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藥之為物,有理焉,有情焉。理者,物之所鐘;情者,物之所向,而適與病機會者也。”(《本經疏證?第壹卷?芒消》)觀夫今之中醫,探尋藥物之理者多循乎生化科學之分子結構,而驗之於鼠兔之身,於藥物之情者更無論矣,是則去古之業醫者遠矣。
夫中醫之根,源自《易經》,肇於岐黃。上古聖賢之論醫,皆究天人之際,通自然之理。其以藥醫病者,必先識其形貌、喜惡、生長地域及時令等特點,方可知其偏性,察其情理。如菊花壹藥,“宿根生苗,春初即芽,莖有棱,嫩時柔,老則硬,高有至丈余者。葉綠,形如木槿,尖長而香。性喜陰惡水,種須高地,初秋烈日尤其所畏,九月開花,其色不壹,其味亦不壹,入藥去色黃白味甘者,花開最久,葉枯不落,花萎不零”(《本經疏證?第壹卷?菊花》引《本草綱目》參《埤雅》),而《本經》謂之“主風頭眩,腫痛,目欲脫,淚出”者,何也?鄒氏以解字入手,剖析藥之情理,耐人尋味——“菊古作鞠。(《大戴記?夏小正》:“榮鞠。”《小戴記?月令》:“鞠有黃華。”《釋文》:“鞠本又作菊。”)鞠,窮也。(《書?盤庚中》“爾惟自鞠自苦”傳,又《詩?南山》“曷又鞠止”傳。)菊曷為其義為窮,將無以花事之盡耶?則不可為木芙蓉、款冬等花言矣。得無以其不結實耶?則不可為宿根繁生言矣。然則窮果安在,蓋窮於上者必反下。‘剝’為九月之卦,菊正以九月花,過是即為‘復’矣。而婆娑剝盡之,在上者縱枯且萎,仍無所謂零與落焉,則謂能使窮於上之風,若火自熄,而反其脅從之津液於根柢,詎不可歟?此《本經》主風頭眩,腫痛,目欲脫,淚出之義也。”
觀鄒氏之玩味藥性,可得三點啟示。其壹,為醫者不可不知易。“剝”“復”乃十二消息卦,象天地陰陽盛衰更替之過程。藥之生長化收藏,類於人也。此藥之有情者也。若不知易,則不明菊以九月花何義也。其二,為醫者不可不通小學。鄒氏析藥,先由名入手,如菊者,先識其本義為窮也,而後悟其深義。此皆本乎其小學之根柢。小學者,文字、音韻、訓詁也。古人治經皆由小學入,不諳小學,縱閱書千卷,難入微也。學醫者必讀古之醫籍,如《靈樞》《素問》《難經》《本經》《傷寒》《金匱》等,而古書流傳至今,文義多變、版本歧出,倘不明文字、音韻、訓詁之學,則難免錯訛不辨,貽笑大方,更無論讀書得間也。其三,為醫者不可不明察善思也。眾人賞菊,多贊其“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之淩寒傲骨,而鮮有人能察其“婆娑剝盡之,在上者縱枯且萎,仍無所謂零與落”之特性。縱有詩雲菊“墮地良不忍,抱枝寧自枯”之高潔傲岸,卻少有人能細細推求其不零落成泥之因也。“菊之津能上通下達”,是其花縱枯且萎而不零落之故。鄒氏明乎此,進而推知其“久服能利血氣”之因,以及“仲景於侯氏黑散以之為君,治大風,四肢煩重,心中惡寒不足”之因,實為殊途同歸也。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藥之用弘,本於用藥之人。若為醫者能明察藥之性情且善思用藥之理,則道不遠人,可知矣。
鄒氏之作《本經疏證》,乃以《本經》《別錄》為經,以《傷寒》《金匱》《千金》《外臺》為緯,逐味疏解藥物。每藥先引《本經》《圖經》《綱目》所載文字,次論藥物生長之性情,次論藥之主治,尤重於仲景經方,引經據典,交參互證,比列諸方,求其微義。如甘草壹藥,“《傷寒論》《金匱要略》兩書中,凡為方二百五十,用甘草者至百二十方,非甘草之主病多,乃諸方必合甘草,始能曲當病情也。凡藥之散者,外而不內(如麻黃、桂枝、青龍、柴胡、葛根等湯),攻者上而不下(如調胃承氣、桃仁承氣、大黃甘草等湯),溫者燥而不濡(四逆、吳茱萸等湯),清者冽而不和(白虎、竹葉石膏等湯),雜者眾而不群(諸瀉心湯、烏梅丸等),毒者暴而無制(烏梅湯、大黃?蟲丸等),若無甘草調劑其間,遂其往而不返。以為行險僥幸之計,不異於破釜沈舟,可勝而不可不勝,詎誠決勝之道耶?”鄒氏鋪陳眾方,滾瓜爛熟,於仲景用甘草調和諸藥之理頗有心得,且以兵法喻之,故知洄溪“用藥如用兵”之論,洵非虛語。
又論“治血痹,用桂枝黃芪五物湯。治黃汗,用桂枝加黃芪湯。相去僅壹味,所治之病大有不同。斯可悟《素問》制方之旨,仲景得之為最深矣。曰血痹,陰陽俱微,寸口關上微,尺中小緊,外證身體不仁如風痹狀。微者,虛之所在。緊者,病之所在。不治其病,虛無由復。是則治下制方宜急,急則去甘草而多其分數,此桂枝黃芪五物湯分數較之桂枝加黃芪湯為多也。曰黃汗為病,兩脛自冷,從腰已上汗出,下無汗,腰髖弛,痛如有物在皮中狀,劇者不能食,身疼重、煩躁、小便不利。在上汗,在下痛。不治其汗,痛無由復(以汗非尋常之汗也)。是則治上制方宜緩,緩則加甘草而減其分數也。”此制方之法皆本乎《素問?至真要大論》“急則氣味厚,緩則氣味薄,適其至所,此之謂也。”觀今之經方學派,多主“方證相應”“有是證用是方”之說,而疏於剖析仲景用藥組方之理。而鄒氏正示人研究經方之門徑,探求經旨,感悟藥理之法,今人不可不學也。
藥蘊情理,方含微義。藥之合於陰陽五行四時,猶人之合於陰陽五行四時也。仲景組方用藥,莫不由此。余讀清人鄒澍所著《本經疏證》,於此感悟頗深,故略作摘引,間附己意,願能拋磚引玉,就正方家。
(本文系筆者第三屆全國悅讀中醫比賽獲獎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