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的時辰黃昏已經到來
這般的時辰道路已經堵塞
緊貼窗玻璃冰涼的面頰
我知道母親正涉過人流向家走來
呵老媽媽天已經轉暗
呵老媽媽我們為何不見妳的歸來
祖父母在屋內懨懨欲睡
父親與弟妹諦聽門扉
爐火把紅光慷慨贈送
呵老媽媽我們為何還不見妳的歸來
壹輛輛街車飛馳
緊貼窗玻璃
我們的鼻子微微振動
雨開始下
要是妳死了怎麽辦
好媽媽
要是妳死了怎麽辦
呵老媽媽天已經全暗
呵老媽媽我們怎不見妳的歸來
長輩們靜候屋內他們想些什麽
安詳如我們數過多遍的飯桌杯盤
弟、妹的歌聲流淌到遠方
老媽媽莫不是災禍降臨妳已不在
人頭湧動斜雨飄飄
好媽媽妳發覺自己被車輛碰倒
妳緊閉雙目承受寧寂
兒女自遠方奔來然後肅立嚎啕
呵我們年輕的好媽媽老媽媽
莫非妳真要將我們伸出小手甩開
緊接著門扉敞開腳步淩亂
我們的老媽媽站在面前
她說順路去了某某家
她說誰誰問候父親請他擇日盤桓
她側身對發呆的孩子笑笑
彎腰替他們擦幹雙眼
呵我們的好媽媽妳回來了我們多高興
請原諒我們孩童瞬間的謬想
在與魔鬼相搏時我們勝了
我們保護了自己的母親盡管她不知道
那壹刻我們在想我們的好媽媽不能死
她不能死要是她死了我們可怎麽辦
陳魚《在深夜呼吸,旁邊是我母親》
在深夜呼吸,旁邊是我母親?
垂危地躺著,這個大風降溫的夜裏?
我在她的呼吸中呼吸。我要?
在進入她的道路上明白我自己,或是?
在執迷於我的事物中知道?
這個我身體之前的身體?
我,這個農婦的女兒?
被生在1965年冬季。?
七歲上學十五歲懂得用判逆?
長高身體。急於開花那壹年我十九?
農婦就為我去拉地排車,車上裝滿?
能供起開花的火磚、石灰、沙子和水泥。?
她用母系的體力,供養她女兒在外地?
瘋狂長出與根莖脫節的浪漫和秘密。
我的宿命是在這樣的黑夜裏救出我自己。?
我被懸置在夜的病房裏,看我的母親躺成?
陌生。樓下的風,胸中的液體以及?
被她壓在身下的生死的消息,它們在?
為營救我不理解的事物而發出陰森驚人的力。?
它們勢利的厚待我,用棉衣裹緊我四面的創傷?
以免鮮血淋漓。朦朧和難測漲高著真相的索價?
卻用遲鈍的纜繩拴住我願意付賭的身體?
她的經歷她說不清晰,她是比婦女?
更謙卑的婦女。她已不能像愛嬰兒壹樣?
愛她女兒的身體。她已年老,萎縮和緩慢?
長不過比她聰明比她高的兒女,她躲在壹邊?
嘮叨煤煙、米蟲、麩皮和雞蛋的大小?
她為自己的愚笨和卑微掉進忽淺忽深的?
搖晃著的脾氣裏。像收藏兒女早年的鞋樣?
她也藏了太多自己解不開的謎底
她殘存呼吸的身體是供我開掘的墓地?
我殘忍地挖掘著,冷酷地?
翻出藏在血肉裏的詞句。我要它們撞擊我?
身體裏的空洞,我要它們舉起我的燈?
照亮我沒有及時到來的激情。深淵呵?
不要呼呼地誘惑我,不要在我站穩之前?
裂開隙逢。我的意願正被妳隱秘地晃動。?
她三歲時變啞七歲時才開口講話?
這和我的口吃之間的互映成壹幅母女圖畫?
就像現在,我戰栗於中年的風雪中?
觀察她垂危中息而不滅的神經?
