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壹句是壹句
清早上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壹生只夠愛壹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妳鎖了，人家就懂了 蔚藍終於拜占庭航向綢繆妳卸盡詩章，
余亦識眾星如儀羅盤在握嗟夫聖城覆滅，
遲來者半世飄流所遇紫靄沈沈中途島呵。
預言嗎我能，妳預言榮耀降臨必在二度，
除非眉額積血的獨生子換了新父，我預言。
愷撒海倫米開朗基羅都曾長腳邁過來的麽，
平素拒事體系的我盈盈自限於悲喜交集，
竟然伸攀信仰，翡翠懷疑指環蔓卷的手。
籲，形亸貌衰心綻智揚，夜闌記憶大明，
聖蘇菲亞殿堂未啟柏拉圖院門未掩，那時，
啼唱啼唱那株金打銀造的樹上璀璀璨璨，
那只人工的鳥閃爍其辭就是壹樣的我。 十二月十九夜
我已累極
全忘了疲憊
我慳吝自守
壹路布施著回來
我憂心怔忡
對著燈微笑不止
我為肢體衰嚲而惶惑
胸中彌漫青春活力
妳是亟待命名的神
妳的臂已圍過我的頸
我望見新天新地了
猶在懸崖峭壁徘徊
雖然，我願以七船痛苦
換半茶匙幸樂
猛記起少年時熟誦的詩
詩中的童僧叫道
讓我嘗壹滴蜜
我便死去
十二月廿八晚
每次珍重道再見
昨晚，我悄悄遁去
待妳察覺我已走了
起壹瞬永別之感
妳會猜知我在後悔
妳猜知了
我的後悔便終止
又無悔地向妳行來
不成文的肌膚之親
太可能毀掉
妳金字塔內的我
近月以還，憬明，迷茫
驟濃驟淡的悲喜交替
廢園中枇杷花藥性的甜香
嚴靜，夕陽之美
以及我愛妳
明知站在深淵邊
壹旦妳擯我，棄我
也是福了的
不能愛，能思念
人被思念時
知或不知
已在思念者的懷裏
自踵至頂的妳呵
安息日，小徑獨步
枯枝刺滿藍空
樹下壹灘壹灘殘雪
滋潤的寒風拂面
真願永生走下去
什麽也沒有
就只我愛妳
傷翅而緩緩翔行
除夕·夜
本年的晴朗末日
從別處傳悉妳的心意後
換了另壹種坐立不安
飄墜般循階下樓
投身於晼晚的寒風中
路上杳無行人
黑樹幹後遙天明若鎏金
斜坡淡紅衰草離離
無葉的繁枝密成灰暈
鄰宅窗前飄懸紙燈
門檐下鐵椅白漆新髹
掌心煙鬥鳥胸般的微溫
兩三松鼠 逡巡覓食
遠街車馬隱隱馳騁
有妳，是妳
都有妳，都是妳
無處不在，故妳如神
無時或釋，故妳似死
神、死、愛原是這樣同體
我們終於然，終於否
已正起錨航向永遠
待到其壹死
另壹猶生
生者便是死者的墓碑
唯神沒有墓碑
我們將合成沒有墓碑的神
壹月三日
何謂紅塵歷劫幸存者之福
憶往事，悲慟淡如野墟炊煙
何謂離群獨歸驅車若飛者的喜樂
為妳，我甘忍淒愴，滿懷熊熊希望
壯麗而蕭條的銅額大天使啊
也許我只是壹場羅馬的春陰暴雨
還有幾次，多少次，如昏沈昨夜
我舉步維艱，沿城而行而泣而禱
先是妳，絕世的美貌驚駭了我
使我不敢對妳的容顏獻壹頌辭
怕妳怨我情之所鐘僅在悅目
崇敬妳吐屬優雅動定矜貴風調清華
無奈每當驟見妳的眉目鼻唇
