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成語大全網 - 端午節詩句 - 杜甫三吏三別 賞析

杜甫三吏三別 賞析

杜甫《石壕吏》賞析

石壕吏 ·杜甫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吏呼壹何怒!婦啼壹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壹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賞析壹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春,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六十萬大軍包圍安慶緒於鄴城,由於指揮不統壹,被史思明援兵打得全軍潰敗。唐王朝為補充兵力,便在洛陽以西至潼關壹帶,強行抓人當兵,人民苦不堪言。這時,杜甫正由洛陽經過潼關,趕回華州任所。途中就其所見所聞,寫成了《三吏》、《三別》。《石壕吏》是《三吏》中的壹篇。全詩的主題是通過對“有吏夜捉人”的形象描繪,揭露官吏的橫暴,反映人民的苦難。

前四句可看作第壹段。首句“暮投石壕村”,單刀直入,直敘其事。“暮”字、“投”字、“村”字都需玩味,不宜輕易放過。在封建社會裏,由於社會秩序混亂和旅途荒涼等原因,旅客們都“未晚先投宿”,更何況在兵禍連接的時代!而杜甫,卻於暮色蒼茫之時才匆匆忙忙地投奔到壹個小村莊裏借宿,這種異乎尋常的情景就富於暗示性。可以設想,他或者是壓根兒不敢走大路;或者是附近的城鎮已蕩然壹空,無處歇腳;或者……總之,寥寥五字,不僅點明了投宿的時間和地點,而且和盤托出了兵荒馬亂、雞犬不寧、壹切脫出常軌的景象,為悲劇的演出提供了典型環境。浦起龍指出這首詩“起有猛虎攫人之勢”(《讀杜心解》),這不僅是就“有吏夜捉人”說的,而且是就頭壹句的環境烘托說的。“有吏夜捉人”壹句,是全篇的提綱,以下情節,都從這裏生發出來。不說“征兵”、“點兵”、“招兵”而說“捉人”,已於如實描繪之中寓揭露、批判之意。再加上壹個“夜”字,含意更豐富。第壹、表明官府“捉人”之事時常發生,人民白天躲藏或者反抗,無法“捉”到;第二、表明縣吏“捉人”的手段狠毒,於人民已經入睡的黑夜,來個突然襲擊。同時,詩人是“暮”投石壕村的,從“暮”到“夜”,已過了幾個小時,這時當然已經睡下了;所以下面的事件發展,他沒有參與其間,而是隔門聽出來的。“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兩句,表現了人民長期以來深受抓丁之苦,晝夜不安;即使到了深夜,仍然寢不安席,壹聽到門外有了響動,就知道縣吏又來“捉人”,老翁立刻“逾墻”逃走,由老婦開門周旋。

從“吏呼壹何怒”至“猶得備晨炊”這十六句,可看作第二段。“史呼壹何怒!婦啼壹何苦!”兩句,極其概括、極其形象地寫出了“吏”與“婦”的尖銳矛盾。壹“呼”、壹“啼”,壹“怒”、壹“苦”,形成了強烈的對照;兩個狀語“壹何”,加重了感情色彩,有力地渲染出縣吏如狼似虎,叫囂隳突的橫蠻氣勢,並為老婦以下的訴說制造出悲憤的氣氛。矛盾的兩方面,具有主與從、因與果的關系。“婦啼壹何苦”,是“吏呼壹何怒”逼出來的。下面,詩人不再寫“吏呼”,全力寫“婦啼”,而“吏呼”自見。“聽婦前致詞”上啟下。那“聽”是詩人在“聽”,那“致詞”是老婦“苦啼”著回答縣吏的“怒呼”。寫“致詞”內容的十三句詩,多次換韻,明顯地表現出多次轉折,暗示了縣吏的多次“怒呼”、逼問。讀這十三句詩的時候,千萬別以為這是“老婦”壹口氣說下去的,而縣吏則在那裏洗耳恭聽。實際上,“吏呼壹何怒!婦啼壹何苦!”不僅發生在事件的開頭,而且持續到事件的結尾。從“三男鄴城戍”到“死者長已矣”,是第壹次轉折。可以想見,這是針對縣吏的第壹次逼問訴苦的。在這以前,詩人已用“有吏夜捉人”壹句寫出了縣吏的猛虎攫人之勢。等到“老婦出門看”,便撲了進來,賊眼四處搜索,卻找不到壹個男人,撲了個空。於是怒吼道:“妳家的男人都到哪兒去了?快交出來!”老婦泣訴說:“三個兒子都當兵守鄴城去了。壹個兒子剛剛捎來壹封信,信中說,另外兩個兒子已經犧牲了!……”泣訴的時候,也許縣吏不相信,還拿出信來交縣吏看。總之,“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處境是夠使人同情的,她很希望以此博得縣吏的同情,高擡貴手。不料縣吏又大發雷霆:“難道妳家裏再沒有別人了?快交出來!”她只得針對這壹點訴苦:“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這兩句,也許不是壹口氣說下去的,因為“更無人”與下面的回答發生了明顯的矛盾。合理的解釋是:老婦先說了壹句:“家裏再沒人了!”而在這當兒,被兒媳婦抱在懷裏躲到什麽地方的小孫兒,受了怒吼聲的驚嚇,哭了起來,掩口也不頂用。於是縣吏抓到了把柄,威逼道:“妳竟敢撒謊!不是有個孩子哭嗎?”老婦不得已,這才說:“只有個孫子啊!還吃奶呢,小得很!”“吃誰的奶?總有個母親吧!還不把她交出來!”老婦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她只得硬著頭皮解釋:“孫兒是有個母親,她的丈夫在鄴城戰死了,因為要奶孩子,沒有改嫁。可憐她衣服破破爛爛,怎麽見人呀!還是行行好吧!”(“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兩句,有的本子作“孫母未便出,見吏無完裙”,可見縣吏是要她出來的。)但縣吏仍不肯罷手。老婦生怕守寡的兒媳被抓,餓死孫子,只好挺身而出:“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老婦的“致詞”,到此結束,表明縣吏勉強同意,不再“怒吼”了。

