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去往高原的路上，看見了白色的骨殖，和上面開放的小小野花，我就會想起妳。五千年前，妳路過高原的小鎮，提著九顆人頭，神色疲憊、行色匆匆，前去換壹門親事
。妳未來的妻子坐在自家門前的陽光裏，她舉起手來，在少女微黃的頭發裏蹭了幾下骨針，還沒有嘗過自家新釀的麥酒，臉就紅了。 這將是壹門具有轟動效應的親事。這關系到兩個相距遙遠的古老氏族的***同命運。妳年輕的妻子會為妳贏得鹽、馬匹、青稞，和壹個部落裏所有健美的年輕奴隸。幾個月來周圍鎮子的所有牙齒松動的老人們壹直都在低聲討論，神情肅穆。
在高原上那條夕陽落入的河流旁邊，妳傲然地、輕而易舉地與我擦肩而過。那時我尚且年幼，五官模糊，我的情人多兒溺死於夕陽落入的河流，年僅九歲。
我愛上他了，我要嫁給他。我割破手指，鄭重地對巫師們吐露了年幼的秘密。他們開始大笑，笑得流出眼淚，個別的還險些背了氣。我不知道何以他們要這麽大聲地嘲笑我，
何以他們要嘲笑壹個年僅三歲的女童。
（二）
其實我從來沒有登上過北方的高原，也從來沒有去到過故事裏所說的河流。
我出生於溫暖而濕潤的南方，作為莫須有的鄉愁的熱烈追尋者，我開始重新構想那個地方的敘事詩歌。是的，五千年前我未曾與妳相遇；五千年後，我們依然堅守各自的故鄉
，種地，豐收，釀酒－－從來我們不缺少春天、馬匹和鹽，絕望除外。可是到後來，我們被城市吞沒和擁有，並且讓城市重新刻畫了我作為少女的臉龐。
我擁有著當下的壹切：理想、激情、欲望、時尚、自由、墮落、秋天、流傳的疾病和歌謠。但依然缺少絕望。臨窗而坐，我的長長頭發，散落於潔白的胸前。我只是等待壹個人，他將要作為我的丈夫，把他的姓氏加在我的名字和財產之前。他是什麽樣子的，我想不起來了。也許是壹個彈琴的人。壹個陌生人。壹貧如洗，方言濃重。在這個經濟蕭條物資匱乏的年代裏，壹個天生的溫和而知命的南方女子，仍然固執地想去關心他。每天當我嚼糧食時總會愁腸百結，每壹個清晨醒來都會因為不能愛他而感到由衷地害怕。
可是從來沒有壹個人，前來相信我的忠誠。等待和相思都是是徒勞的，這個城市安靜地下著小雨，壹如既往。我剖開透明肌膚下的青色血管，血安靜地流了壹地。妳將在清晨
赤足趟過我的血。穿過九月的城市，我壹遍壹遍地叫著妳的名字，我童年的逃荒人，妳獨自喝著腥臊濃辣的青稞酒。妳確實不知今生何世，今夕何年。妳提著九顆人頭，行程匆匆
，要去交換壹門親事。
五千年前在高原上我沒能與妳相遇，在最黑暗的天空下面，我聽到了唱歌的聲音和血。這時我放聲大笑，並且大哭，大哭復大笑，喝下壹百碗青稞酒。從此，我拋棄了淑女的風範，拋棄了九年義務教育，純潔和美好的思想品德以及和有關革命的堅定信念。我拋棄了發誓用生命愛我的人同時又決然背棄我的人。在這片黑暗的高原上，我舉手，指向天空
。
天火並不願將無名的女子輕輕地擊斃，於是如同壹株陰生植物壹般，我耿耿存活。
而妳選擇了死亡。選擇死亡時，妳既不害怕也不勇敢。妳擁有眾多的後裔。妳的妻子將為妳生下了九個兒子，他們當中有強盜、農夫、小偷、遊方僧、落部頭人和賣國賊，然
而沒有詩人。第八個是唯壹的壹個女嬰，她出生當夜就死去了。
她就是我。
（三）
終於，我長到了懷春的年齡，並且，確實美麗無比。當青年男子們開始尋找愛情隱秘的歡樂時，我就要出賣我的愛情了。我要賣給妳，高價地賣給妳，我要妳千金散盡，雙眼