我癡而醉，瘖而聵，直向天堂沈淪
壹月六日
妳尚未出現時
我的生命平靜
軒昂闊步行走
動輒料事如神
如今惶亂，怯弱
像冰融的春水
壹流就流向妳
又不知妳在何處
唯有妳也
也怯了，懦了
向我粼粼湧來
嫵媚得毫無主意
我們才又平靜
雄辯而充滿遠見
恰如獵夫互換了弓馬
弓是神弓，馬是寶馬
壹月十日
夢想的是
在妳這裏，某夜
面對歌劇中聆到過的
百轉千回直透天庭的壹顆心
靈魂像袋沈沈的金幣
勿停地掏出來交給情人
因為愛是無價寶
金幣再多也總嘆不夠
壹月十二日
遇見妳後
情欲的烏雲
消散殆盡
我對自己說
看這最後的愛
愛是罪
壹種借以贖罪的罪
（拿撒勒人知道
且去做了）
噢拉比
我細小細小
只夠攜壹個選民
拉比笑了，說
天國的門猶如針孔
兩個孩子騎著駱駝
也可雙雙穿過針孔
（那時的我
獨占妳瑰瑋的肉體
在駝峰之間
天國門口）
同前
妳是真葡萄樹
我願是妳的枝子
枝子不在樹身
自己無能結果
妳是真葡萄樹
我將是妳的枝子
結果甸甸累累
榮耀全歸於妳
妳是真葡萄樹
我已是妳的枝子
枝子夜遭摧折
旦明茁綻新枝
妳是真葡萄樹
請妳把不結果的
那些枝子剪去
使我結果更多
壹月十六日
清俊的容顏
富麗的胴體
這次是妳作勢引我抱妳
明知壹旁有人伏案假寐
我至今以為彼是妳的幸臣
妳張臂促成我上前緊摟偎熨
真沒料到我的情敵敗得那麽快
是第二度吻於妳胸口
仍是那位置，更低了些
像歷盡風波的船
靠了玉崖瓊林的港岸
此番我不再憂慮冒犯了
知妳喜悅我的頑劣
勿以我崇戀妳的形姿為忤逆
我呀並非來自神化的蒼穹
我自紙質發黃的童話插圖中來
背上有橢圓透明的小翅的
那種笑盈盈的月夜飛行物
雅不欲進天堂入地獄
慣在草茵花叢間閃爍漫遊
做點好事，搗點蛋，無影無蹤
哈爾茨山的兄弟呀
他黠巧如羚羊，彈琴而歌唱
我願吻妳，妳莫畏懼
吻後我便走，不會再來
是故妳莫畏懼，讓我吻了這次
露西亞的兄弟呀
也不要世界的誇獎
在條條生命的田壟上
禾稭似的人轉瞬被刈光
夏天往往有這樣的情景
涅瓦河夜晚的晴空
異樣的幽輝異樣的沈靜
回憶起疇昔的幸福
雖已淡漠，卻又傷心
夏夜以它良善的清風
使我們默默遐想
恍如壹囚徒
在亂夢中倏爾出獄
飄向草原森林
幻想就是這樣領著我們
重返青春年代的新鮮早晨
我愛妳，不再離舍了
誠如脫籠的鷙鳥
掠入郁郁馨馨的森林
我誓作妳忠烈的守護神
妳雙目惺忪地喃喃
我應和，猶如谷底回聲
突然我轉身從樓梯盤旋而下
不見涅瓦河
也非良善的夏夜
街上寒風撲面
輝煌的櫥窗連成壹片
玻璃和鏡面布滿我的笑靨
首飾店燦若群星的陳列
何者宜作我婚禮的指環
聖母院神龕的燭光呵
為我證見遲來的滔滔洪福
十八日
低著頭款款款款走
不理誰個美誰個醜
腳下溶漾溫軟的雲
彳亍在雲的大漠上
路人再陋也不足嫌
再艷再媚也不足羨
款款款款低著頭走
猛省這是頹喪的步姿
人們見了會慨然想
壹個淒涼無告的病漢
哪知我滿心洪福
款款獨行，才不致傾溢
廿壹日
明天又明天
時而昂奮
時而消沈
明天又明天
回想往日平靜
如澄碧長空
把事業的無色風箏
奔跑著引高送遠
如今手執風箏的牽線
