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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詩究竟好在哪裏?

估計很多人都有過我的經歷,從小就聽老師說,李白是我國的偉大詩人,他的詩歌,存世九百多首,想象力豐富奇特,代表盛唐氣象,沒有壹篇不好的。幾千年來,能把詩寫到他的水平,很少見,就是和他齊名的杜甫,真要是論起個人才氣和詩歌的藝術境界,可能還得要讓李白壹頭。

可是,老師也好,書本也好,往往講到這裏,就停住不再往下講了。我是個急性子,又好打破砂鍋問到底,都說李白的詩歌好,到底好在哪裏,掖著不說透,真是急死人了。

既然從別處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那就自己揣摩,隨著馬齒漸增,也有了點心得。這多少還是受古人、今人對李白詩歌評論的啟發,不都是我憑空臆想出來的,我沒這個能耐,也不覺得拋開前人對李白詩歌的評論,所有見解都從己出,是理解古人作品的正路子。

理解李白的詩,我的方法是聯系自己的切身感受,先用壹首詩做標本來說明。《贈汪倫》大家都熟悉,就它了。

李白乘舟將欲行

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倫送我情

這首詩七言絕句,看上去簡單吧,是簡單,就寫了壹個送別的場面,我過去根本不覺得這種詩有什麽好的,簡直就是?口水詩?。現在早已改變了看法,但真要說出它的好,還是感到很棘手。這詩有多好,這麽說吧,王昌齡是有唐壹代的?七絕聖手?,就他的代表作《出塞二首》,也難把李白的這首?口水詩?壓下去。

李白的自信,真是無人能及,竟以自己的名字來做詩的開頭。大家都有讀詩的經驗,可曾見過有哪位詩人,在壹首絕句裏,有把自己的名字放進去的?其他文體裏有,如《李陵答蘇武書》有?陵也不才,希當大命?,王勃《滕王閣序》?勃,三尺微命,壹介書生?,七言絕句才二十八個字,誰都不舍得浪費在人名上,李白就是不同凡響,不但把自己的名字放了進去,連汪倫也跟著壹起不朽了。過去我還想過,李白的?白?是入聲字,放在這首詩裏合轍,假使不是?白?字,而是個平聲字,他會怎樣下筆呢?我這是瞎想,自己才具短缺,聲韻關就能難倒,在天才李白那裏,壹切都不是問題。

詩的第壹句,散文體大白話,不用典,文學味道並不濃郁,和陶淵明詩的語言差不多,比起老杜?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這種見功力的句子,顯得平凡自然,整首詩也都沒有任何雕飾,語言的層面平淡無奇,接下來的第二句,似乎也是不溫不火。但就這兩句,已經把主客二人的復雜心態描摹出來了。這是如何做到的呢?

李白在皖南土財主汪倫那裏做客逗留了壹段時間,關於汪倫的社會身份,從土財主到淳樸的農民,各種說法都有,但總之不是什麽有名望的賢達之人或是官僚,沒有李白的詩,他無論如何折騰,也不會留有後世名聲。汪倫好吃好喝伺候足了,李白心情也很好,現在登上船正打算揚帆遠行,這時候突然聽到岸上傳來踏歌聲。如果我們用日常生活狀態來還原當時的場景,馬上就能想到,欸,這裏有些奇怪,汪倫招待李白如此殷勤,客人都要走了,怎麽也不來送送,這不是失之於禮嗎??忽聞?二字,壹下子就打破了離別的寂靜,原來汪倫沒事先告訴李白,您走的那天,我要來為您踐行,他這是要給李白壹個大驚喜。