最後壹段雖然只有四句,卻照應開頭,涉及所有人物,寫出了事件的結局和作者的感受。“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表明老婦已被抓走,兒媳婦低聲哭泣。“夜久”二字,反映了老婦壹再哭訴、縣吏百般威逼的漫長過程。“如聞”二字,壹方面表現了兒媳婦因丈夫戰死、婆婆被“捉”而泣不成聲,另壹方面也顯示出詩人以關切的心情傾耳細聽,通夜未能入睡。“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兩句,收盡全篇,於敘事中含無限深情。試想昨日傍晚投宿之時,老翁、老婦雙雙迎接,而時隔壹夜,老婦被捉走,兒媳婦泣不成聲,只能與逃走歸來的老翁作別了。老翁是何心情?詩人作何感想?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的余地。

仇兆鰲在《杜少陵集詳註》裏說:“古者有兄弟始遣壹人從軍。今驅盡壯丁,及於老弱。詩雲:三男戍,二男死,孫方乳,媳無裙,翁逾墻,婦夜往。壹家之中,父子、兄弟、祖孫、姑媳慘酷至此,民不聊生極矣!當時唐祚,亦岌岌乎危哉!”就是說,“民為邦本”,把人民整成這個樣子,統治者的寶座也就岌岌可危了。詩人杜甫面對這壹切,沒有美化現實,卻如實地揭露了政治黑暗,發出了“有吏夜捉人”的呼喊,這是值得高度評價的。

在藝術表現上,這首詩最突出的壹點則是精煉。陸時雍稱贊道:“其事何長!其言何簡!”就是指這壹點說的。全篇句句敘事,無抒情語,亦無議論語;但實際上,作者卻巧妙地通過敘事抒了情,發了議論,愛憎十分強烈,傾向性十分鮮明。寓褒貶於敘事,既節省了很多筆墨,又毫無概念化的感覺。詩還運用了藏問於答的表現手法。“吏呼壹何怒!婦啼壹何苦!”概括了矛盾雙方之後,便集中寫“婦”,不復寫“吏”,而“吏”的蠻悍、橫暴,卻於老婦“致詞”的轉折和事件的結局中暗示出來。詩人又十分善於剪裁,敘事中藏有不盡之意。壹開頭,只用壹句寫投宿,立刻轉入“有吏夜捉人”的主題。又如只寫了“老翁逾墻走”,未寫他何時歸來;只寫了“如聞泣幽咽”,未寫泣者是誰;只寫老婦“請從吏夜歸”,未寫她是否被帶走;卻用照應開頭、結束全篇既敘事又抒情的“獨與老翁別”壹句告訴讀者:老翁已經歸家,老婦已被捉走;那麽,那位吞聲飲泣、不敢放聲痛哭的,自然是給孩子餵奶的年輕寡婦了。正由於詩人筆墨簡潔、洗煉,全詩壹百二十個字,在驚人的廣度與深度上反映了生活中的矛盾與沖突,這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賞析二