擡頭只見妳的容儀
每當我稍萌怨懟
便越覺得妳才是我的愛
妳帶給我洶洶的生
我自心壹再湧現死
渴望無遮礙之夜
畏懼狎習後的荒涼
妳是聖杯旨醴
禁飲的誡令由我宣頒
今夕又訴以宏大計劃
妳頻頻頷首雙目瞱然
毫不知我為妳燃燒
底層壹片徹骨的冰
在死的冰上
起愛的火災
就因妳已是實體而非幻影
才使我躓倒不能復起
壹月廿六日
如拱門之半
我危弱欲傾
如拱門之另半
妳危弱欲傾
兩半密合而成拱門
年華似水穿流
地震，海嘯
拱門屹立不動
眾人行過，瞻仰
勿知是兩個危弱之壹體
離開我
妳便倒塌
離開妳
我猶獨存
哦，並非獨存
又有壹半來與我密合
拱門下不復有年華穿流
是故妳莫離開我
要知妳的強梁在於我
皆因我的強梁在於妳呀
二月十四日
愈近妳
愈勿明妳是誰
已是這樣近了
我退不回來
仆在寶藏門口
還得掙紮起身
自己殯殮自己
去國十載，歲月怡靜
遇見妳，初初壹驚
只是飄忽的身影
生澀微甘的目語
無損我宿葆的水木清華
詎料霎時雲蒸霞蔚
我如踉蹌中酒
郁郁沸沸不舍晝夜
披上海藍外套
八顆鈕上八只錨
直立的錨無為而端麗
妳自稱水手稱我船長
我願最後壹個離船
或與船同沈海底
航向拜占庭，航向巴比倫
從來不靠陌生人的慈悲
除非我偽裝恬漠
握瑾懷瑜繁文縟節
禦香繚繞間雍雍穆穆
由妳詫異古國的王孫
狂放善辯忽焉守口如瓶
把滿繡祥麟威鳳的錦袍
揮手投之檀香烈火
青焰竄起杳無余燼
分道時妳說，永遠記得
記得什麽，都是虛空，捕風
妳向西馳，我策騎往東
疲乏，焦渴，送葬歸途的心情
危樓蕭索，呆愕的燈
壁爐中濕柴嘶嘶如蛇鳴
脫落長靴跌倒在床上
周身冷汗無力再起
先知們最懼怕的胃痛摧醒了我
灼熱的懷表，淩晨四點
並非大難，熄滅愛，還復詳貞
妳是春暉中阿爾卑斯山
我並非躍馬親征的帝君
這垂死的牧人，羊群盡散
猶在妳蒼翠的麓坡吹笛
黎明，人影不見，笛聲永絕
周年祭
夜雨淒迷
壁爐火色正紅
記憶在
世事俱在
猶如多帆的三桅船
愛者（死別的，生離的）
——斜倚舷欄
回望，無言
往日衣履
往日笑顏
夜雨中，曳著音樂
徐徐向黑暗駛去 詞：木心 曲：劉胡軼 演唱：劉胡軼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壹句是壹句
清早上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壹生只夠愛壹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妳鎖了，人家就懂了
在音樂真人秀節目《中國好歌曲》第二季中，唱作人劉胡軼為木心先生的這首《從前慢》譜曲並完美演繹。
《從前慢》意境深遠的詞也在網絡上激起千層浪。“車、馬、郵件都慢，壹生只夠愛壹個人。”簡單的文字迅速在微博上引發網友們回憶起父輩、祖輩那個年代純粹悠遠的愛情，催淚又暖心。也有不少原詩的愛好者找到劉胡軼的微博，留言感謝他“唱出了詩裏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