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用歷史上胡漢對峙的典故,既是唐人習用的以漢喻唐的手法,又有著溯源的意義,說明中原與北方民族的邊境之爭是由來已久的,從而延展了事件發生的時間。“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在這千年的時間大背景下,人生百年又如何?在浩邈萬裏的北地,壹個個體的生命又是多麽渺小,個人的力量何足道哉!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在前面的鋪墊之後,有充足理由來推導出這壹結論。從來如此,雖無情卻是事實。這壹句話極具概括力,使得後文的思歸的征人,嘆息的樓上婦都不再是個別的存在,而成為群體的代表。這樣,李詩大大拓展了《關山月》原有的內涵,擴大了時空,由壹夫壹婦的離別之悲進而關註整個社會的苦難,思考壹個民族的生存命運。邊防的性質是為了保證和平,而不是為了戰爭,李白在《戰城南》中雲:“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在《關山月》中同樣是這個意思,感傷戰爭給人民帶來了苦痛———“傷征戍”[4](P503),這壹主題較之傳統的“傷離別”更深了壹層。
呼籲徹底抗戰、收復失地的聲音是陸遊詩歌的主旋律,愛國情懷已溶入陸遊的靈魂與血肉之中。而“隆興和議”之後的時事更使詩人如骨哽在喉,難以阻扼心中的憤懣。他的《關山月》主題大異於昔,開辟了另壹條道路。
陸遊運用在唐詩中已經符號化了的“關山月”,在這壹詩題下隱含深層意蘊,使詩歌本身更精煉,概括力也更強。全詩以換韻為標誌,分三大段,每段各有不同的表現主體、不同的場景,用不同的部分意象與主體意象“關山月”相關合。第壹段的表現主體是將軍,將朱門歌舞的意象與馬肥死弓斷弦的意象相交叉,形成強烈對比。“和戎詔下十五年”,矛頭直指上層統治者,不為尊者諱,增加了作品的戰鬥力。第二段主體人物是普通士兵,月下生者的沈思與死者的枯骨相映照,構成了主體意象。“月”作為時間座標,說明日復壹日,月出月沒,空聞刁鬥聲聲,壯士誌氣銷磨。在第三段裏,詩人目光投註的是百姓,特別是北方淪陷於金人統治之下的百姓。
在陸詩中,“關山月”已虛化成背景,或者說是歷史的見證人,在這壹意象下的各部分意象自然而然地附著了更深廣的含義。歷來關山月下多是“輪滿逐胡兵”(王褒《關山月》)、“百戰金瘡體沙磧”(陳陶《關山月》)的戰伐場景,而今中原淪喪,將軍卻沈迷歌舞。當讀者調動起與詩題相關的記憶時,不能不對南宋當局的不抵抗政策產生憤慨之情。詩歌水到渠成地表達了積極的戰鬥意願,主題上壹反傳統的以戰為怨,而是以久戌不戰為怨,在更廣闊的現實背景下實現了《關山月》主題的異化,形成李白詩之後的又壹高峰。
這兩座高峰的形成除了得益於對主題、意象的處理,另壹方面則在其表現形式與風格上。正如程千帆先生在總結桃花源諸篇同題作品時所說的:“由於命意不同,才必需而且必然會下筆不同”[5](P89)。
先看李詩,開篇用賦的手法對月進行描寫,然後由大的場面聚焦到個體的戌客,由遠及近,由萬裏邊關收縮到高樓壹角。而陸詩則層次井然地在寫景敘事之中展開議論:“廄馬肥死弓斷弦”、“沙頭空照征人骨”、“幾處今宵垂淚痕”三個場景可謂例證法的三個論據,開篇“和戎”則是駁論文所樹的靶子。用典型例證反駁投降觀點,證明戰的緊迫性與必要性,說明不戰乃違民心之舉,末句“遺民忍死望恢復”可視為正面提出論點。
