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對象,托出了“燕”字。其字面上的意思是說:隨著
東晉王朝的覆滅,王謝二姓的陵夷,過去曾翔飛於世家大
族的燕子已不易見到了。但其內在的含義遠不止此。元朝
建立後,實行民族歧視政策,漢族知識分子既無進身之
階,少數人仕者也備受冷落,很多人都生活在壓抑、郁悶
之中。加上元末兵火四起,知識分子更是出處兩難。這兩
句,即借燕子的今昔,映射出元代社會人才的雕零,士林
的沈寂。
二、三兩聯,連用“月”“雪”“柳絮”“梨花”等
白色意象,渲染“白”字,暗示詩人所詠已由“見應稀”
的壹般燕鳥而過渡到更為珍稀的白燕。其中三、四句用了
兩個典故,清代葉矯然《龍性堂詩話續集》說:“袁海叟
《白燕》詩雲:‘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人
服其工妙,然亦有藍本。唐寇豹與謝觀以文藻齊名,觀謂
寇日:‘君《白賦》有何佳句?’豹日:‘曉入梁園之苑,
雪滿群山;夜登庾亮之樓,月明千裏。’袁句本之。”(據《文
山集·五色賦記》:《衡山縣誌·遺逸r1)曾記寇
豹、袁觀事,作《白賦》者為袁觀而非寇豹。)所謂。庾
亮之樓”,出於《晉書·庾亮傳》:東晉重臣庾亮鎮守武
昌時,“諸佐吏殷浩之徒乘秋夜往***登南樓,俄而不覺亮
至,諸人將起避之,亮徐日:‘諸君少住,老子於此處興
復不淺’,便據胡床,與浩等談詠竟坐。”(2]‘量書)贅七三225
自 此,庾樓便成為名臣雅士賞月娛情場所的代稱,袁詩在這
裏是以庾樓附近最具“白”的特點的月光下的漢水,代 指登樓
所見“月明千裏”的景象。“梁園之苑”,指西漢
梁王劉武所築梁園,鄒陽、枚乘、司馬相如等壹批著名文
人都曾在此為客。南朝宋代謝惠連曾寫過《雪賦》,假想
大雪之日,梁王宴請賓客,召來上述三人以雪為題吟詠唱
和,中有“眄隰則萬頃同縞,瞻山則千巖俱白”這樣的
名句。庾樓、梁園都是才俊之士聚合之所,但在這類地方
也都看不到白燕的蹤影。這兩句不僅以月、雪意象烘托白
燕之白,呼應、強化首聯“見應稀”三字,更重要的是
表現出了這只白燕是何等的孤高、孤獨!她不願依附於他
人,即使所依之人是禮賢下士的名臣、王侯;而孤高、孤
獨之下掩蓋著的則是無法言說的苦悶。
五、六句。香入夢”與“冷侵衣”互文,化用晏殊
表現幽情別緒的《無題》詩中“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
池塘淡淡風”的詩句,是說“柳絮池塘”、。梨花庭院”,
雖溫馨可戀(“香入夢”),但也不可棲依(“冷侵衣”)。
這兩句,同樣是在以白色意象烘托白燕之白的同時,重在
表現她的思想感情:她還有著更遠大的抱負,不肯讓生命
羈縻於嫩柳嬌花。
以上四句,從時間說是自秋徂冬再到春,從地域說是
從江漢到中原,從場境說是從王侯樓苑到文士之家,表明
了壹年四季,北方南方,官府民間,白燕都找不到愜意的
棲息之地。在詩中白燕是詩人的自我寫照,以上四句既是
寫白燕,也是表現作者四顧茫然、孤獨苦悶、無所適從的
人生困境。尾聯化用《述異記》典,是說走投無路的白
燕,也曾考慮飛回後妃們居住的昭陽殿去,但很快就否定
了這壹想法,因為而今的主人趙飛燕、趙合德姊妹妒忌成
性,那裏絕不是白燕展現自我、安身立命的樂園,抒寫了
詩人對最高統治階層的絕望以及決不屈膝投靠的情懷。全
詩句句寫白燕,又句句是寫詩人自己;四聯的意蘊凝聚壹
起,使全詩籠罩著蒼涼悲愴的氛圍,成為詩人內心郁懣的
象征。時大本的詩借白燕寄寓自己的感情,而“珠簾十
二中間卷,玉剪壹雙高下飛”等句,明顯帶有以人觀物
的痕跡;袁詩則每壹句都具有復意特點,完全是物我渾壹
了。
