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的詩歌簡析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壹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李叔同,壹個極富傳奇色彩的人物。1880年,他出生於天津,1905年留學日本,學習西洋繪畫、音樂。1910年回國,先後在天津高等工業學校、浙江第壹師範學校、南京高等師範學校任教。他集詩、詞、書畫、篆刻、音樂、戲劇於壹身,在多個領域開中華燦爛文化之先河。1918年,他剃度出家,法號弘壹,1942年圓寂於福建泉州。以1918年為界,39歲以前的李叔同是中國20世紀初最出色的藝術家、藝術教育家,在話劇、音樂、美術、文學等諸多領域取得傑出成就,是中國現代藝術教育的先驅;39歲出家以後的弘壹則是壹位佛門高僧…… 關於《送別》的版本,創作年代,眾說紛紜,至今不能定論。其曲大約來自西洋,傳至日本,後為李叔同所用,而其詞確乎李叔同所創。《送別》創作後,在《早春二月》、《城南舊詩》中都曾被用作插曲,廣為傳唱,流傳了壹個多世紀。 《送別》的創作背景不可考證,是否觸景生情,有感而作,也不得而知。然而,年輕時的李叔同風流放縱。他在日本留學時與壹美術模特同居,後攜該女回國。據說,這位日本如夫人(李叔同十八歲結婚,妻俞氏,長李兩歲)在李叔同出家時,繞寺三日,哀哭跪求壹見,但已經是弘壹法師的李叔同閉門回拒。《送別》壹詞,或許有關。 自江淹的《別賦》橫空出世,壹句“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千年傳承,“送別”已成為壹種獨特的文化現象。尤其在古典詩詞中,送別更是常唱不衰的歌,許多極富藝術魅力的意象應運而生。《送別》的意境在這些意象的渲染下,將詩人纏綿、哀怨的情緒表現的淋漓盡致。 “長亭外,古道邊”中國文化史上的長亭是個令人心碎的地方。李白《菩薩蠻》中說“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柳永《雨霖鈴》中又說“寒蟬淒切,對長亭晚。”無疑,“長亭”成了古人陸上送別的重要場所。詞人落筆於長亭,是述地點,更是於不動聲色中,將讀者帶入了情境。 “芳草碧連天”。“草”,多以頑強、堅韌的形象出現在人們的閱讀視線中。然而眾人皆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不知此詩下句“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李後主亦有詞曰“離恨恰如春草, 更行更遠還生。”草色連天,遙望無邊。離人見此情景,胸中別恨翻騰,不禁觸及傷痛之處。他們心中無法言說的離情別意便幻化成了萋萋芳草。 “晚風拂柳笛聲殘”。古人常有折柳相送的習慣。從《詩經》裏“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到“揚子江頭楊柳青, 揚花愁煞渡江人”,再到“渭城朝雨邑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柳色總能牽動離人的萬千愁緒。對“柳”的意象,有兩種解說。壹說“柳”與“留”諧音,柳者,留也;壹說“柳”易生易長,折柳相送,插地即活,從此見柳如見人。晚風拂過柳梢,更兼數聲笛音,若有若無,似斷還續又怎能不使人柔腸寸斷,別情依依? “夕陽山外山”詞人舉目遠望,目光所及,壹輪殘陽沈入山外,山外之處是青山。這正是“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山外山”的意象重疊,渲染出了千山阻隔,音信杳無的氛圍。離恨濃濃,盡溢紙筆。 通觀上闋,詞人只在寫景。王國維說“壹切景語皆情語”。此處正是如此,詞人寓情於景,營造出了濃濃的離別氛圍。 行筆至下闋,詞人仍不寫如何相送,不寫別情依依,卻寫別後思念,而此刻離別之悲已溢於言表了。“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從此天涯遠隔,別時容易見時難。“零落”壹詞,令人如見秋葉飄落。秋風瑟瑟,萬物雕零,古人更是“自古逢秋悲寂寥”,離人內心之悲,可見壹斑。 “壹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古人送行常設宴而別,人未醉而心已碎,“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悲涼地說聲“勸君更盡壹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仰脖吞下濁酒壹杯,從此離家萬裏,歸期難定。詞末壹個“寒”字,清冷清冷,是冰冷的月光,是微涼的夜風。“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大概詞人即便今夜入睡了,也定會從夢中驚醒,壹陣寒意籠罩心頭,離別的哀傷久久揮之不去。 李叔同不愧是博古的才子,在中國古典文化的熏陶下成長的他,深得其中精髓。《送別》壹詞,寥寥四十余字,卻將離人之悲渲染至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