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進鐵溪是為了尋“龍潭”而去,就是很好奇吳敬梓在《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裏面記載的那段鐵溪龍神嫁妹的軼事,真想看看那方喜慶之地。
《黔記·山水誌》記述“四面高山、中有池,雲氣蓊郁,白日晦冥,蓋神物所居雲。”更吸引我對龍潭的神秘與傳奇。
我走進鐵溪不足五步,就被鐵溪滿眼逼人的綠震撼住了,徹底忘記了自己追尋的“龍神”。
眼前的山色毫無疑問是主角,從溪水邊淺草的淡綠到岸邊植被的暗綠再到山崖的森林綠……從翡翠綠的潭水到鸚哥綠的青苔再到落入石階或溪水中翠綠的落葉,這綠意環繞著我,目不暇接,此刻也只想做壹片綠葉,融入這綠意裏。
在綠意中行走,越往前行,山中霧氣越濃,從浮在溪水之上乳白色輕靈的飄帶到山澗寬幅的白紗再到山間無處不在的團霧。
我駐足在壹面崖壁休憩,此時遊人稀少,只聞鳥鳴和溪水潺潺,詩句“鳥鳴山更幽”就這樣蹦了出來,我環顧四周,眼前更是“清泉石上流”,我分明就是在詩句裏悠遊,吟出此詩句的詩人千百年前壹定也在這裏穿行、遊玩、徘徊不舍過……
當我走過壹條條溪流,發現它們都從兩面陡峭的山頂滑落,有的有數百丈高,跌落下來飛花四濺,姿態絕美,像頑皮的孩童蕩了秋千,從山頂蕩到山谷,耳聞風聲傳來笑聲。山間的無數清泉就這樣從兩山之間滑落匯聚成小溪,再融成深潭。
我在山野縱深處,居然遇到了壹位在溪水裏撒網捕魚的漁翁,腰間系壹魚簍,他在濕滑的溪水裏如履平地,能敏捷地避開壹塊塊生了青苔滑膩的石頭,選中壹片溪水後手起網落,網如壹片雲飄在溪水裏,驚得魚兒在水裏“潑喇喇”直跳,老人收網後並不去摘網裏的魚,依舊是在溪水裏疾走撒網,如壹仙翁與魚兒嬉戲。
我也想踏溪而行,可是溪水如冰,我只能望溪興嘆,暗暗佩服在溪水中行走的漁翁。
當我前行至接近龍潭壹公裏處,有壹股清泉從山間汩汩流出,山勢不高卻足以令我仰視,只見泉水從山頂緩緩滑落,漴漴有聲,在潭底匯成壹池碧水,顏色純凈柔嫩得如新剝的豆子,它羞澀地藏在夏日的光影裏,不著壹語卻散發出萬般柔情,滋潤著草木年華,註視著山野旋律,靜若處子,難怪被稱為玉女泉。
我靠近它,忍不住俯下身,掬了壹捧水,讓臉浸潤其中,清涼的感覺瞬間彌漫全身,再捧了水喝下去,清潤可口,勝過任何純凈水和礦泉水。
在玉女泉徘徊時,天下起了細雨,潭水被濺起壹朵朵細碎的水花,仿佛在玉女泉的裙底綴滿了花朵,瞬間花開花落,好神奇。
我披著細雨前行,任它們飛入我發間,衣上和臉上,感受它們涼絲絲的溫度,雨減大,我不得不在壹塊凸起的崖壁躲雨,崖壁恰好伸出壹塊,如壹把傘,我依靠著它,低頭發現山崖底部本地人用粗細不壹的樹枝支撐著,我驚跳起來,這可是厚重的山崖啊,難道要二兩撥千斤?
我不顧雨勢漸大,離了崖底的庇護,在山林裏疾走,到龍潭時雨漸小,耳畔不時有雨滴落樹葉的“嗒嗒”聲。當我站在龍潭前,又是壹派“空山新雨後”的景象,霧氣如遊龍在潭間穿梭,溪流在此處流淌湍急,遇石濺起水花如雪紛散空中,分明就是“石激懸流雪滿灣,五龍潛處野雲閑。”神龍聖地果然不同凡響。
龍潭的水是純凈的寶石藍,有壹刻我恍惚自己身在海邊,龍神的確與眾不同,是要飛龍在天的,水色自然與天齊如海藍,我久久坐在潭邊,直到天晴,太陽灑在噴湧如雪的溪水和平如鏡深如海的潭面,此刻真願自己就是壹滴溪水融入這龍潭裏……
幾聲”咩咩咩”的小羊聲喚醒了我,我壹扭頭,對面山坡羊爸羊媽正帶著孩子大口大口吃著雨後的青草,雨珠還掛在羊須上晃悠呢。
我望著雨後的龍潭、山谷、溪流和羊兒,恍然夢裏初醒,從踏入鐵溪我用壹秒的時間跌落在詩裏,羊兒的呼喚讓我回到人間,如果可以,我願意用壹百年的時間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