空空。我要妳寫盡壹生中最香艷最纏綿的詩歌。無論是在物物交換還是在貨幣流通的商品時代，我要妳愛我壹生，僅僅次於妳的詩歌。
詩是妳的妻。我是妳的妾。
我甘心為妾。妾美麗，自稱奴家。
奴家溫順，善解風情。
妳會知道的。
妳若買了愛情妳會知道。我冒著最大的風險，和天下男人賭了壹把。壹定要賭的，輸了便喝酒死去，死時手指蒼穹星漢無限說噫籲呼！六弦琴又重拔壹次，我宛如名門閨秀小
家碧玉青樓女子和女子學堂白衣黑裙的女學生。弦斷時我掩面而泣。
那將是我壹生中最真實也最廉價的淚水。
我眉眼漆黑，肌膚如玉。我生來不是為了被愛。只是為了尖叫和哭泣。
妳要收留我，並容忍我飄忽的壹生。
我將洗盡年華，布衣荊裙，把祖傳的金釵當了買酒喝。妳壹杯我壹杯很多很多杯。我和妳喝過很多很多的酒，然後我就是妳的人了。
天下女人就只有這壹句臺詞。
妳不會以為我下賤，妳要與眾不同。我的良人。妳會愛上臉色蒼白命如紙薄的我。如果妳要放棄我，妳壹定要和我喝過許多酒，然後，壹劍剌穿我的胸膛。我解開相思結的衣
襟，妳要置我於不生之地，妳要很快，我才不會痛苦。也不會悲傷。
妳不要把我交給歲月，不要讓我和寫怨詞的女子們壹樣老去容顏。妳不要讓我不寬恕妳，也不寬恕自己。妳要關心我，讓我避免成為別人的情婦。我不願成為娼妓，與他們尋
歡作樂，***渡雲雨。
（四）
“壹夜春宵也是可能的”。我們的壽命是五百年，五百年來我們都如此悲傷，死亡和幸福壹樣遙不可及。
而妳竟然已經死去。
我終於明白了這個簡單和重要的事實。
那個把妳從我身邊拿走的人也會死，她將死於多年後的－－寒冷的秋天。她會在分娩時，流血不止而死。她會死得象壹個完全真實的女人。從來沒有過那麽多的血，淹沒她，卻永遠不能沾染妳潔白的衣衫。
妳那時必須作為壹個陌生人，以妳特有的冷漠站在很遠的地方。她的血無法觸及妳長衣， 就像我的血始終無法到達妳壹樣。
從壹個秋天到另壹個秋天，所有和妳肌膚相親的女子都要受到詛咒。而我，我遠遠地冷漠地愛著妳們，象壹個陰謀，悲傷而憤怒。
（五）
我不能給妳錢，不能妳給性，只能膚淺地抱著妳。讓我們壹起冬眠，象善良的熊，不刷牙，不吃早餐。
讓我們冬眠，冬眠。
廉價的食物，廉價的脂粉，剛剛唱了壹宿的歌，客人剛剛離去。
地上的雪還沒融化。
我想睡了。請給我壹張床。
我要睡了。淩亂的頭發裏全是妳的煙味。我呼吸困難。
陌生人，等到雪化的時候，我們就到南方去，那裏溫暖壹些。
屋子太小了，我們只能並肩而臥，妳來不及替我脫下衣裳我就睡著了。妳哭著說“要麽離開，要麽和我做愛”。
可是，我唱了整宿的歌，客人剛剛散去。地上的雪還沒有融化。
我喜歡妳帶我回家，喜歡親吻包圍著妳的冰冷的空氣。
陌生人，妳是這個城市裏我最關心的人。我不能離開，我怕妳害怕。
但我不能和妳做愛。我已經有了心愛的人。在他的葬禮上，他剛剛挽著我跨過他漸漸冷卻的屍身。
我無法給妳錢，也不能和妳做愛。盡管妳因為失業、貧窮和情欲徹夜不安。如果妳拋棄了豐腴的前任女友，轉而愛上妳的鄰居－－壹個說話大聲的妓女，妳要尊重她，妳可以
和她做愛，但不要和她說話。不要在夜裏向我索要愛情和溫暖，別用妳敏感和遙遠的鄉愁折磨我。我疲憊不堪。
讓我睡去。
妳知道女人想要什麽？她只要幸福和死亡。在滿是面包屑的窄床上，握著我賴以生存的琴，讓我好好地睡壹覺。無分晝夜。
