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詠史詩》的思想內容及藝術特色?
《詩品》評價左思:“ 文典以怨 ,頗為精切 , 得諷諭之致 .” 這壹評語十 分中 肯.體現這壹點的正是他的詠史詩八首,成為左思在恣意發揮自己古典文化修養的同時,吐露“怨”亦即慷慨的感情的代表作.《毛詩·大序》雲 :“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怨”是指對政治和社會的壹種憤懣不平之氣.壹向被批評家激賞為“古今絕唱”、“千秋絕唱”的左思詠史詩,最具“文典 以怨 ”的特色 . 1 自信文武才略兼而有之 左思在《詠史詩》第壹首是這樣介紹自己的 : 詩壹開頭,“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可見他從青年時代起就喜歡為文,又兼篤誌好學.“著論準《過秦》,作賦擬《子虛》”,以賈誼和司馬相如自況,毫不掩飾矜持的心態.在詩的後半部分,左思自稱雖非軍人卻熟讀兵書,且“誌若無東吳”.當時蜀已敗滅,只有南方的吳國還在茍延殘喘地與晉國對抗.左思把自己的才能喻為“鉛刀”,刀質雖鈍,但若傾以全力,也能將大木壹分為二.他夢想馳騁疆場,大顯神威,然後“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壯懷激烈,意氣風發,又淡泊名利,真是快人快語. 這首詩還對《詠史詩》整體的創作年代提供了重要線索.從“誌若東吳”、“右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等句看來,此詩應該是太康元年 (公元 280年 )吳亡之前所作.左思在泰始八年其妹左芬入武帝後宮為修儀以後移居洛陽,根據這壹點可以認為這首詩作於他移居京詩後五年或七年,熱衷於構思“三都賦”的時期.八首詩在思想方面跨度很大,很難設想其他七首為同時所作,可能是第壹首以後數年間的作品.以自誇的詩作為第壹首,而把暗淡絕望的詩置於最後,恐怕是符合作者的心路歷程的. 左思在第壹首中以充滿自信的口吻告訴讀者,他是壹個兼有文武才略的能人.第三首與第壹首相似,但只是主要說明自己的廉潔誌操,顯耀能力之處卻不多.請看 : 吾希段幹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魯仲連,談笑卻秦軍.當世 貴不羈,遭難能解紛.功成恥受賞,高節卓不群.臨組不肯,對 寧肯分.連璽耀前庭,比之尤浮雲. 詩中寫了兩個自己所敬慕的古人段幹木與魯仲連.段幹木曾為魏文侯的顧問、著名賢者 ;魯仲連,據說魏國為使秦軍免於侵魏,特派使臣去趙國勸說其屈從幹秦,但魯仲連以壹番“義不帝秦”的雄辯,折服魏使,而威風凜凜的秦師亦無功而返.兩位高賢在國難當前從容不迫,以高尚的德行驅逐了外敵,然後又如棄草芥般謝絕厚褒重賞,飄然而去.第壹首詩中左思以“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來誇示自己的節操,這裏又借兩位古人來道出自己理想的處世態度. 在此, 我們可以發現詩人第壹首詩後半部分的主張,在第三首《詠史詩》得到了重現 :左思夢想中的“良圖”,就是像段幹木、魯仲連那樣行動,平定“東吳”、“羌胡”,在建功立業後,棄絕名利退隱隴畝.第壹首的“功成不受爵”在這裏就成了“功成恥受賞”,其意蓋出壹轍.爭名趨利以至喪身,乃是世俗積習,而當時的將軍不想取得戰果,唯汲汲於褒賞,左思詩中辛辣的反調正是針對他們而發.他認為如果由他取而代之,無疑能幹得更出色.但是左思在現實社會中因為沒有門第,只能甘於貧賤,他亦只能停留在夢想上,正是陷於苦境鍛煉了他的個性,才使他發出了憤世之言. 詩中的段幹木、魯仲連並非單純作為古典中的人物被提及,而是左思本人的化身.左思給古人註入了自己的血液而使其復活.