兩首詩雖然有著主題和表現手法上的差異,但在以詩作折射時代特征,繼承發揚漢樂府“感於哀樂,緣事而發”[6]的傳統上還是壹致的。
李唐王朝雖然創業初也曾有過壹段短暫的對外忍讓的屈辱經歷,然而自太宗到玄宗,壹直以強硬的態度回擊異族挑起的邊釁,整個社會以雄強勇武為審美風尚。反映在作品中,李白的“傷征戌”便不同於中晚唐的淒迷哀婉與悲涼,而是雄渾開朗。即使是“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這樣的句子,聯系同時代“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王維《少年行》四首其二)、“報國行赴難,古來皆***然”(崔顥《贈王威古》)等詩句,正見出當時以捐軀報國為尚的英雄主義的時代風尚,可謂哀而不傷。
同樣是聯系現實生活,陸遊較之李白更進了壹步,其詩發諸肺腑、深入生活,故能感發讀者。陸遊身處的時代確乎危機四伏,邊境無寧日,養兵雖多,卻兵籍虛冗,號令不行,士卒不練,賞罰不明。孝宗雖也曾壹度重用主戰派,但稍受挫折便又妥協於主和勢力。試看與陸遊寫作《關山月》之年———淳熙四年(1177年)有關的史實:隆興元年宋金議和,次年訂立和約,自隆興元年(1163)至作詩之年(1177)恰為十五年,故日:“和戎詔下十五年”。而這壹年,最高統治者孝宗的行止又如何呢?“三月,庚戌……幸至津園宴射”。“丙寅,幸聚景園,九月,閱蹴 於選德殿”(宋史?6?1孝宗本記)。讀史至此,我們更能理解“笛裏誰知壯士心”的寂寞,“沙頭空照征人骨”的沈痛。所以陸詩掃盡南朝的輕綺,亦不同於李詩之俊朗,而出之以沈雄的風格:造語凝煉,選景典型,寓慷慨豪情於情景描寫之中。
陸詩僅以十二句即刻畫了當時各個階層對國家戰事的不同態度,表明了自己的愛憎立場,言簡意深,壹語勝人千百。這固然得力於意象的運用,同時典型場景的選擇也值得壹提。三個場景皆可用“空”字修飾:“空臨邊”、“空照征人骨”、“空垂淚”。中原淪陷,卻不能率軍北伐,收復故土,將軍終歸是“空臨邊”,邊疆防務形同虛設,老百姓“比屋困征賦”(陸遊《悲秋》)來供養他們有何意義!捐軀沙場,換來的卻是壹紙屈辱的和議,這樣的犧牲也終歸徒然。何況,小朝廷“朱門沈沈按歌舞”,哪裏顧念亡者孤魂無依!“莫恨皇天無老眼,請看白骨有青苔”(陸遊《夜飲》),對死者的遺忘更令生者心寒,“笛裏誰知壯士心”之後緊接對白骨的凝神,既是傷悼死者,更有對自身命運的思索。白骨無人收固然可悲,但身為戰士,戰死沙場本尋常,更可悲的乃是“報國欲死無戰場”!這十四個字裏濃縮了陸遊《隴頭水》整首詩的意思。誌士揮淚痛誌氣銷磨,更有多少遺民灑淚南望:“遺民淚盡胡塵裏,南望王師又壹年”(陸遊《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二首》其二)!淚至於“盡”,可知不僅是壹個今宵的“垂淚”,而是年復壹年,終不見王師北定,這樣的企望不也是落空了嗎?
這裏的“空”字,字面意思是白白地,徒然,而我們透過字面還讀出了壹層意思,那就是“寂”,空寂、寂寞。前壹層意思是價值層面的思考,是愛國誌士生命價值得不到實現的苦悶;後壹層則是詩人的呼號得不到回應的沈痛。
陸遊的“寂寞”不僅在於精神上的苦悶,還在於詩歌風格上的不同流俗。如果說李白詩作的明朗豪放是“盛唐氣象”合奏中的壹個自然組成,那麽陸遊的詩選韻響亮,節奏鏗鏘有力,在南宋那壹片靡靡之音中卻是壹個變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