送別在古今中外,都是個憂傷的場面,江淹的《別賦》,開篇就是?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唐朝長安城外的依依惜別之人,把長亭邊的柳條都給折光了,可見離別在古人,是件人生大事。古時交通不便,通信手段也不發達,商業遠沒有今天這麽繁盛,海外都能遇上故人,那個時候,壹經分手,真是壹去不知幾日,再見不知何年,更可能是終身都不能再相見。但汪倫送李白,卻壹反常態,是踏著歌兒來送的,難道他是嫌李白在他這裏呆的時間太久,叨擾到他受不了,李白今兒要走,像送瘟神壹樣送他,早走早好?這麽想,就會錯意了。

汪倫是個山裏人,沒有文化人那麽多的講究,他表達感情的方式,不是隱忍壓抑,而是直抒胸臆。名滿天下的大詩人李太白,能在我汪倫這裏呆上幾日,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哪裏還奢望他能長期住下去呢,想通了,也就豁達了,那麽走也要讓李白走得痛痛快快,歡歡喜喜,不必搞出?無為在歧路、兒女***沾巾?的沒出息樣子,所以他帶著家人族人,踏著歌兒,熱熱鬧鬧的來替李白送行。

平淡如水的白話裏,蘊含如此豐富的信息,不是李白,誰還能做到?

可能有人會說,這麽讀詩,是不是有點過頭了?壹首爛詩,加進讀者太多的想象,也能讀出它的好來。還真不是。我們讀宗教經典,哲學經典,其實也是這麽讀的,不把自己的全部精神灌註進去,很難從凝縮的表層,讀出它那寬廣無際的內涵。爛詩是壹座結構不穩固的建築,稍壹受力,它就坍塌了。請相信古人的智商和鑒賞力,他們壹點都不差,只是我們過於簡單的理解他們了。

桃花潭水深千尺?。每每讀到這句,我就想起已經故去多年我的大舅。早些年,大舅每年正月初壹,都出去?唱門歌?(我們那裏俗稱?賣唱?),掙些零碎銀子,貼補家用。門歌唱詞的調式都大同小異,唱詞的內容,大體上有兩種,壹種是編排好的歷史段子,另壹種是根據當時看到的場景,現編現唱,有點像臺灣的老歌手張帝,根據觀眾現場提問題,用唱的方式來回答,這要有相當的急智才能做得好。

李白是詩歌界的此中高手,當年他乘的那條船,就泊在桃花潭的岸邊,即將順著青弋江、長江而下,回到他的族叔李陽冰所在的馬鞍山當塗(這距離他的人生謝幕,也已經不遠了)。壹場酬答粉絲的大型活動,就此結束,沒想到他的這個超級鐵粉汪倫,在活動的最後環節,還要把場面推向高潮。

這句詩和他年輕時寫的?飛流直下三千尺?,何其相似乃爾,壹個低頭看水中倒影,壹個擡頭看青天,誇張的豪情,沒有隨年歲的增大而消減,可見李白強悍的生命力,至死都沒有委頓過。多數詩人,運用誇張的藝術手法,能激起讀者的感情變化,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但李白的誇張,只是壹個鋪墊、壹個陪襯、壹個工具,他要把三千尺的飛流與天連起來,瀑布在此只是通往天際的壹段天梯。他要把眼前的深水與他那壹刻的感受揉在壹起,桃花潭便是他與汪倫心理上***同擁有的感情深潭的壹部分,後面緊跟著的?不及汪倫送我情?,就順勢噴薄而出了。

四句詩說完了,好像李白詩歌好在哪裏,還是沒講清。最最關鍵的時刻來了,這是因為妳們自己不去寫詩,也不願意多讀古人詩,所以感受不到李白詩歌的好,如果妳們自己動手寫,又多讀,就不用我啰嗦,早晚自己都會明白。

有人總結,唐以前的詩是長出來的,唐詩是喊出來的,唐以後的詩是想出來的,意思是中國的詩歌,越往後,越不自然,人為的痕跡,越來越重。大體上是這樣。自然,在我們的藝術審美標準裏,壹直是排在最前面。李白的詩歌,都是他遄興逸飛時自然脫口喊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