怎樣交錯進我的神經脈絡中?
轉換成猴子壹樣喊叫的嘶鳴。這之外?
我只容忍我在嘴裏混亂不清。盯住她的?
顱外排血瓶,我試圖想清楚?
她長出的和我相關痛苦,試圖看見誰在朝?
她這時的怪異,擺出那個憐憫又輕視的神情?
我幽暗地進入她夜復壹夜的微弱?
看不清是誰在危險地借用著她的身體?
把她的壹生都用在此時此地。她微微啟開的?
由生向死的消息,恰在我朦朧欲醒時?
關閉。大地黑暗的音樂?
壹直含混而可靠地響起,想用她的身體?
在壹個又壹個淩晨來臨之時隨天空不言自明?
而她卻慣性地,拿用順了手的無知和沈睡來昏迷。?
在她痛得只剩呼吸的呼吸聲裏?
我迎來我的三十二歲。生日朝向她的聯系?
高於倫理更近於神秘和嘆息。自憐的衰傷?
竟比疾病更美麗:懂得親近深夜的寂靜?
懂得轉開視線,懂得遺忘和?
及時地觀察,那正在房角開放的菊花。?
白得和寒冷壹樣的菊花呵,我久久地親愛它?
我需要它的白色和香氣把我轉移:她潮式的呼吸?
怎樣刀刃壹樣刺痛著我的身體?
向上和向下的變化都遲遲不來。我的心?
忽軟又忽硬。我需要慰藉!?
需要伸出我的手臂,需要抓住壹點活力?
我在她的昏迷裏不停地勞作,快樂地勞作?
越發投入時強暴她的猶豫,然後?
沖動地把她的脬腫和高燒甩到了天際。?
她再生,但與十月胎身的誕辰不同?
她變成癡傻,哭和笑都不值得慶幸。?
鼻蝕。導尿。濕潤呼吸。翻身。冰敷降溫。?
我在深淵的邊緣把她領回來,她病著,?
沒有尊嚴,她不會思想,我自作主張。?
她被卡在半途,不上不下在我的意誌裏受苦。?
我在無數個夜裏為她的癡呆?
醒著,看她的頭卡在生死之間張著嘴巴。?
她癱著。無所謂承受。她的智力?
像嬰兒壹樣低下。她是否比我更痛苦??
她如此長久地不進去也不出來?
把我關在隱喻的門外,?
我的敲門聲,在每壹個深夜的呼吸裏?
啪啪啪地響著。
楊煉《太陽每天都是新的(組詩)》
大雁塔
1.位置
孩子們來了
拉著年輕母親的手
穿過灰色的庭院
孩了們來了
眼睛在小槐樹的青色襯裙間
象被風吹落的
透明的雨滴
幽靜地向凝望
燕子喳喳地在我身邊盤旋……
我被固定在這裏
已經千年
在中國
古老的都城
我象壹個人那樣站立著
粗壯的肩膀,昂起的頭顱
面對無邊無際的金黃色土地
我被固定在這裏
山峰似的壹動不動
墓碑似的壹動不動
記尋下民族的痛苦和生命
沈默
巖石堅硬的心
孤獨地思考
黑洞洞的嘴唇張開著
朝太陽發生無聲的叫喊
也許,我就應當這樣
給孩子們
講講故事
2.遙遠的童話
我該怎樣為無數明媚的記憶歡笑
金子的光輝、玉石的光輝、絲綢壹樣柔軟的光輝
照耀我的誕生
勤勞的手、華貴的牡丹和窈窕的飛檐環繞著我
儀仗、匾額、榮華者的名字環繞著我
許許多多廟堂、輝惶的鐘聲在我耳畔長鳴
我的身影拂過原野和山巒、河流和春天
在祖先居住的穹廬旁,撒下
星星點點翡翠似的城市和村莊
火光壹閃壹閃抹紅了我的臉,鐵犁和瓷器
發出清脆的聲響,音樂、詩