公元七五八年秋,杜甫因營救房琯獲罪,謫遷華州。冬末,他回到洛陽。此時,安祿山已被其子安慶緒殺死,安慶緒由洛陽敗走,退守鄴城(今河南安陽縣 ),正被唐大將郭子儀等九節度使率領的六十萬大軍包圍。但昏庸的肅宗害怕節度使權力過大而不置元帥,只派了個不懂軍事的宦官魚朝恩做臨軍,使六十萬大軍陷入“進退無所稟”的渙散狀態。使史思明有自魏州(今河北大名縣東)來救鄴城的機會,公元七五九年三月,兩軍大戰於安陽壹帶,唐軍大敗。為補充兵力,唐統治者強征百姓充軍,造成百姓的困苦不安。杜甫在這時離開洛陽,返回華州任所,將途中的所見所聞,寫成了著名的組詩《三吏》、《三別》。《石壕吏》是《三吏》中的壹篇。詩中通過“捉人”揭露了官吏橫暴拉兵的不合理制度,反映了人民所承受的深重災難,表現了詩人強烈的憂國愛民的思想感情。

全詩可分為三大段。

第壹段自首句至“老婦出門看”,交待了事情發生的環境,是“捉人”的序幕。詩壹開頭,就用“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兩句點出了環境與事件 。“暮投”反映出亂世動蕩,人心不安,天剛壹落黑就不敢繼續趕路,趕快找地方投宿。“村”字透露出兵慌馬亂的年月 ,行人不敢走大道,只有尋小路,歇荒村。然而就連這樣的荒村僻壤,官府捉兵都沒有放過 。“夜”字揭露出官府差吏抓人的兇狠和狡猾,知道白天捉不到人,只有在夜裏強捕。而飽經戰亂的老百姓在這動亂不安的社會裏也早有了經驗 ,知道半夜三更來打門 ,定是又要抓人,所以“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

第二段從“ 吏呼壹何怒”至“猶得備晨炊”,寫捉人的經過。開頭兩句用“吏呼”“婦啼”兩相對照,極其形象地概括出了差吏的殘暴和老婦的悲痛,連用兩個“壹何”更加重了感情色彩,體現了投宿人對差吏的憎惡和對老婦的同情。“聽婦前致詞”壹句承上啟下,壹直貫到“如聞泣幽咽”,是投宿者在房間內聽到老婦啼哭著回答差吏怒呼的內容。這十二句並非老婦壹口氣說下來的,而是“吏呼”逼問的壹次次回答。先說三男從軍、二男戰死的遭遇及老婦的沈痛之情。兩個兒子都為國犧牲了 ,剩下的壹個只能托人捎回家信。這樣的家庭, 三個兒子都獻了出來,仍不放過 ,還壹個勁地怒逼,足見其兇狠可惡了 。“生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兩句無限酸辛,無可奈何、活壹天算壹天的失望含悲之情表現得淋流盡致。第二層從“ 室中更無人”至“出入無完裙”,寫家中僅存孤兒寡母的貧窮生活。人民為戰爭,已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難道僅剩下的壹個可以依靠的老伴還不應該幸免嗎?何況家中的孤兒寡母都過著衣不蔽體的生活,人民對這壹苦難的現實不正應該憤怒和反抗嗎?第三層從“ 老嫗力雖衰”至“猶得備晨炊”,寫老婦為挽救家庭,舍身應役的決心。老婦見多般的訴苦不行,差役還是逼她非交出人來不可。叫兒媳去吧,小孫子得餓死,把老伴兒交出來吧,家中不能沒有個男人,於是老婦決定自己舍身從軍。對統治階級來說,無疑是壹樁辛辣的諷刺、憤怒的控訴,就連這樣壹個“力衰”的“老嫗”也沒放過。第三段自“ 夜久語聲絕”至“獨與老翁別”,交待出事情的結果,是尾聲。“語聲絕”,說明老婦已被差吏帶走了 ,“泣幽咽”是兒媳的哭聲,“出入無完裙”的兒媳 ,死了丈 夫,孩子又小,公公不在家,婆婆又被拉走,家破人亡 。“如聞”二字用得形象,使我們看到投宿者對主人壹家命運的關切,可推知他是悲憤激動得壹夜不曾合眼的。最後壹句“獨與老翁別”含意豐富,它和詩開頭第壹句“暮投石壕村”遙相呼應。昨天投宿的時候,還有老翁老婦雙雙出迎,如今老婦被抓走,兒媳又無完裙,不便出入,只有剛剛溜回家的老翁壹人出來送行,詩人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石壕吏》是壹首傑出的現實主義的敘事詩,它最顯著的藝術特色是寓褒貶於敘事之中,這首詩壹百二十個字,敘述了壹個完整的故事,句句敘事,無抒情語,也無議論的話,但卻通過敘事抒了情,表達了心中義憤。其次,詩寫得很精煉概括,前後照應,意見言表。詩的開頭部分和結尾部分都寫得很簡練,重點放在中間部分,其中心是老婦的申訴,寫得具體詳細。如開頭只用壹句寫投宿,立刻轉入“有吏夜捉人”的主題。寫投宿 ,只說“ 暮投石壕村”,沒有寫當時的情景,而後隨著情節的發展,很自然地知道是宿在老婦老翁家。又如只寫“老翁逾墻走”沒寫他何時歸來;只寫“ 請從吏夜歸”,未寫她是否被帶走。但讀到那句照應開頭,結束全篇的“獨與老翁別”壹句,就完全領悟到:當“夜久語聲絕”之後,老婦就被帶走了,老翁也恐怕就在差吏走了之後才回到家的。詩中老婦人的形象,主要是通過她的訴苦來完成的,刻劃得栩栩如生。其他人如投宿者、差吏、老翁、兒媳等人物形象,雖著墨不多,但都很鮮明,給人留 下了深刻的印象。

