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堅
我從未去過黃河 但我知道它
比知道我父親的事情還多 總是有
它的種種說法出現在課本 新聞和詩歌裏
在中國 人們關心它 就像關心政治
關心著皇帝垂廉聽政的 母親
信任黃河 就是信任地久天長的祖國
偉大的河流 其歷史足以令誹謗者三緘其口
過去壹直是眾口壹辭 現在卻謠傳紛紛
不是已經寫成三百卷的文明 出了漏洞
而是水文的狀況 令黃帝的子孫吃驚
有壹次 那河流的某壹段 出現在國家
電視臺的鏡頭上 昔日波濤洶湧的
地址 我們壹直在暗暗畏懼著的
“深深的”這樣 “滾滾的”那樣
如今空無壹物 河床咧著幹掉的嘴皮
像是某個小國家的 大沙漠上的瘦孩子
唯壹的響聲 來自攝像機的磁頭
另壹位 安裝著電池的幽靈 已經
躡手躡腳地 乘虛而入
這可怕的事情由誰負責？ 居民？
諸神？ 如果黃河消失了
中華民族是否要再次遊牧？ 連黃河
（永恒的另壹個綽號） 都有
死到臨頭的壹天 壹個詩人 即便
姓李名白 又有什麽可以有恃無恐？
另壹天 在壹份南方的報紙上
發表了死去的皇帝的親筆信件 因為
壹部叫做《康熙王朝》的電視劇
正在全國熱播 1697年 大帝西巡
寫信來說 大河上下 風俗淳厚 人心似古
水土好 山上有松樹柏樹 黃河兩岸 檉柳
席芨草 蘆葦中有野豬 馬 鹿等物 天子
擼起袖子 乘著小船打魚 河內全是石花魚
其味鮮美 書不能盡 哦 朕的江山
曾經是那樣的 古文 讀著就像詩歌
站在虛構的壹邊 世界從裂縫裏漏下去
只剩下幹翹翹的部分 空靈 很容易飄起來
小學生都知道 這是靈牙俐齒者的把戲
朝代更叠 逝者如斯 河還是那條河
為什麽魚越來越少 沙越來越多？ 為什麽
未來的好不是過去的好 河水清清
多識鳥獸蟲魚之名 我問的不是壹個
環境保護的問題 那位叫做“現代”
的時髦女神 我們跟著妳走
也請稍微問壹句 妳的家那邊
有沒有河流 有沒有夏娃和亞當家裏
那類常備的家私？ 我還未去過黃河
要去也去不到了 那只是壹位皇帝的
二流散文 當年寄給親信的太監
被密藏於紫禁城的壹只盒子 秘不示人
辛亥革命中被搜查出來 作為腐朽皇室的罪狀
發表 再次發表 我相信讀者不會由此註意
裏面提到的黃河 與地面還有多少關系
他們操心的是帝國的 政治 黨爭
宮廷秘史 以及皇室生活的
小花絮 與電視劇裏的情節
是否吻合
2003年2月11日
水之書：守望黃河
汗漫
我在多年以前是否以孔子的書童這壹身份懷抱竹簡來過鄭州北郊?
我在今天以壹個詩人或曰民間歌手的面目追隨壹群蜜蜂來到花園口花園之口!
黃河，妳這壹座自天而降的菊花園、妳這壹個以花園為衣為臉的女人
用花園口這泥土質地的嘴巴低語著什麽?雎鳩，柏舟，鶴鳴，木瓜?
在河之洲，國殤與鼓角已轉化為蒼蒼蒹葭
黃河啊!我在妳面前獲得了多少次童年和暮年，喪失了多少個情人和敵人?
妳在壹個反復呈現於兩岸的歌手胸前安放了多少頌歌、驪歌、左手、右手?
河水、菊花不斷轉折，使妳幽深、無窮，猶如詞語不斷地轉折提升著詩歌流速、力度
覆舟……載舟……
逝者如斯夫?壹個書童作為我的前生追問
孔子曰：逝者如斯夫!
不舍晝夜。神農、莊子、李白、大禹、成吉思汗、冼星海在河邊壹壹閃現
盜火者、夢遊者、殉道者、拓荒者、泅渡者、祈禱者在河邊壹壹閃現
在線裝書內挽留下幾行繁體的光陰、豎排的淚雨?
