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閱讀甘耀明老師所寫的《邦查女孩》中我看到了另壹種“殘疾”,它讓我更加心疼。盡管《邦查女孩》只是甘耀明老師創作出的壹個故事,卻讓我在最後掩面痛哭,那種悲傷是妳以為就快抵達光明卻瞬間墮入黑暗深淵的壹種絕望,可是妳知道 即使前方萬重苦難這個女孩依然會堅持前行,於是世間所有祝福妳都希望給予她。
甘耀明自2002年出道,獲得臺灣幾乎所有文學大獎,所著作品有《神秘列車》《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冬將軍來的夏天》等,其中《水鬼》曾獲得中國時報年度十大好書獎,而《邦查女孩》自2015年出版便橫掃臺灣所有重大文學獎項。
《邦查女孩》講述的是壹個歷經黑暗的阿美族女孩古阿霞跟著患有自閉癥的帕吉魯來到林場“摩裏沙卡”與這裏的人們建立連接並延展出的各種故事。書中文字會將妳帶入另壹個世界,在這裏妳看到的更多是與樹林、與宗教、與人性有關,世事復雜,卻仍然有壹束光在書中點亮。
曾看過關於生活在大山裏的孩子如何每日去上學的報道,早起走上幾個小時的山路,就為了能夠到學校讀書,而在《邦查女孩》中生活在山上的孩子也是如此,他們需要乘坐有危險性的流籠去上學,如果不幸還可能被困在流籠中等待救援。
山中有常年工作的伐木工,以電鋸砍倒大樹,工資較高,但危險性也很大,在《邦查女孩》中有被斧頭砍到身亡的伐木工,林中山莊的掌櫃會幫助他縫合傷口,並招待所有伐木工壹起為他守喪。
單親母親養育了三個身心殘障的孩子,在壹對癡傻兒子中,她教會他們相依為命,將彼此當做丈夫妻子對待,有天壹個死去,另壹個仍然抱住他不願松手。
在壹個農場裏生活了壹群特殊的人群,他們參加過戰爭,精神受到嚴重創傷,腦筋全壞的只能關在醫院裏走動,腦筋半壞的可以在院房裏走動,治療好的便去挖石頭、蓋農場與耕作。他們努力活著,並為其他人尋找家人。
有個小孩患有自閉癥,可他喜歡樹,喜歡小動物,他在長大後成為了索馬師,背著壹個大箱子,他會為樹治病,也能聆聽樹的聲音,長大以後被人叫做帕吉魯,是面包樹的意思,可是他最後死在了樹的懷抱中。
有個邦查女孩“除了美貌,上帝什麽都給了,包括數不清的苦難,”她被母親販賣給別人,歷經很多無人知曉的日子,被祖母以命救出,然後她沈浸在書中五年,帶著出逃的心跟著那個帕吉魯男孩去往了摩裏沙卡,開啟了這個故事。
這是甘耀明所寫的《邦查女孩》裏出現的人物們,他們就像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病痛、死亡、欲望、苦難環繞在每個人身邊,看似是書中的人物,卻仿佛寫出了現實中某個人的真實人生。
其實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很難去了解其他人,除開身邊親近的人以外,大多數是從新聞、書籍或是他人口中得知,而我們心中明白有些事的真實存在,可是如果不是發生在自己身邊,妳不會代入太多個人感情,不是人性的自私,而是壹種對周遭事物的冷漠。
我自己時常有這種感覺。比如新聞中出現的孩子得病或是某人遭遇不好的事,我並非不同情,只是突然有壹天明白這不過是人生常態,對於別人來講得病才是最大劫難,但如果我身邊有朋友失戀,對於我來講陪伴安慰她才是我最關心的事。
我不是壹個擁有大愛的人,所以我關心的都是身邊的人事。以前我經常思考每場難題的來臨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做足準備或是不會總結經驗,但是我在《邦查女孩》中明白了 每壹場苦難並無法用前因後果壹概而論,苦難會賦予所有人,只是有些人懂得尋找苦中作樂,有些人卻只是沈迷泥潭。
在甘耀明的《邦查女孩》中小孩們終於可以在山上讀書,但是最後他們決定勇敢坐流籠下山,因為他們知道了建校的錢來自森林,他們想保護森林。
在《邦查女孩》中寫道,“邦查有個習慣,活著的人回到死者長年工作或生活之地,取得更多慰藉,好獲得余生更大的生存動力。”而那位死去的伐木工的孩子來到林場,當知道他們是他的孩子後,眾人壹臉肅穆為此唱起歌,並讓他們帶領大家拈香,祈禱風調雨順。
