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
譯文:魯哀公問孔子說:“先生穿的是儒者的服裝吧?”孔子對答說:“丘小時候居住在魯國,穿著大袖子的衣服,長大以後居住在宋國,戴著章甫冠。丘聽說,君子的學問要廣博,穿衣服要入鄉隨俗。丘不知道什麽是儒服。”
2.哀公問曰:“敢問儒行。”孔子對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更仆未可終也。”
譯文:魯哀公說:“請問儒者的品行。”孔子對答說:“倉促匆忙地數說不能講盡這方面的事情,如果全部詳細數說就要久留,以致仆人疲倦需要換班侍候,那也講述不完。”
3.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譯文:魯哀公命人鋪設席位,孔子陪侍,說:“儒者有如席上的寶玉,來等待諸侯行聘禮時采用;早晚努力學習來等待別人詢問;心懷忠信,來等待舉薦;盡力而行,來等待錄取。儒者的自立精神就是這樣的。
4.“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偽,大則如威,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的衣冠適中,動作謹慎,臨大利而辭讓有如傲慢,臨小利而謙讓有如虛偽;做大事審慎,如同有所畏懼,做小事恭謹如同心懷慚愧;他們難於躁進而易於謙退。柔弱謙卑的樣子,好像是無能。儒者的容貌就是這樣的。
5.“儒有居處齊難。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愛其死以有待也,養其身以有為也。其備豫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日常起居莊重小心,他們坐下站起都很恭敬,講話必以信用為先,行為必定中正不偏;在道路上不與人爭難走易走的便宜,冬天夏天不與人爭暖和涼快的舒適;愛惜生命為了有所等待,保養身體為了有所作為。儒者從政前修養方面的準備就是這樣的。
6.“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不祈土地,立義以為土地;不祈多積,多文以為富。難得而易祿也,易祿而難畜也,非時不見,不亦難得乎?非義不合,不亦難畜乎?先勞而後祿,不亦易祿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不把金玉當作寶貝,而把忠信當作寶貝;不祈望土地,而把建立道義當作土地;不祈望多積財富,而把多學得文化知識作為財富;儒者為人公直,難於得到,得到了,因儒者不爭物質待遇,所以容易授予俸祿,雖然容易授他俸祿,但儒者堅持原則,所以難於畜養。不到適當的時候儒者不出現,豈不是很難得到嗎?儒者的待人接物就是這樣的。
7.“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好,見利不虧其義;劫之以眾,沮之以兵,見死不更其守;鷙蟲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
譯文:“對儒者,把錢財貨物付與他,用玩樂嗜好沈溺他,儒者不會見利而害義;利用眾人來脅迫他,使用兵器來恐嚇他,儒者不會面對死亡而改變操守;遭到鷙鳥猛獸攻擊,挺身與之搏鬥,不度量自己的武勇成不成;牽引重鼎,盡力而為,不度量個人的體力夠不夠;過去的機遇不追悔,到來的機遇不歡欣;說錯的話不再說,聽到流言,不屑於刨根問底;不斷地保持自己的威重,不研習什麽全權術謀略。儒者立身獨特就是這樣的。
8.“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可以親近而不可以劫持,可以接近而不可以強迫,可以殺掉而不可以侮辱;他們的居處不奢淫,他們的飲食不豐厚,他們的過失可以委婉的辨析而不可以當面數落。儒者的剛強堅毅就是這樣的。
9.“儒有忠信以為甲胄,禮義以為幹櫓;戴仁而行,抱義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用忠信作為盔甲,用禮儀作為盾牌,頭戴著仁而行動,懷抱著義而居處,即使國有暴政,也不變更自己所守。儒者的自立就是這樣的。
10.“儒有壹畝之宮,環堵之室,篳門圭窬,蓬戶甕牖;易衣而出,並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諂,其仕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有壹畝地的宅院,住著周圍壹丈見方的房間,竹子編的院門,又在院墻上挖出其形如圭的小旁門,用蓬草編的房戶,用破甕為邊框做的圓窗,全家***有壹件完整的外衣,誰出門就換上,兩天吃壹天的糧食;君上答應采納自己的建議,就不敢產生疑慮,君上不答應自己的建議,就不敢諂媚求進。儒者的做官入仕清廉奉公的精神就是這樣的。
11.“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適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誌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誌,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與今人壹起居住,而與古人的意趣相合;儒者今世的行為,可以作為後世的楷模;碰巧沒遇到盛世,上邊沒人援引,下邊沒人推薦,進讒言獻諂媚的人又有結黨而要危害他的;身體是可以危害的而誌向是不可以剝奪的;即使危及他的起居,最終他還要伸展自己的誌向,仍將念念不忘老百姓的痛苦。儒者的憂慮思念就是這樣的。
12.“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之以和為貴,忠信之美,優遊之法,慕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廣博學習而無休止,專意實行而不厭倦;隱居獨處的時候而不淫邪放縱,通達於上的時候而不失態困窘;遵循禮的和為貴的原則,本著忠信的美德,應用優柔的方式方法;仰慕賢能而包容群眾,有時可以削損自己方正的棱角而依隨眾人,有如房瓦之疊合。儒者的寬容大度就是這樣的。