不要脫去妳的衣裳，也不要褪下我的。請與我並肩而臥，親如兄妹。讓我做壹個純潔的婦人，與無辜的妳***度寒夜。讓我在妳的地下，不再爬出地面，不再認識他們。如果我默然死去，請不要拋棄我的屍身，不要讓我愛的人看到我的死。還有，妳要說，妳死得美麗，比他們美麗。
（六）
漸漸地，我成長為壹個為聖潔的女人，就象古希臘黑鐵時代獻出貞操的女子，虔誠地等待著丈夫遠征歸來。年代久遠的史詩裏，苦守二十年的婦人不曾老去分毫。她們依然坐
在紡車前，毫無欲望。她們不停地紡紗，用機智和沈默拒絕求婚者無禮的糾纏。
盲目的詩人，年邁的詩人，睿智的詩人！
妳忘了告訴我理由，而只是描寫了結局：回歸的戰士殺死了求婚者，他們收回了名下的土地、牛羊、義仆和妻子。我多麽羨慕那些擁有美貌和田產的女子，因為她們永遠都不
會被放棄，永遠不會失去貞潔。
壹個情人和另壹個情人的方式究竟會有什麽不同？我憤怒地逃離那些熟悉的黑暗角落，喃喃自語並厲聲地詰問。
壹切撫摸都是合理的，妳甚至保持了我的完好。
妳可曾見過莫迪利阿尼的藍衣女子，臉部狹長，寫滿優雅而平靜的憂傷的平靜。意大利的法國畫家，死於年輕的肺結核和放蕩。他的妻子在第二天死去，象蝴蝶壹樣從高處下
墜，殺死壹個年輕的女子和四月的胎兒。
（七）
98年的夏天，初次和壹個陌生人調情。他剛在院子裏洗過澡，推門而入。
我起身，象壹個小小的女孩子，迎向他。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和妳壹樣。
請妳與別人相愛，她們美麗並且性感。
但是我想要妳，他嚴肅地拍著我的胸口。
我什麽也沒有，我小聲哭泣。
噓－－別讓鄰居聽見，他說。
我們聽到鄰人在院子裏走動。
妳會不會愛我？我搖搖頭，抱歉地說，不會，我永遠不會愛妳。我永遠不會愛上別人。
我只是壹個詩人，我不酗酒，也不吸毒。我只是尋章摘句，矯揉造作。
海子、凡高、柯爾德林，短命的詩人們，我向妳們致敬，而我將在82高齡才得以死去。
（八）
我們將以壹流的處女建設世界壹流的大學。
“不，妳錯了，我不是寫民謠的，也不寫非主流”。我只在畢業之前嚴肅地論述壹個重要的問題。是時候了，我們必須燒毀這個城市的所有垃圾。我有翔實的數字以及確鑿的
證明，但這個學院所有德高望重的教授都憤怒地譴責我“請為我們的子孫留下壹點綠色”，他們頭發花白，痛心疾首。
我謙恭地等待他們的裁決，在愛情和學術上，我同樣猶豫不決，固執和偏執，然而毫無過錯。和這個城市裏所有飄落的楊花壹樣，我善良、懦弱，然而毫無過錯。
終於有壹天有人來通知我拍畢業照。
我謙恭地端坐於像機之前，想象著妳，妳始終沒有前來和我相遇。妳只在歲月的幕布之後註視我，殷切地註視著我慢慢長大。
這個學校每年都接納大量的年輕女孩，和我當年壹樣，仿佛生來是被男人所寵愛。妳可以愛上他們，就像多年之前愛上我壹樣。
妳只要壹只手輕輕落在她們的肩上，另壹只手撩起額前的頭發。妳就可以撫摩她們的乳房，喏，就是這裏了。它們為妳的撫摸而設置。它們飽含了女孩子的歲月和夢想，它們
是否令妳感到憂傷。
我們將先後畢業於這所著名的工科大學，“為祖國健康工作五十年，請註意使用安全套”。妳就在這個城市裏，在人群中推推搡搡，每壹個街的拐角我都會佇足翹首。
可是每壹個人都不是妳。
（九）
多年之後，桃花盛開。
天雨迷離，妳雖死猶生。
在南方的城市我不經意地回頭時，妳打翻了手上壹碗極苦的涼茶。
這是吳虹飛的詩!!!哥們看好了全給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