新安吏

杜甫

客行新安道, 喧呼聞點兵。

借問新安吏: “縣小更無丁?”

“府帖昨夜下, 次選中男行。”

“中男絕短小, 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 瘦男獨伶俜。

白水暮東流, 青山猶哭聲。

“莫自使眼枯, 收汝淚縱橫。

眼枯即見骨, 天地終無情!

我軍取相州, 日夕望其平。

豈意賊難料, 歸軍星散營。

就糧近故壘, 練卒依舊京。

掘壕不到水, 牧馬役亦輕。

況乃王師順, 撫養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 仆射如父兄。”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冬,郭子儀收復長安和洛陽,旋即,郭和李光弼、王思禮等九節度使乘勝率軍進擊,以二十萬兵力在鄴郡(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陽)包圍了安慶緒叛軍,局勢甚可喜。然而昏庸的肅宗對郭子儀、李光弼等領兵並不信任,諸軍不設統帥,只派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使諸軍不相統屬,又兼糧食不足,士氣低落,兩軍相持到次年春天,史思明援軍至,唐軍遂在鄴城大敗。郭子儀退保東都洛陽,其余各節度使逃歸本鎮。唐王朝為了補充兵力,大肆抽丁拉夫。杜甫這時正由洛陽回華州任所,耳聞目睹了這次慘敗後人民罹難的痛苦情狀,經過藝術提煉,寫成組詩“三吏”、“三別”。《新安吏》是組詩的第壹首。新安,在洛陽西。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這兩句是全篇的總起。“客”,杜甫自指。以下壹切描寫,都是從詩人“喧呼聞點兵”五字中生出。