13.“儒有內稱不辟親,外舉不辟怨。程功積事,推賢而進達之,不望其報。君得其誌,茍利國家,不求富貴。其舉賢援能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推薦人才,只要對方德才兼備能夠勝任,對內不避稱舉自己的親屬,對外不避稱舉冤家。儒者度量功績,積累事實推薦賢能而進達於上,不祈望他們的報答,從而也遂了國君用賢的心願;只要有利於國家就行,儒者並不通過薦賢而企求富貴。儒者推舉賢能的風格就是這樣。
14.“儒皆聞善以相告也,見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難相死也;久相待也,遠相致也。其任舉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之間聽到善事就就互相告知,見到善言就互相傳示;有了爵位就互相推先,有了患難就互相效死;有的朋友久在下位,就等待他升遷,有的朋友在遠方不得意,就設法招致他來入仕。儒者對待和舉薦誌同道合的朋友,就是這樣的。
15.“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靜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翹之,又不急為也;不臨深而為高,不加少而為多,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弗與,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沐浴身心與道德之中,陳述自己的建言而伏聽君命,安靜不躁而謹守正道,君上不理解就略加啟發,又不操之過急。而臨地位卑下的人,而不顯示自己的高貴;不把自己很少的成就妄自增加,而自詡為成就很多。世局大治的時候,群賢並處而不自輕;世局混亂的時候,堅守正道而不沮喪。與己政見相同的人,不和他營私結黨;與自己政見相異的人,也不對他誹謗詆毀。儒者的特立獨行就是這樣的。
16.“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人,博學以知服;近文章,砥厲廉隅;雖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其規為有如此者。
譯文:“有的儒者上不為臣於天子,下不侍奉於諸侯;謹慎安詳而崇尚寬和,剛強堅毅而善與人交,廣博學習而又知所當行,接近禮樂法度,砥礪公方正直的品格;即使把國家分封給他,也視為輕微小事,不想給誰做臣,不想出任官吏。儒者規範自己的行為就是這樣的。
17.“儒有合誌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義,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譯文:“儒者之間有的誌趣相合,方向壹致,營求道藝,路數相同,並立於世就都高興,地位互有上下也不彼此厭棄;久不相見聽到關於對方的流言蜚語,絕不相信。他們的行為本乎方正,建立於道義之上。與自己誌向相同的,就進壹步交往;與自己誌向不同的,就退避疏遠。儒者交朋友的態度就是如此。
18.“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孫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者兼而有之,猶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讓有如此者。
譯文:“溫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謹慎是仁的質地,寬宏大量是仁的興作,謙遜待人接物是仁的功能,禮節是仁的外貌,,言談是仁的文采,歌樂是仁的和諧,分財散物是仁的施與。儒者兼有這幾種美德尚且不敢說做到仁了。儒者的尊重謙讓就是這樣的。
19.“儒有不隕獲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不慁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故曰儒,今眾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詬病。”
譯文:“儒者不因貧賤而困窘失誌,不因富貴而驕奢失節,不因君王的困辱,不因長官的恐嚇,不因官吏的刁難而違道失常,所以叫做儒。現在人們對儒字命名的理解是虛妄不實的,故而常常用儒者相互辱罵。”
20.孔子至舍,哀公館之,聞此言也,言加信,行加義:“終沒吾世,不敢以儒為戲。
譯文:孔子從衛國回到魯國,歸至其家,魯哀公用公館招待他住,聽到孔子這番言論後,自己說話更加講信用,行為更加符合道義,他說:“終我壹生,再不敢拿儒者開玩笑了。”
此文出自西漢·戴聖《禮記》《儒行》
擴展資料寫作背景:
據傳為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及其學生們所作,西漢禮學家戴聖所編,孔子教授弟子的《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
是中國古典文化中最高哲理的載體,但是文古義奧,不易通讀,因而多做解讀以輔助理解,六經中的“《禮》”,後來稱《儀禮》,主要記載周代的冠、婚、喪、祭諸禮的“禮法”,受體例限制,幾乎不涉及儀式背後的“禮義”。
《禮記》原本四十六篇,始於《曲禮》,終於《喪服四制》,但因《曲禮》、《檀弓》、《雜記》三篇內容過長,所以大多版本將其分為上下篇,故有四十九篇之說。記禮節條文,補他書所不備,如《曲禮》、《檀弓》、《玉藻》、《喪服小記》、《大傳》、《少儀》、《雜記》、《喪大記》、《奔喪》、《投壺》等。
闡述周禮的意義,如《曾子問》、《禮運》、《禮器》、《郊特牲》、《內則》、《學記》、《樂記》、《祭法》、《祭義》、《祭統》、《經解》、《哀公問》、《仲尼燕居》、《孔子閑居》、《坊記》、《中庸》、《表記》、《緇衣》、《問喪》、《服問》、《間傳》、《三年問》、《儒行》、《大學》、《喪服四制》等。
解釋《儀禮》之專篇,如《冠義》、《昏義》、《鄉飲酒義》、《射義》、《燕義》、《聘義》等。專記某項制度和政令,如《王制》、《月令》、《文王世子》、《明堂位》等。
作者簡介:
戴聖,字次君,西漢時人,據據《漢書·儒林傳》《廣平府誌》《歸德府誌》《客家戴氏族譜》《新泰縣誌》等古文獻均記載其為西漢梁國睢陽(今河南商丘睢陽區)人。曾任九江太守,平生以學習儒家經典為主,尤重《禮》學研究。與叔父戴德及慶普等人曾師事經學大師後蒼,潛心鉆研《禮》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