癱在地上目光無神而又茫然。她什麽都沒有了,所以從那壹刻起,妳就是她的壹切了。妳帶她回秦王府,教她琴棋書畫,帶她在落花處翩翩起舞,在月光下飲酒喝茶。妳讓她看見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但是壹個轉身,妳卻也拋棄了她,將她丟在深淵裏。
妳明明清楚地知道,這壹次不會再有人來救她,這壹次她徹底地死了。
妳明明清楚地知道,妳擁有著世間壹切,而她只有妳。
可是妳還是拋棄了她,為了妳的夢想。
可那真的是妳的夢想嗎?而不是王叔李叔林侍郎的夢想?
洛少胸口很悶,像是有壹只巨獸在嘶吼。
我...到底想要什麽。
他攥緊拳頭,不由低下頭,卻看見左手腕上血紅色的同心鏈還將自己牢牢鎖著。
倘若那個時候,我沒有路過她。沒有將她救起。或許壹切就都不壹樣了吧。
她可能作為遺孤被皇上好好保護著,可能有善良的官員將她培養成大家閨秀,又可能現在已經找到了真正值得她喜歡的人,經歷著她這個年齡應該享受的美好愛戀......無論怎樣,她都不至於出現在刺殺皇帝的名單上。
可是那個時候,我經過了她。可是我經過了她......
“我還是,不能放下妳不管。”
“因為,我是妳的師傅啊!”
在這事到臨頭的時候,洛少終是發瘋了。他沖到門前,用全力去推開房門。
但是門,被鎖上了。
洛少因狂怒而吼叫:“王叔!”
宮廷之中
樂聲漸入高潮,封茗踩著節拍輕舞,卻越來越接近那王座上的人。樂音裊裊,而賓客們還沈浸在歡笑聲中。她縱身壹躍,亮出了袖中鋒利的尖刃。她看見那王座上的人楞了壹下,而尖刃已毫無阻攔地刺進了他的胸膛。隨著那人血液噴湧而出,壹聲悲鳴響徹在天空。封茗吐息溫潤如玉,聲音冷靜而低落:“師傅...徒兒...不會讓妳失望的。”
驚叫聲,震怒聲四起。剛才歌舞生平的大殿間轉瞬間光景便已不相同。大殿頓時混亂,文弱的官員慌亂離席,有的竄逃去找禁衛軍,有的去尋太醫。而那些身強力壯的武官已經開始朝著她包圍了。
封茗拔出了沾血的尖刃,雪白的舞裙被染上了更觸目的殷紅,那鮮艷的色彩,卻偏像嫁衣。她不斷揮舞匕首,推開混亂的人群,腦子裏已經不剩什麽多余的想法了,只是像本能壹般,拼命向著東南方向逃跑。
夜空中繁星爍爍,有孤鳥旋斡。
混亂中不知是誰伸出腳絆了壹下封茗,封茗倒在地上。周圍的那些活成精的大臣們尖叫著將她包圍,卻又忌憚著困獸作出最後的拼死壹搏,無人敢先動手。
封茗舉著匕首艱難站立,此時卻想起洛少最後對她那句冷漠的話:
“必要時,可以壹死。”
那時庭前笑晏晏,今日殿中血四濺——
卻皆是為妳。
師傅,封茗沒有讓妳失望呢......
封茗粲然壹笑,將匕首狠狠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都讓開!”
此時壹個倉皇的聲音響起,壹個身影從東南方向浮現,穿過重重阻礙而逐漸變得清晰,洛少終是來了。
他是秦王爺,本來就不是壹個鐵鎖能鎖得住的。他拔出佩劍死命將門劈成爛木,又用自己的身體撞開了壹扇門。
而現在,他出現在了他最不該出現的位置。
那壹刻,洛少鬢發紊亂,白衣沾滿灰塵,狼狽不堪,全然不似秦王府的洛少爺,倒像是某個垃圾堆裏撿來的臭小孩。可是他神色肅穆,眼神冰冷,卻像壹只太古的兇獸。他漠然朝著封茗跑去。包圍著封茗的群臣從未見過這樣的洛少爺。只覺渾身從頭頂壹直冷到骨髓,不自禁退後而散開,讓出了壹條路。
洛少絲毫沒有理會群臣怪異的眼神,他筆直向著封茗狂奔。
生命的最後壹刻,封茗看見了洛少狼狽趕來的身影:
師傅......我終於等到妳了呢!
