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散文名篇《荷塘月色》中有這樣壹段描寫:“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荷香”本屬壹種嗅覺,與“歌聲”似乎風馬牛不相及,但作者卻將之與“遠處高樓上”傳來的“歌聲”那種飄渺、美好的感覺相通,達到了壹種“淡淡的喜悅”的意境。
這種把壹種感官的感覺移到另壹種或多種感官上,利用“感覺移借”來抒情狀物的修辭手法,漢語裏傳統上稱為“移覺”,錢鐘書先生名之為“通感”。“通感”所描繪的形象是有立體感的多維形象,它激發的美感是壹種語言的聯系美,而詩歌中最早使用通感,請看:
南唐中主李璟的《浣溪沙》詞中有這麽壹句:“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詞人把屬於聽覺的笙歌同屬於觸覺的寒冷相互溝通起來,寫出了音樂的悲涼、淒慘。
唐白居易的七律《重題》後四句:“已許虎溪雲裏臥,不爭龍尾道前行。從茲耳界應清凈,免見啾啾毀譽聲”。運用通感修辭格,將視覺“見”移用於聽覺“毀譽聲”。詩人對官場仕途之種種毀譽不聞不見,耳界眼界都清凈,其超然物外、歸隱遁世之情,躍然紙上。
杜甫的詠竹詩有“雨洗涓涓靜,風吹細細香”壹聯,竹本無香,然後微風吹拂,發出颯颯之聲,如聞細細幽香。這是詩人將修竹比作理想中的佳人。
另有杜甫《絕句》壹首:“欲作魚梁雲覆湍,因驚四月雨聲寒。青溪先有蛟龍窟,竹石如山不敢安。”詩人以寒形聲,渲染了壹種驚險寒冷的氣氛,但詩人並沒有直接寫因雨而如何感到寒,而是寫“雨聲寒”,真是別有妙趣。
韓愈的《聽穎師彈琴》中,如“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壹落千丈強。”琴聲從聽覺移向視覺,乃至運動觸覺。末句“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達到“聲入心通”的境界。
唐朝詩人李商隱在他的《無題》詩裏寫道:“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月光就其本色來說,或雲“白”,或雲“清”,但詩人以“寒”來形容它,使人望月而生寒冷之感。
後來,通感才在各種文體中被運用:
(1)通感在小說裏的運用
《老殘遊記》中有關王小玉的壹段描寫:“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得入耳有說不出的妙境:五臟六肺裏,像熨鬥熨過,無壹處不伏帖,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壹個毛孔不暢快。”此段先移聽覺於觸覺:“像熨鬥熨過,無壹處不伏帖”,繼而又移於味覺:“像吃了人參果”壹樣“暢快”。把無色無形的外在聲音與內在感受融於壹體。
《圍城》中有這樣壹段描寫:“方鴻漸看唐小姐不笑的時候,臉上還依戀著笑意,像音樂停止後裊裊空中的余音。許多女人會笑得這樣甜,但她們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的柔軟操,……”不笑的“笑意”是從視覺看到的,“余音”是從聽覺感到的,“甜”
是從味覺感到的。這是由視覺通過聽覺,又通過味覺來描寫唐小姐的笑意,聯系許多女人笑得甜,這就能更確切地表達情意。
(2)通感在散文裏的運用
魯迅在《紀念劉和珍君》中說:“我將深味這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這裏則是運用表示色彩的詞語“濃黑”修飾意覺感受“悲涼”,意覺與視覺溝通,突出魯迅對青年烈士之死悲痛至極,對反動統治者殘忍憤恨至極的心情。