(河南壹群女兒，河北壹地兒子。我是妳的大喜大悲不息不止的母親呵
前朝折戟——花園深藏著的舊烏鴉?
今夏紅鯉——鬢邊斜插著的新木梳!
孩子，我壹眼認出了妳心中的幻想和記憶)
水貫百川，龍橫九州
在王羲之、張旭、懷素駕馭大鵬於海拔十萬米之上的醉視之中
黃河是壹幅東方宣紙上墨痕淋漓的狂草，被癡迷、癲狂的書生們壹年年地臨帖
從巴顏喀拉山到海洋，從白到藍，從雪到鹽
妳說，要有壹代代的人物、動物、植物逐水而居
於是妳擁有了旺盛的生殖力和無邊的子宮——無邊的充滿孩子的宮殿!
每時每刻都在受孕、陣痛、分娩。在妳面前
我和我的子孫以及小麥、土豆、雄獅、誇父、白樺樹成為兄弟
我和我的祖先以及梅花、陌上桑、飛天、鴿子、紫丁香成為姐妹
以春天為銅鏡，妳手舉兩岸的壹棵棵桃樹這壹支支口紅
塗亮花園口、塗亮妳這位於鄭州北郊的嘴唇，然後在中國的額頭吻出壹輪紅日!
陽光投在妳身後黃土上的巨影就是華夏迷人的夜色呵
與賽納河、剛果河、幼發拉底河、亞馬遜河、密西西比河等等別人的母親相比
妳是我眼中最美最好的女人
石器在妳五千年的凝眸之中漸漸進入青銅、進入鐵
(上遊構成前生，下遊通入來世。我是妳的如影隨形血脈交融的母親呵
我說話，金菊開花
我沈靜，雪落冰封
孩子，我隱約聽到了妳唇邊的風聲和鳥鳴……)
妳汁液四溢的明月之乳哺育著二十四個中國節氣、二十四種民族樂器組成的管弦樂隊
春分、清明、大暑、霜降……
竹笛、紫簫、板胡、嗩吶……
在大地上漫遊、吹奏!風呵——雅呵——頌呵——
催促五谷、愛情、詩歌在妳遼闊的視野和聽覺裏萌芽、灌漿、抽穗、結實
攜手私奔的戀人在春天的夜晚向妳哭訴並獲得了庇護
放下屠刀的日語、英語在妳面前意欲成佛
壹尊鐵犀鐵壹般地凝視著妳的河水、菊花
壹個金色花園的守夜者、我神秘的兄長凝視著妳的河水、菊花
鐵手提著北方的七顆星星編織成的燈籠
每夜都在兩岸的傳說和夢囈中走動或者飛翔，穿越漢唐的暮色、明清的三更
抵達今晨的雞鳴，在白晝靜默成妳唇邊壹粒堅毅的黑痣
黃河安瀾。神州升平
嬰兒和昆蟲們集結而成的童聲合唱團坐滿了兩岸，細聲細氣地
把枯草壹棵壹棵唱綠，把露水壹夜壹夜唱白……
(左側降臨災難，右側奔湧吉祥。我是妳的飽經滄桑九死壹生的母親呵
那為了我的尊嚴而死的兒子、樓船、夜雪
那為了我的名譽而生的女兒、鐵馬、秋風
孩子，我何時升起了妳內心的祭壇和頌辭?)
沐浴群生、深流萬世之仁。揚清激濁、蕩去滓穢之義。柔而難犯、弱而難勝之勇
黃河啊!妳在自身上結繩記事
岸邊的壹座座城市、村莊、渡口凝結壹次次創傷、悲壯、輝煌
大呂黃鐘在河上四季轟鳴，並從腰鼓、雷動、船夫號子、水調歌頭中獲得持久回聲
看哪!河邊的少年們走路的節奏與水的奔湧多麽相似?
把大刀插入歷史課本作為書簽與妳把長矛插滿黃土作為高粱多麽相似?
擁舞著少女們的雙臂旋轉的姿勢與激流中的舟子搖動雙櫓多麽相似?
把壹支羊毫毛筆伸入硯臺與壹只羊把嘴唇伸入薄暮時分的河水多麽相似?
孩子們頂著水罐回家與樹枝們頂著水果回到夏天多麽相似?
每壹個龍之傳人的自傳與黃河的履歷多麽相似?