正如《文選》五臣註所說 :“是詩之意,多以喻己”,八首詩中出現中的古人在某種意義,某種程度上都是左思本人的壹種投影.左思並沒有壹頭栽入歷史之中,而是根據現實的需要來引證歷史.左思之前的詠史詩人很多,但是將古人與作者自己成熟地融為壹體的,左思是第壹人. 2 難解滿懷悲哀其根乃何 在左思的《詠史詩》中滿懷著悲哀之情,這裏我們先來探討壹下這種悲哀的性質與根源.請看第二首 : 谷底長松,枝葉繁茂,郁郁蔥蔥,任何人都不能否認其偉岸之軀.然而山頂弱苗,盡管在幹、枝、葉方面都遠不及谷間巨松,卻因長於峰巔,位於巨松之上,並且遮住了欲射入谷底的日光.這敘景之句,實際上是對門閥階級社會的無限憤慨和憎惡 !自己是具有極高天分的“英俊”,本來應得到充分的發揮,但是現實卻沒有重視這種才能,給予應有待遇,而且誰都沒有認為這種冷遇於理不當.屈居下僚者並非自己壹人,胸懷珠璣,僅因生於寒門而埋沒不彰的“英俊”不知凡幾.他們都想破壁而出,然而門閥制度的厚垣無情地擋住了去路. 在認識到終究無法撞開高墻時,他就只能壹邊詛咒現實社會的不合理,壹邊在歷史中尋求慰籍,“地勢使之然,由來非壹朝”,過去經歷與自己同樣悲慘命運的人也很多.如漢代馮唐白首為郎,並非因為沒有才幹,事實上他還在文帝之前歷陳機謀方略.既然面對無情的現實無計可施,只好和與自己命運相同的古人壹起來詛咒這種弊政. 泰始八年 (公元 272年 ),左思的妹妹被召為武帝修儀 (壹種女官 ),隨後又成為貴嬪.本來已絕宦官之念的左思,妹妹的扶搖青雲可說給他的前途帶來了壹線光明.他在贈妹的四言詩《悼離贈妹》二首中,既敘述分別的悲哀,也毫不掩飾對妹妹貴顯所懷有的樸實感情.例如 :“峨峨令妹,應朝挺生.”“如蘭之秀,如芝之榮”,“光曜邦族,名馳時路,翼翼群媛,是瞻是慕.”左思借此機會離開故鄉臨淄,來到首都洛陽定居. 左思雖對其妹入選後宮壹事寄以很大希望,結果卻甚失所望.《晉書》說她“姿陋無寵以才德被禮.體羸多患,常居薄室”,這說明左思的妹妹只是以後宮才女充當武帝的秘書而已. 當時的洛陽,王侯邸宅林立,通衢車水馬龍,壹片繁華景象.金、張、許、史四大宅第賓客出入如雲,富貴錦簇氣象與外戚楊氏賈氏無異.在這種熱鬧氣氛中,仿佛被世人所棄、只顧專心撰述的楊雄,不正是左思自己的寫照嗎 !命途多舛不為世人理解的楊雄,百世之後以哲學文學成就為天下公認.“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這既表現了左思本人的傲氣,也可以說是對自己的勉勵.但在豪言壯語的背後,我們還是看到了左思的悲憤 !在《詠史詩》八首中,作者本身與古人形象完全融合的當以此詩為最.從這裏面,我們隱約看到.左思對楊雄的傾倒,似乎也包孕著與其命運遭際相同而引發***鳴的壹層意思. 《漢書·楊雄傳贊》引楊雄自序雲 :“家素貧而嗜酒,人希至其門.”可見楊雄的生活是貧困的.但是左思產生與楊雄相同的感情並非僅僅由於境遇的貧困.左思還有壹個與貧困間接有關的苦惱,而且只能默默忍受的,那就是肉體的缺陷.《晉書》在談到左思容止時稱“貌寢口訥”;楊雄也是其貌不揚的.《漢書·楊雄傳》雲 :“口吃不能劇談,默好深湛之思.”容貌醜劣和口吃在任何時代裏都是產生低人壹等之感的肉體缺陷,而在左思那個時代尤其成為壹個重要的問題.言談在當時貴族的社會生活中占有極重要的地位,其巧拙與否甚至要影響仕途的進升,可以說口齒伶俐成了登龍的必要條件.因此,可以想象 :左思由於“貌寢口訥”,產生了更深的低人壹等之感,因而更加落落寡合.當他發現楊雄也有和自己相同的缺陷時,自然在敬慕之外,更添了壹層親近感. 那麽, 在《詠史詩》中登場的歷史人物,究竟是哪些地方與左思產生***鳴,他們到底構成了什麽樣的形象呢 ?在其《詠史詩》第六首中,詩人是以謀刺秦始皇的荊軻為主角的 : 荊軻飲燕市,酒酣氣益震.哀歌和漸離,謂若傍無人. 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 !