“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這是杜甫的問話。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定制:男女十六為中,二十壹為丁。至天寶三載(744),又改以十八為中男,二十二為丁。按照正常的征兵制度,中男不該服役。杜甫的問話是很尖銳的,眼前明明有許多人被當作壯丁抓走,卻撇在壹邊,跳過壹層問:“新安縣小,再也沒有丁男了吧?”大概他以為這樣壹問,就可以把新安吏問住了。“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吏很狡黠,也跳過壹層回答說,州府昨夜下的軍帖,要挨次往下抽中男出征。看來,吏敏感得很,他知道杜甫用中男不服兵役的王法難他,所以立即拿出府帖來壓人。看來講王法已經不能發生作用了,於是杜甫進壹步就實際問題和情理發問:“中男又矮又小,怎麽能守衛東都洛陽呢?”王城,指洛陽,周代曾把洛邑稱作王城。這在杜甫是又逼緊了壹步,但接下去卻沒有答話。也許吏被問得張口結舌,但更大的可能是吏不願跟杜甫嚕蘇下去了。這就把吏對杜甫的厭煩,杜甫對人民的同情,以及詩人那種迂執的性格都表現出來了。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跟吏已經無話可說了,於是杜甫把目光轉向被押送的人群。他懷著沈痛的心情,把這些中男仔細地打量再打量。他發現那些似乎長得壯實壹點的男孩子是因為有母親照料,而且有母親在送行。中男年幼,當然不可能有妻子。但為什麽父親不來呢?上面說過“縣小更無丁”,有父親在還用抓孩子嗎?所以“有母”之言外,正可見另壹番慘景。“瘦男”之“瘦”已叫人目不忍睹,加上“獨伶俜”三字,更見無親無靠。無限痛苦,茫茫無堪告語,這就是“獨伶俜”三字給人的感受。杜甫對著這壹群哀號的人流,究竟站了多久呢?只覺天已黃昏了,白水在暮色中無語東流,青山好象帶著哭聲。這裏用壹個“猶”字便見恍惚。人走以後,哭聲仍然在耳,仿佛連青山白水也嗚咽不止。似幻覺又似真實,讀起來叫人驚心動魄。以上四句是詩人的主觀感受。它在前面與吏的對話和後面對征人的勸慰語之間,在行文與感情的發展上起著過渡作用。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這是杜甫勸慰征人的開頭幾句話。照說中男已經走了,話講給誰聽呢?好象是把先前曾跟中男講的話補敘在這裏,又象是中男走過以後,杜甫覺得太慘了,壹個人對著中男走的方向自言自語,那種發癡發呆的神情,更顯出其茫茫然的心理。照說抒發悲憤壹般總是要把感情往外放,可是此處卻似乎在收。“使眼枯”、“淚縱橫”本來似乎可以再作淋漓盡致的刻畫,但杜甫卻加上了“莫”和“收”。“不要哭得使眼睛發枯,收起奔湧的熱淚吧。”然後再用“天地終無情”來加以堵塞。“莫”、“收”在前,“終無情”在後壹筆煞住,好象要人把眼淚全部吞進肚裏。這就收到了“抽刀斷水水更流”的藝術效果。這種悲憤也就顯得更深、更難控制,“天地”也就顯得更加“無情”。

照說杜甫寫到“天地終無情”,已經極其深刻地揭露了兵役制度的不合理,然而這壹場戰爭的性質不同於寫《兵車行》的時候。當此國家存亡迫在眉睫之時,詩人從維護祖國的統壹角度考慮,在控訴“天地終無情”之後,又說了壹些寬慰的話。相州之敗,本來罪在朝廷和唐肅宗,杜甫卻說敵情難以預料,用這樣含混的話掩蓋失敗的根源,目的是要給朝廷留點面子。本來是敗兵,卻說是“歸軍”,也是為了不致過分叫人喪氣。“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唐軍討伐安史叛軍,當然可以說名正言順,但哪裏又能談得上愛護士卒、撫養分明呢?另外,所謂戰壕挖得淺,牧馬勞役很輕,郭子儀對待士卒親如父兄等等,也都是些安慰之詞。杜甫講這些話,都是對強征入伍的中男進行安慰。詩在揭露的同時,又對朝廷有所回護,杜甫這樣說,用心是很苦的。實際上,人民蒙受的慘痛,國家面臨的災難,都深深地刺激著他沈重而痛苦的心靈。

杜甫在詩中所表現的矛盾,除了有他自己思想上的根源外,同時又是社會現實本身矛盾的反映。壹方面,當時安史叛軍燒殺擄掠,對中原地區生產力和人民生活的破壞是空前的。另壹方面,唐朝統治者在平時剝削、壓迫人民,在國難當頭的時候,卻又昏庸無能,把戰爭造成的災難全部推向人民,要捐要人,根本不顧人民死活。這兩種矛盾,在當時社會現實中尖銳地存在著,然而前者畢竟居於主要地位。可以說,在平叛這壹點上,人民和唐王朝多少有壹致的地方。因此,杜甫的“三吏”“三別”既揭露統治集團不顧人民死活,又旗幟鮮明地肯定平叛戰爭,甚至對應征者加以勸慰和鼓勵,也就不難理解了。因為當時的人民雖然怨恨唐王朝,但終究咬緊牙關,含著眼淚,走上前線支持了平叛戰爭。

杜甫《潼關吏》鑒賞

潼 關 吏杜甫

士卒何草草, 築城潼關道。 大城鐵不如, 小城萬丈余。 借問潼關吏: “修關還備胡?” 要我下馬行, 為我指山隅: “連雲列戰格, 飛鳥不能逾。 胡來但自守, 豈復憂西都。 丈人視要處, 窄狹容單車。 艱難奮長戟, 萬古用壹夫。” “哀哉桃林戰, 百萬化為魚。 請囑防關將, 慎勿學哥舒!”