袁詩所用之典,時間涉及東晉、西漢、北宋,歷史時
空的大跨度跳躍措置,賦予這只白燕歷盡古今的特點,使
人想到詩歌所表現的不僅是詩人橫看現實所產生的情懷,
也是縱觀歷史引發出來的感士不遇的喟嘆;不僅是壹己的
心跡,也是元代以致歷代知識分子普遍存在的自戀自賞而
又自傷自悼的情結。和時大本詩僅僅表現詩人孤高不群的
感情相比,袁詩顯然概括了更為廣闊的現實的和歷史的內
容,具有了更為豐厚的情感內涵。很多古代詩話總結了詠
物詩的寫作經驗,其中清代朱庭珍說得比較具體:“詠物
詩最難見長,處處描寫物色,便是晚唐小家門徑,縱刻畫
極工,形容極肖,終非上乘,以其不能超脫也。處處用
意,又入論宗,仍是南宋人習氣,非微妙境界。則宛轉相
關,寄托無跡,不粘滯於景物,不著力於論斷,遺形取
神,超相人理,故別有道在矣。”7撕‘筏嗣詩話’卷四袁
詩對白 燕的吟詠不即不離,不粘不脫,寄托遙深而又無跡
無痕, 其中“雪滿梁園尚未歸”壹句,無視燕鳥“秋去春來” 的
生活表象,更是“遺形取神,超相入理”,全詩可以說 達到了
詠物的較高的境界。
從以上簡析不難看出,袁凱<白燕》詩廊廡廓大,
氣象恢弘,物我渾壹,憂憤深廣,在楊維楨座上獲得
。白燕”雅號的不是時大本而是袁凱,絕不是偶然的。
袁凱是壹位外在形跡與內在真實差距比較大的詩人。
《明史》本傳說他辭官歸裏後,“背戴烏巾,倒騎黑牛,
遊行九峰間,好事者至繪為圖。”是玩世不恭,孤高傲
世,還是瘋瘋癲癲,精神失常?無論何種情況,都只是表
層的壹面,實際上他的內心世界十分深沈、復雜。他被征
召為禦史後,看到“武臣恃功驕恣得罪者眾”,便上言:
“諸將習兵事,恐未悉君臣禮,請於都督府延通經學古之
士,令諸武臣赴都堂聽講,庶得保族全身之道。”皇帝接
受了這壹建議,“敕臺省延名士直午門為諸將說書。”可
見袁凱很有見識,且與人為善,他的這壹建議不知使多少
武臣免於罹罪之災。有壹天,。帝慮囚畢,命凱送皇太子
復訊,多所矜減。凱還報,帝問:‘朕與太子孰是?’凱
頓首言:‘陛下法之正,東官心之慈。”’面對壹個極易獲
罪的兩難問題,袁凱的回答十分巧妙,這壹方面顯示出袁
凱為人的機智,又何嘗不表明了他不執壹端的通脫。但
“帝以凱老滑持兩端,惡之。”於是,“凱懼,佯狂免告
歸。”[2]‘明史'睿二^五7%在民間傳說中,帝“以其持兩端,下 獄,凱不飲食三日。上以太子放,遣人諭之食,尋釋之。 凱懼禍,偶遇金水橋,詭作風疾仆不起。或雲上疑其偽, 以木鉆觸其膚,忍痛不為動,放歸。凱毀形,嘗自縶行 市。上使人伺之,向使者唱《月兒高》,還報凱果風。得 免。” (見《四部叢刊三編》之查繼佐《罪惟錄》之
“傳”第二十二卷之“隱逸列傳”第7頁,上海書店1985
年7月版。)楊儀《明良記》還記載:袁凱“既放歸故
裏,(帝)遣使潛察之。凱益為狂廢,以糖和熟米,摶為
犬豕糞狀,夜密棄墻根草際,晝取為食。使者見之,以為
食犬豕糞也。歸陳狀,得免禍。後聞太祖崩,始歸理發,
有‘從此壹梳梳得去’之旬。”8三廚蝴壹個有見識有才能
的知識分子,為保身不得不辭官、裝瘋,更遑論實現治國
乎天下的理想了,其內心的悲苦可想而知。在推翻了異族
統治、建立了漢人新朝之後尚且如此,在異族統治的元
代,其悲憤痛苦當會尤甚。袁凱“素能詩者”,其滿腹郁
結便通過詩歌傾吐出來,造成了他外在的狂廢行為和詩中
情感世界的分裂。正德元年,他的後世同鄉陸深說:。先
生多權奇,有才辨,雅善談謔,卒亦以此自免於難,顧其
詩乃雅重悲壯,渾雄沈郁,殊不類。豈先生別出其餘以應
世,而中之所有固自不可測耶?”1]1233朋64《白燕》詩
就是 這麽壹首表現了他“中之所有固自不可測”的“渾雄沈 郁”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