在節日,織滿天空
我該怎樣為明媚的記憶歡笑
在那青春的日子,我曾俯瞰世界
紫色的葡萄,象夜晚,從西方飄來
垂落在喧鬧的大街上,每滴汁液的壹顆星
嵌進銅鏡,輝映壹下我的面容
我的心象黎明時開放的大地和海洋
駝鈴、壁畫似的帆從我身邊出發
到遙遠的地方,叩響金幣似的太陽
在我誕生時候
我歡笑、甚至
朝那些炫耀著釉彩的宮殿、血紅色的
墻,那些壹個世紀、又壹世紀枕在香案上
享受著甜蜜夢境的人們
灼熱而赤誠地歌唱
卻沒有想到
為什麽珍珠和汗水都向壹個地方流去
——向壹座座飽滿而空曠的陵墓流去
為什麽在顫抖的黃昏
那個農家姑娘徘徊在河岸
陰澈的瞳孔裏卻溢出這麽多憂郁和悲哀呵……
終於,銷煙和火從封閉的莊院裏燃起
從北方,那蒼茫無邊的群山與平原之間
響起了馬蹄,廝殺和哭嚎
紛亂的旗幟在我周圍變幻、象雲朵
象壹片片在逃難中破碎的衣裳
我看到黃河急急忙忙地奔走
被月光鋪成壹道銀白色的挽聯
哀掉著歷史,哀掉著沈默
而我所熟悉的街道、人群、喧鬧哪兒去了呢
我所思念的七葉樹、新鮮的青草
和橋下潺潺的溪水哪兒去了呢
只有賣花老漢流出的血凝固在我的靈魂裏
只有燒焦的房屋 瓦礫堆、廢墟
在彌漫的風沙中漸漸沈沒
變成夢、變成荒原
3.痛苦
漫長的歲了裏
我象壹個人那樣站立著
象成千上萬被鞭子驅使的農民中的壹個
畜牧似的,被牽到這北方來的士卒中的壹個
寒冷的風撕裂了我的皮膚
夜晚窒息著我的呼吸
我被迫站在這裏
守衛天空、守衛大地
守衛著自己被踐踏、被淩辱的命運
在我遙遠的家鄉
那壹小片田園荒蕪了,年輕的妻子
倚在傾斜的竹籬旁
那樣地黯淡、那樣的雕殘
壹群群蜘蛛在她絕望的目光中結網
曠野、道路
伸向使人傷心的冬天
和淚水象雨壹樣飛落的夏天
伸向我的母親深深摳進泥土的手指
綠熒熒的,比飄遊的磷火更陰森的豺狼的眼睛
我的動作被剝奪了
我的聲音被剝奪了
濃重的烏雲,從天空落下
寫滿壹道道不容反抗的旨意
寫滿代替思考的許諾、空空洞洞的
希望,當死亡走過時,捐稅般
勒索著明天
我的命運呵、妳哭泣吧!妳流血吧
我象壹個人那樣站立著
卻不能象壹個人那樣生活
連影子都不屬於自己
4.民族的悲劇
奔跑呵、奔跑呵、奔跑呵、奔跑呵、
渾身顫栗的土地,赤裸臂膀的土地
激蕩起鋤頭、刀劍、陽光
象密林裏沖出的野獸
象荒原上噴吐的烈火
壹排又壹排不肯屈服的山脈、雄壯地
朝天空顯示紫色的胸膛
在頭顱砍去的地方,江河
更加瘋湧地洶狂
呼喊呵、呼喊呵,呼喊呵,呼喊呵
塗滿鮮血的戰鼓、漲飽力量的戰鼓
用風暴和海洋的節奏
搖撼壹座座石墻和古堡
五顏六色的旗幟在埃裏招展
草原、湖泊上升起千千萬萬顆星辰
象無數戰死者沒有合上的眼睛
那威武而晶瑩的靈魂呵
看著勝利、看著秋天
看著滿山遍野金黃色的野菊花
我是這隊伍中壹名英勇的戰士
我的身軀、銘刻著
千百年的苦難、不屈和尊嚴
哪怕厚重的城門緊咬著生銹的牙齒
哪怕道路上布滿荊棘和深淵