但是洛少還是來晚了。那鋒利的匕首已經刺進了封茗的心臟,縱使他趕上了最後壹刻,卻還是無法改變結局。
猶記起階前花落繽紛,也記得那時親手執筆寫冬夏,也於庭院壹刀壹劍舞落花,也同飲酒喝茶,也醉在月下,也仍記得妳倚欄的微笑——那是這世間最美的樣子。
其實,她對這個世界還是有壹些留戀的。
封茗微笑,但呼吸驟然停止——她還是死了。
縱使尋找遍整個帝國,再去找那最好的太醫也沒用。
她已經死了。
若是從壹開始就知道了結局,妳是不是還有勇氣去走完這條路呢?
洛少將封茗輕輕抱起,死的那壹刻,她笑意盈盈。
而洛少的眼淚,壹滴壹滴落在封茗臉上。
刀鞘與鎧甲撞擊的鏗鏘聲越發響亮——是禁衛軍終於將這裏包圍了。而人群中很快有人大聲驚呼:
“是王爺!是秦王爺殺了皇上!”
為首的那個禁衛隊隊長似乎猶豫了壹下,但很快冷靜了下來,右手將刀鋒高舉高舉:
“殺無赦!”
群臣慌散而逃,禁衛軍火速將洛少包圍,但洛少卻笑了。
因為在這壹刻,他才終於明白過來:
原來,這才是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禁衛軍輕易包圍了洛少,但洛少朝著無數的禁衛軍,大聲嘶吼道:
“我是二皇子,是秦王爺,是洛少.....”他頓了壹下,轉而對懷中的封茗溫柔地說道:“我是妳的師傅啊......”
洛少低頭,最後戀戀不舍地看了壹眼懷中的封茗,然後轉身決絕地望著那即將到來的數不清的禁衛軍。
沒關系的,這壹次,縱使千軍萬馬妳也不用再害怕了,
因為我在妳面前啊!
他將封茗輕輕放在身後,又轉身,拔出了佩劍。
年少匆忙欲封皇,回首佳人逝身旁。
鏈鎖同心此生惘,情深意切來世償。
此情此債,今生已無力償還;願以吾之余生,換來世,與妳壹世安康。
禁衛軍最後的沖鋒號角響起,空氣中傳出壹聲若有若無的沈重嘆息。
千軍萬馬沖鋒,而洛少矗立在大殿東南角,將封茗死死護在身後,像是護著他擁有的全部。
今生至此,大幕終落。
夢醒
寒風伴著雨絲灌入,冷得刺骨。封茗從夢中驚醒,卻好像被人將心狠狠揪住。
雨水還焦急敲打著窗,收音機的戲詞也依然輕聲吟唱,只是不自覺間,封茗的眼眶已經濕透了。
她起身,才發現遊人已散,偌大的房間原來是那麽空曠。
這壹切只是浮生似夢嗎?還是前世舊憶?
身旁的空氣裏似乎殘留了誰的氣息?封茗驚覺般清醒,才發現身上竟增添了壹件繡花外衣。驀然擡頭,這件外衣的主人就站在她身後。
“這位小姐,秦王府可不是隨便睡覺的地方哦。”他說著說著不經意間笑了,“不過,現在應該叫它秦王府舊址了......”
他的手輕拂過她的眼角,擦幹她的淚滴。
她看見他左手上,掛著壹串熟悉的紅色同心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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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後隨筆
這是我根據洛少爺和封茗囧醬合唱的《倘若無我》這首歌所寫的背景故事。他倆的聲線完美滿足了我心中對少年少女音的所有幻想。
我在故事裏添加了壹些歌中沒有出現的新東西,在不與原歌詞產生矛盾的情況下,讓這個故事更有戲劇性,或許更感人吧。
至於我為什麽最後給這個故事安排壹個好的結局......
原因其實很簡單:
我討厭壹切悲傷的故事。
即使悲劇更美,
我也還是希望這世間每壹個故事,
都能有壹個美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