貴者 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 詩人稱道荊軻,是為他與燕市殺狗擊築之輩高漸離等壹起開懷暢飲,都是“賤者”和“自賤者”.但是左思認為 :他們盡管自認賤者,對權勢卻昂然挺首,不屑壹顧,保持了人的遵嚴.詩中左思並沒有給予荊軻以很高的評價.荊軻留給後世最生動而普遍性的形象乃是易水送別,以荊軻為題材的作品,如阮 的《詠史》第二首、陶淵明的《詠荊軻》,江淹的《別賦》、駱賓王的《易水送別》等,都是以這個情節寫成的.然而左思非但沒有將此情節采入詩中,還否定了荊軻的“壯士”之說,他只是描繪了在陋巷中傲然銜杯,旁若無人的“賤者”.在文學作品裏出現的荊軻形象中,這是壹個例外.左思所重視的是窮巷中甘於貧賤同時又保持人的尊嚴的形象,因為正是這壹荊軻形象再現了左思自己 ! 3 自古有才無命賢者多見 左思在《詠史詩》第七首中談到有才無命的人古來多見,並列舉了四位古人 : 主父宦不達,骨肉還相薄.買臣困采樵,伉儷不安宅. 陳平無產業,歸來翳負郭.長卿還成都,壁立何寥廓.四 賢豈不偉,遺烈光篇籍.當其未遇時,憂在填溝壑.英雄 有屯, 由站來自古昔.何世無奇才,遺之在草澤. 左思把漢代主父偃、朱買臣、陳平、司馬相如四人的經歷組織起來,歌詠了他們的貧窮和不遇.從《史記》、《漢書》中的有關列傳,可以看到這四位漢代人物的經歷中有壹點***通之處,那就是他們都曾在人生的某個時期中陷於困境,但在後半生風雲際會,獲得了財富與地位.對於他們說來,“未遇”時的境地乃是不久“騰驤九霄”時期前的壹個不幸的過渡階段.對於自炫其才的左思來說,這無疑提供了壹種“期待視野”,盡管目前埋沒“草澤”,但將來總會像“四賢”那樣為世人所重. 左思《 詠史詩》中所不斷傾訴的寒土悲憤,最後終於被嚴酷的社會現實的齒輪輾得粉碎.左思在苦苦地琢磨人類社會的不平等時,其意識趨向於對任何人都壹視同仁的無私的自然.遊國恩等編的《中國文學史》中指出:《詠史詩》“反映了詩人從積極到消極的過程”.從對不合理的階級制度的抗議,轉為對在社會黑暗的重重窒息下,失去人的自然生命感的慨嘆,必然是不能令人滿意的.但我們應當看到:當時的現實是十分嚴酷的,它硬是逼著詩人朝這個方向衍化自己的意識. 《詠史詩》第八首中左思所表示的隱逸山林之誌,包含著沈痛的絕望感.與前面那種激昂慷慨的態度相比,他最後的認識是相當陰暗和悲慘的. 到第七首為止,左思在描繪了現實社會對自身的惡意的同時,始終保持了大膽反抗的姿勢.可是,寫到這首詩他已成了壹個倦於反抗的人.盡管他對現實社會還有疑慮和反感,但也明白高聲抗議無濟於事.惡意枳棘擋住了去路,如果繼續反抗,那麽這些枳棘就會成為外來的障礙.當他在絕望中遠眺外界時,由於愁帷深垂,自己在認識上也起了顯著的變化,由悲壯而轉向蒼涼,在確認無法開拓自己的未來後,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籠中鳥”、“枯池魚”.唯壹能給他以自慰的,就是蘇秦和李斯兩人,他們都是少年貧賤因而銳意功名.他們兩人歷盡艱辛,如願成了顯宦,雖然得了富貴和名譽,但下場卻很悲慘.蘇秦在燕遇刺,李斯為秦二世處死.他們的悲劇在於未能“功成身退”,不知“物極則衰”的道理.左思的境遇雖然與他們兩人青年時代相同,也是連“寸祿”、“鬥儲”都沒有,親友也日見疏遠,但是如果壹旦榮達,最終落得像蘇、李二人那樣可悲的下場,還不如讓自己的未來從甘於貧賤開始的好.然而左思那強韌的自我不是那麽容易瓦解的.口頭雖然說榮華無非春夢,但自尊心卻依然覺醒.他在被痛苦的思想折磨的同時,亦在向自己的心呼籲,要它安眠.左思不得不意識到安分度日的“鷦鷯”和“偃鼠”的生存方式,必須讓自己平穩地終此壹生.盡管他亦有動搖和苦悶,不過,左思的晚年確是實踐了這種人生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