朱自清在散文《綠》裏對浙江瑞安梅雨潭潭水之綠的形容:“這平鋪著、厚積著的綠,著實可愛。她松松的皺纈著,象少婦拖著的裙幅;她滑滑的明亮著,象塗了“明油”壹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作家把視覺的“綠”轉移為觸覺的“軟”和味覺的“嫩”,猶如品嘗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美不勝收。
由此可見,通感是壹種具有特殊表現力的修辭格,它能夠啟發聯想,體味余韻,由此及彼,互相映襯,互相交融,渲染氣氛,加深詩文意境,提高表達效果。“運用通感所塑造的藝術形象,能使讀者在欣賞過程中產生如臨其境,如睹其物,如聞其香,如聆其聲,如品其味,如身受其冷暖”等感覺。
通感的獨特之處是具有“以聲類形”、“以形類聲”的修辭效果,在普通語言中經常可出現的詞語有:如“甜美的嗓音”,這是味覺和聽覺的相聯;“冷漠的眼神”,這是指觸覺和視覺的貫通;“尖叫”,這是觸覺和聽覺的***鳴;“酸溜溜的話”,這是味覺和聽覺的移位;“油嘴滑舌”,這是觸覺和味覺的交叉。
通感是文學作品中壹種有效的表現手法,但通感並不是任意把各種感覺溝通起來,必須找到各種感覺相互溝通的契機。
(1)視覺向聽覺挪移,詩人孔武仲的“飄然壹葉乘風渡,臥聽銀漢泄月聲”;“日月之光象聲音壹樣轉播,月亮清澈如水嘩嘩作響,陽光燦爛似銅樂奏鳴”,均堪稱把視覺移向聽覺的佳作。
(2)聽覺向視覺轉移,白島《古詩》中寫道,“逝去的鐘聲結成蛛網,在柱子的裂縫裏擴散成壹圈圈年輪”。“鐘聲”是聽覺意象,“蛛網”則是視覺意象,通過由此可見,通感是壹種具有特殊表現力的修辭格,它能夠啟發聯想,體味余韻,由此及彼,互相映襯,互相交融,渲染氣氛,加深詩文意境,提高表達效果。“運用通感所塑造的藝術形象,能使讀者在欣賞過程中產生如臨其境,如睹其物,如聞其香,如聆其聲,如品其味,如身受其冷暖”等感覺。 “結成”的聯接,使“鐘聲”可以觸摸,可以視察,那古老的童話,殘存在人們的腦際,然後成為歷史的記憶,描繪得何等生動。
(3)聽覺與觸覺相通,唐代偉大詩人李白有名句“舊閑見秋月,長江流寒聲”。筆下的流水聲帶著絲絲“寒意”或“涼意”。
(4)嗅覺轉向聽覺,詩人尚用之有詩句“水面風來笑語香”。是嗅覺轉向聽覺的佳句,笑語歡聲同樣可以散發出陣陣芬芳。
當然通感也不僅僅是感覺器官的溝通,有時也可能用某種感官去感受不屬於某種感官範疇而本身又比較抽象的事物。例如“這壹天,我像在壹支雄偉而瑰麗的交響樂中飛翔。” 和“論季節,北方也許正是攪天風雪,水瘦山寒。”
通感可分為描寫式的通感和比喻式的通感。
(1)描寫式的通感:如“路旁的百合花散出甜絲絲的清香” ;“聲音發澀毫無光彩”。最經典的是宋祁《玉樓春》中“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句,其中“鬧”字既有視覺,又有聽覺,鳥語花香之間,境界全出。“鬧”字連通了視聽二感,在姿態上不僅寫出了“杏之紅”,而且寫出了“花之繁”,亦紅亦繁,如喧如鬧,蓬勃滋生,春意盎然。
(2)比喻式的通感:通感不是比喻,但常常借助比喻。比如“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去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和“但光和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 便是比喻式的通感。前句“縷縷清香”視覺與味覺結合,通過比喻,把味覺和聽覺融於壹道;後句“光與影”視感比喻為“奏著的名曲”,與聽感溝通。這裏通感表現出的功用酷似比喻,但與比喻又有質的區別:喻在比形,感在通神。細細嚼來,方曉其味有別。
品讀“通感”必將在文學藝術生活中發揮更大的作用,臻於完美的境界。使人們對世間萬物的感受更加真實、更加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