我周身的血管與妳廣大的水系構成隱秘的對稱呵!若幹年前
妳采下壹枝金菊、十滴水，扔進風中落地生根盛開成壹座微型的菊花園、盛開成我
從雙腳壹湧而起匯合成壹條直立的河流、匯合成我
我是黃河——壹種幸福。我從黃河來——壹種光榮。我到黃河去——壹種宿命
埋下詩人屍骨的河岸長出歌手的乳牙，妳奔流，我就不朽!
(歸來帶著熱血，離去懷著芬芳。我是妳的肆外閎中秋盈春虛的母親呵
我壹針壹針刺繡出星空覆蓋的中國睡眠
海壹只壹只布置著貝殼傾聽花園的秘密
孩子，妳正在證實我滿身的沖動和終生的激情!)
壹個漂泊天涯的遊子，把黃河定義為自己生命長途上的零公裏處
他立起的第壹塊路碑就是雙肩之上的頭顱
以強烈的渴意栽培鄉愁，用五官四肢濃縮成壹幅黃河流域的地圖
把壹朵金菊、壹朵水作為護身符，走在異域的大街
人們也會聞出他胸襟所散發的暗香
當他衰老，當臨終最後壹眼仍然不見黃河，他的心將無法死去並獲得安息
從善、愛出發，以痛、悲完成?妳曾泛濫抑或枯萎
病竈之壹則是逐鹿者的旌旗以及伐木者的斧頭!妳積勞成疾，妳不安，妳無辜
是這個世界需要退燒、鎮靜、解毒，是我和兄弟姐妹們需要進入輸液室
把靜脈內塵封已久的窗子開向妳，讓河水攜帶著菊花鞏固我們的血型、勇氣、良知
讓位於我面部這座城市北郊、永遠不再成為傷口、缺口、借口的這壹個嘴巴
這壹個微型的花園口說出妳的憂郁和祝福吧
我的黃色，我的河流!壹個詩人棲居於如此遼闊的箴言、預言
他需要呈獻上多少神話、童話來與妳的盛名相符?
他需要以每分鐘多少平仄的心跳來押緊妳與大海交響而成的韻腳?
(神話降臨黃昏，童話說明淩晨。我是妳的殫精竭慮慷慨以赴的母親呵
把花朵養成少女，我要用金屋藏嬌
以青梅煮入美酒，妳要來敲門求婚
孩子，妳延續了我水墨壹般的柔情和鉆石壹般的靈魂)
河所悅者，賜以智慧
被妳所青睞的我參與了萬物的誕生與命名呵，在每只春蠶內紡織魅力和風情
向每個馬頭中移植琴弦和草原!我與鐵犀在深夜走遍河南河北
沿途與熙熙攘攘的樂器、陶器、瓷器、玉器、銀器們擦肩而過
三頭獾五只喜鵲歡天喜地的舞蹈於剪紙，九只鵪壹川菊花安居於世代相傳的年畫
我、鐵犀和獾、喜鵲、鵪、菊花的容顏已經無法區分
我們的呼吸形成大地之上蒸騰的炊煙、水汽、山嵐，從上遊到下遊
誰將在長眠中驀然聽見我們與黃河的合唱並且醒來，點燈，眼含雪蓮和海水?
誰將從幼兒園的《看圖識字》中突然擡起小小的臉龐
凝視著窗外匆匆流過的我們的背影並且喃喃低語：黃……河……
我守望，我聆聽，我傾訴，而壹個歌手僅僅獻出歌聲是不夠的
僅僅使母語中的詞根像河邊的樹根壹樣用力舉出葉子是不夠的
妳向南方北方各個省份伸出壹千條道路——至親至聖的千手佛指出壹千個夢境呵
而我只能獻出僅有的雙手作為歌喉之鳥淩空高飛的雙翅!但這雙手或曰雙翅托起的妳河床
底部我內心深處最熱的骨頭、最大的菊花，使壹只歌喉之鳥斑斕天下!
(骨頭來自傲岸，菊花付出美感。我是妳的洗耳恭聽拭目以待的母親呵
把才氣註入妳龍飛鳳舞的筆端
讓花園漫上妳含英咀華的雙唇
孩子，妳終將書寫、詠唱出我水面壹波三折的詩卷、九曲萬裏的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