乾元二年(759)春,唐軍在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陽)大敗,安史叛軍乘勢進逼洛陽。如果洛陽再次失陷,叛軍必將西攻長安,那麽作為長安和關中地區屏障的潼關勢必有壹場惡戰。杜甫經過這裏時,剛好看到了緊張的備戰氣氛。開頭四句可以說是對築城的士兵和潼關關防的總寫。漫漫潼關道上,無數的士卒在辛勤地修築工事。“草草”,勞苦的樣子。前面加壹“何”字,更流露出詩人無限贊嘆的心情。放眼四望,沿著起伏的山勢而築的大小城墻,既高峻又牢固,顯示出壹種威武的雄姿。這裏大城小城應作互文來理解。壹開篇杜甫就用簡括的詩筆寫出唐軍加緊修築潼關所給予他的總印象。 “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這兩句引出了“潼關吏”。胡,即指安史叛軍。“修關”何為,其實杜甫是不須問而自明的。這裏故意發問。而且又有壹個“還”字,暗暗帶出了三年前潼關曾經失守壹事,從而引起人們對這次潼關防衛效能的關心與懸念。這對於開拓下文,是帶關鍵性的壹筆。 接下來,應該是潼關吏的回答了。可是他似乎並不急於作答,卻“要(yāo邀)我下馬行,為我指山隅。”從結構上看,這是在兩段對話中插入壹段敘述,筆姿無呆滯之感。然而,更主要的是這兩句暗承了“修關還備胡”。杜甫不是憂心忡忡嗎?而那位潼關吏看來對所築工事充滿了信心。他可能以為這個問題不必靠解釋,口說不足為信,還是請下馬來細細看壹下吧。下面八句,都是潼關吏的話,他首先指看高聳的山巒說:“瞧,那層層戰柵,高接雲天,連鳥也難以飛越。敵兵來了,只要堅決自守,何須再擔心長安的安危呢!”語調輕松而自豪,可以想象,關吏說話時因富有信心而表現出的神采。他又興致勃勃地邀請杜甫察看最險要處:老丈,您看那山口要沖,狹窄得只能容單車通過。真是壹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八句,“神情聲口俱活”(浦起龍《讀杜心解》),不只是關吏簡單的介紹,更主要的是表現了壹種“胡來但自守”的決心和“艱難奮長戟”的氣概。而這雖然是通過關吏之口講出來的,卻反映了守關將士昂揚的鬥誌。 緊接關吏的話頭,詩人卻沒有贊語,而是壹番深深的感慨。為什麽呢?因為詩人並沒有忘記“前車之覆”。桃林,即桃林塞,指河南靈寶縣以西至潼關壹帶地方。三年前,占據了洛陽的安祿山派兵攻打潼關,當時守將哥舒翰本擬堅守,但為楊國忠所疑忌。在楊國忠的慫恿下,唐玄宗派宦官至潼關督戰。哥舒翰不得已領兵出戰,結果全軍覆沒,許多將士被淹死在黃河裏。睹今思昔,杜甫余哀未盡,深深覺得要特別註意吸取上次失敗的教訓,避免重蹈復轍。“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慎”字意味深長,它並非簡單地指責哥舒翰的無能或失策,而是深刻地觸及了多方面的歷史教訓,表現了詩人久久難以消磨的沈痛悲憤之感。 與“三別”通篇作人物獨白不同,“三吏”是夾帶問答的。而此篇的對話又具有自己的特點。首先是在對話的安排上,緩急有致,表現了不同人物的心理和神態。“修關還備胡”,是詩人的問話,然而關吏卻不急答,這壹“緩”,使人可以感覺到關吏胸有成竹。關吏的話壹結束,詩人馬上表示了心中的憂慮,這壹“急”,更顯示出對歷史教訓的痛心。其次,對話中神情畢現,形象鮮明。關吏的答話並無刻意造奇之感,而守關的唐軍卻給讀者留下壹種堅韌不拔、英勇沈著的印象。其中“艱難奮長戟,萬古用壹夫”兩句又格外精警突出,塑造出猶如戰神式的英雄形象,具有精神鼓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