我的腳步踏過天——雲梯
從腐爛的城垛上
警起我的紅纓和早晨
無邊無際的向我展開的世界呵
無窮無盡的向我沸騰的人君呵
那麽多笑容——男人的、女人的
兄弟們的、夥伴們的、象我的父親壹樣
在壟溝的皺紋間抖動的
象我的妻子壹樣在絲線似的睫筆下閃耀的
甚至在我的仇敵臉世擠出的
笑容呵,和醉人的美酒壹同斟滿
和祭壇上莊嚴的煙縷、鐘聲
壹同融進另壹片黃昏
壹次又壹次,我留在這裏
望著復歸沈寂的蒼老的大地
望著我的低垂的手掌,被犁杖、刀柄
磨得粗硬的黃土高原和華北平原
我的肩頭:秦嶺和太行山
望著吱吱作響的獨輪車、扁擔
怎樣在我心上壓出壹道道傷口,迷茫的
情歌飄蕩著,烏雲似的
遮住我的眼睛,而我的兄弟們呵
騎在水牛背上,依舊那樣悠然自得
仿佛什麽事情也不曾發生過
我留在這裏,悲憤地望著這壹切
我說心在汩汩地淌血
壹次又壹次,已經千年
在中國,古老的都城
黑夜圍繞著我,泥濘圍繞著我
我被判賣,我被斯騙
我被誇耀和隔絕著
與民族的災難壹起,與貧窮、麻木壹起
固定在這裏
陷入沈思
5.思想者
我常常凝神傾聽遠方傳來的聲音
閃閃爍爍、枯葉、白雪
在悠長的夢境中飄落
我常常向雨後遊來的彩虹
尋找長城的影子、驕傲和慰藉
但咆哮的風卻告訴我更多崩塌的故事
——碎裂的泥沙、石塊、淤塞了
運河,我的血管不再跳動
我的喉嚨不再歌唱
我被自己所鑄造的牢籠禁錮著
幾千年的歷史,沈重地壓在肩上
沈重得像壹塊鉛,我的靈魂
在有毒的寂寞中枯萎灰色的庭院呵
寥落、空曠
燕子們棲息、飛翔的地方……
我感到羞愧
面對這無邊無際的金黃色土地
面對每天親吻我的太陽
手指般的,雕刻出美麗山川的光
面對壹年壹度在春風裏開始飄動的
柳絲和頭發,項鏈似的
樹枝上在熟的果實
我感到羞愧
祖先從埋葬他們屍骨的草叢中
憂郁地註視著我
成隊的面孔,那曾經用鮮血
賦予我光輝的人們註視著我
甚至當孩子們來到我面前
當花朵般柔軟地小手信任地撫摸
眸子純凈得象四月的湖
我感到羞愧
我的心被大洋彼岸的浪花激動著
被翅膀、閃電和手中升起是星群激動著
可我卻不能飛上天空、象自由的鳥
和昔日從沙漠中走來的人們
駕駛過獨木舟的人們
歡聚到壹起
我的心在郁悶中焦急地顫栗
就讓這渴望、折磨和夢想變成力量吧
象積聚著激流的冰層,在太陽下
投射出奔放的熱情
我象壹個人那樣站在這裏,壹個
經歷過無數痛苦、死亡而依然倔強挺立的人
粗壯的肩膀、昂起的頭顱
就讓我最終把這鑄造惡夢的牢籠摧毀吧
把歷史的陰影,戰鬥者的姿態
象夜晚和黎明那樣連接在壹起
象壹分鐘壹分鐘增長的樹木、綠蔭、森林
我的青春將這樣重新發芽
我的兄弟們呵,讓代表死亡的沈默永久消失吧
象覆蓋大地的雪——我的歌聲
將和排成"人"字的大雁並肩飛回
和所有的人壹起,走向光明
我將托起孩子們
高高地、高高地、在太陽上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