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高中畢業後,在北京昌平縣插隊,之後開始寫詩,並成為《今天》雜誌的主要作者之壹。
1983年以長詩《諾日朗》出名,1988年被中國大陸讀者推選為“十大詩人”之壹,同年在北京與芒克、多多等創立 “幸存者詩歌俱樂部”。
主要作品
* 《禮魂》(1985)
* 《荒魂》(1986)
* 《黃》(1989)
* 《大海停止之處》(1998)
半坡組詩
神話
祖先的夕陽
壹聲憤怒擊碎了萬年青的綠意
大地和天空驟然翻轉
烏鴉像壹池黑睡蓮
驚叫著飛過每個黃昏
零亂散失的竹簡,歷史的小小片斷
從另壹種現實中,石頭
登上峭崖,復原了自己的面孔
祖先的夕陽
落進我懷裏
像這只盛滿過生命泉水的尖底瓶
壹顆祈願補天的五彩的心
茫茫沙原,從地平線向我逼近
離去石頭,歸來石頭
我是壹座活的雕塑
哦紅褐色的光,照耀同壹片黃土
那兒,起伏著我童年的茅屋
松樹和青銅器,在山坳裏默默佇立
優美的動物獻出溫暖的花紋
骨珠串成的日子
我的大地膚色的孩子
當夢發白,飽含澆灌萬物之水
第壹個單音詞,喃喃誕生
我遊遍白晝的河灘,壹條蛇尾
拍打飛鳥時的時間,化為龍
我走向黑夜的巖谷,壹雙手掌
摸索無聲的壁畫,變成鷹
早已不是少女,在這裏壹跪千載——
而把太陽追趕得無處藏身的勇士
被風暴般的欲望折斷了雄渾的背影
震顫著寂寞大海的鳥兒
註定填補滿自己淺淺的靈魂
第九顆烈日掙紮死去
弓弦和痛苦,卻徒然鳴響
壹個女人只能清冷地奔向月亮
在另壹種光中活著
回過頭,沈思已成往日的世界
無窮歲月的播種者啊
只有這壹片黃昏能觸摸妳幽暗的永恒
告訴我:金燦燦的膚色究竟意味著什麽
果實累累的生命在綠色藤蔓上搖曳
我的靈魂到底收獲過什麽
六條龍倒在腳下,懷抱壹座深淵
這石頭,以原始的強勁,悠悠書寫
最古老的種族蔓延成壹片高原
崩塌之後廢棄之後,不加雕琢的美
經終空曠的真實,朗讀風聲
我壹千次死亡再生為神
看呵,和綠色的田野糾纏不清的早晨
每天的未蔔之辭,像壹堆灰燼
而大地另壹面,太陽的希望的篝火
灼傷第壹個撒下小麥的人
第壹個用血液搖撼海洋的人
固定在邊緣,永遠是第壹次——
壹座母親的雕像
俯瞰這沈默的國度
站在峭崖般高大的基座上
懷抱的尖底瓶
永遠空了
我在萬年青壹樣層層疊疊的歲月中期待著
眼睛從未離開沈入波濤的祖先的夕陽
又壹次夢見那片蔚藍正從手上徐徐升起
人與火組詩
休眠火山
經歷過最深的夜,忍受了最殘暴的光明
它記得鳥聲灼成最後壹道創傷
樹根緩慢地紮進心裏,它學會對自己無情
壹千張嘴曾經是壹千處刀口
血,呼喊和乞求,沈入泥沙的寧靜
那壹雙鮮紅的翅膀被時間砍斷
腐爛成黑土,飄起為雲
黃昏,又壹片向日葵在天邊成熟
掠過群山,龐大如鷹
壹千張嘴現在是壹千只眼
它註視著自己腳下累累碎石
那兒有風,在玄武巖的洞穴中築巢
有水,珍藏著壹萬年前的波濤
太陽,猛烈撲打青苔遮掩的懸崖
而整個藍天被夢握緊
握成壹把測量沈默的發光的尺子
它在最深的睡眠裏醒著,對自己無情
山巔那壹片白色煙霧蔓延著
松針向上生長,碧綠的閃電,摧毀冬天
是它最吸最輕的壹縷呼吸
久久等待:那聲怒吼、那次必然
顫栗的恐怖、淩駕萬物的美,使大地狂歡
它像野鹿舔食鹽堿壹樣
忍受秘密焚燒自己的火焰
壹顆心,壹千種飛翔的欲望
地下森林
逃不走的落葉松早已飛慣危險的預感
四周聳立的絕壁,正午時的幽暗
沿著小徑,壹萬年前的那次暴風雨
還在綠色苔蘚上反潮
鈴蘭花旁若無人,跳著舞
開進猙獰的巖石瀑布裏
壹群巨大的鳥
收攏強有力的黑色羽毛
渾圓深邃的山谷
千萬噸針葉形的寂靜
在聆聽樹根下那口血紅的鐘
在監視:流盡葉脈的潮濕的火
讓蜜蜂繁忙的芳香的火
化身為雨滴、小溪、漿果和松鼠的火
那顆暴躁的心在哪兒跳動
那灼熱之手怎樣伸向生命
抓住壹座綠色的小島
把遠古信仰從每個黎明喚醒
天空,縮成頭上壹圈藍光刺眼的年輪
即使葬身於這壹種或那壹種火
炸裂松塔的火,雕刻著通紅石頭的火
壹萬年後仍將有這片森林,這種靜
比大地還低
無數松子的小心臟依偎著泉水
比天更高
它生長,在太陽上冶煉金子
玄武巖臺地
就這樣:巨石如吼,千萬頭燒傷的野獸
被太陽之手仰面而鑿,大地高懸壹塊浮雕
突入比黃昏更黑更靜止的壹瞬
血紅的巢傾覆,抓住世界
像抓住壹只鳥。流不動的洪水泛濫
萬物緩緩逼近壹雙發光的眼簾
我下面:河床和風,失眠的魚和荊棘
叫喊穿不透永遠暮色的天空
敲打穿不透,與夢最象形的石頭
比夜更冷更沈重
比死亡更深,這座花園開滿多孔的黑玫瑰
這片松林,剎那間學會像偉大壹樣無聲
像地平線般遼遠,為風化而搖曳
石頭的心,在石頭的鷹俯沖下抽搐
所有春天從此不會忘記我的名字
壹塊碑文上,熾熱的愛有粗糙的形狀
灌木像埋藏的骨骼壹樣堅硬
河流阻塞誕生湖,湖湧起誕生白花花的鷗鳥
從記憶陰影下,到我的盡頭高叫壹片蔚藍
大地展翅靜靜飛越千年
壹只蜥蜴忽視時空向太陽舞蹈
壹種最痛苦的驕傲,從火中降臨
我被灼疼的胸脯,在無數星群間延伸
野茅草發紅了,巖石的呼吸
從未停歇:最沈寂的海,看不見的搏動
就這樣突入命運,在瞬間
高懸的風景突入歷史,在某個黃昏
天空像壹頁反復寫滿又擦凈的紙
無言而潔凈
壹塊浮雕,已穿過烈火
再次敞開這顆洗滌世界的心——
巨石,更黑
千萬頭燒傷的野獸,更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