失去壹個兒子的單身母親在埋葬兒子後說起壹個故事,她說人們經常對她說是因為上輩子造業,所以這輩子受苦。可是她聽過壹個故事,是因為這些孩子是天使,他們不知道世界多麽艱苦,於是上帝給他們選了人世間最堅強的父母保護他們。
在那群受創傷的兵人之中有個叫吳天雄的男人,在他繞著臺灣幫助了很多人之前,他還背負了另壹個戰友的名字叫吳天明,其實他原本應該死在戰場上的,可是他給自己創造了壹個夥伴,壹直叫“阿碴”的藍鳥,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陪伴他,保護他。
邦查女孩古阿霞來到摩裏沙卡不久,便因救出流籠故障被困的學生這個契機而想要在山上建立學校。於是山莊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有人與她打賭,她開始拿起筆寫字投稿,然後二十七個孩子捐出自己的零錢,甚至還有孩子為了幫忙去搶了借錢不還的表哥的錢。如妳所見,這場賭約她贏了。
帕吉魯喜歡呆在樹林中,也喜歡古阿霞。他陪著古阿霞找到了捐款人吳天雄,在即將爆炸的巴士中救出孩子,他為了幫助她蓋學校將森林賣給日本人,在火災中找到防火樹救了所有人,他幫助自己師兄贏得工作,他壹直在用看似笨拙的方式去愛護森林、愛護古阿霞。
人是脆弱的,特別是心中有傷疤的人。但是人在愛面前,又顯得特別高大而堅強。每個人所經歷的在他們本身來看都是顯得特別重大而深刻,所以毀滅和重生僅僅只在壹念之間。我壹直知道人言可畏,但是我也知道內心有股力量的人會不畏風雨奮勇向前,他們不僅會讓自己走得更遠,也會幫助身邊的人走出困境。
我喜歡《邦查女孩》裏的主角古阿霞,不是因為她對他人的熱心以及無私,而是她在歷經壹段黑暗時光後沒有被它們打入深淵,盡管她的身體留下創傷反應,可是她壹直在努力克服,甚至再次拾起壹顆真心, 她擁有的是不再是單純的對這個世界的認知,而是看清世界後的溫柔,她擁有壹種力量,也是我正在努力集聚的內在力量。
在《邦查女孩》書末交代了壹些看似順其自然的事。比如寫到小孩們終於勇敢為保住森林而願意去山下上學。伐木工人們回到農場中工作,沒有遺忘或是刻意記得什麽。吳天雄聽過古阿霞的故事後決定認真開啟壹場生活,娶妻生子,安靜過壹生。帕吉魯的母親在爬到山峰時告別了大地,也許只有少數人會難過。古阿霞對帕吉魯產生了誤會而去了其他地方,而當她想要原諒並準備回去找他時,帕吉魯在鋸大樹時因為地震手被大樹壓住,卻在成功掙脫後永遠留在了樹林中。
在《邦查女孩》中有壹句話,“ 人生不是每次都拿到好面包,吃掉是過程,必定回甘 。”若是從前我壹定會無比贊同,可是在這裏我不同意。古阿霞她帶領我進入了她的世界,我所看到的是因為她心中的美好所賦予的,可是每壹環我們都知道度過它的難易程度。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建校過程中如果不是孩子們的幫助,如果不是她親人的幫助,如果不是她的真誠打動別人,這個故事我們所見的便是壹個失敗而可惜的案例。
在去教會和佛堂募捐時,如果不是別人的理解,如果不是她願意放下面子,如果不是她真正懂得壹場割舍,她可能無法真實感受到那份人間善意和溫暖。
在她與帕吉魯相處時,若不是她的心地純粹感染了這個木頭,她不會得到那朵“走過壹個太陽,壹個月亮,壹條河,六座山”的猩紅的山芙蓉,也不會得到接下來全心全意愛著她的這個男人。
可是這麽好的女孩,她在熬過最艱難的歲月,仍然選擇相信這個世間,以最溫柔真誠的方式去對待每個人,但最後她卻失去了最愛的人。這是多麽戲劇卻真實的生活,她如果知道了回去後面對的卻是壹場失去,甚至連那份刻在扁柏上“法莉妲絲不要哭哭”遺書都沒有看見,她還能夠堅持下去嗎?我相信妳們壹定知道, 她壹定不會被此刻打敗,因為她記得所有的愛。
記得有次在街上看到壹位母親帶著壹名唐氏兒童,壹前壹後走著,彼此臉上都帶著笑容。那是我第壹次在現實生活中看到幸福溢滿周身的殘疾兒童。我忽然在那壹刻明白其實無論孩子是如何模樣,家長的引導和關心最為重要,而誰又不是壹直在用生命去對抗這場人生呢?他們如此,古阿霞和帕吉魯們如此,妳我也也是如此。我想這也許是甘耀明老師寫出《邦查女孩》想要表達的其中意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