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宋 作者:晏殊
壹曲新詞酒壹杯,
去年天氣舊亭臺,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這是晏殊詞中最為膾灸人口的篇章。詞的上片通過對眼前景物的詠嘆,將懷舊之感、傷今之情與惜時之意交織、融合在壹起。“壹曲新詞酒壹杯”,所展示的是“對酒當歌”的情景,似乎主人公十分醉心於宴飲涵詠之樂。的確,作為安享尊榮而又崇文尚雅的“太平宰相”,以歌侑酒,是作者習於問津、也樂於問津的娛情遣興方式之壹。然而在作者的記憶中,最難忘懷的卻是去年的那次歌宴。“去年天氣”句,點出眼前的陽春煙景既與去年無異,而作者置身的亭臺也恰好是昔日飲酒聽歌的場所。故地重臨,懷舊自不可免。此句中正包蘊著壹種景物依舊而人事全非的懷舊之感。在這種懷舊之感中又糅合著深婉的傷今之情。這樣,作者縱然襟懷沖淡,又怎能沒有些微的傷感呢?“夕陽西下”句,不僅是惋惜時光的匆匆流逝,同時也是慨嘆昔日與伊人同樂的情景已壹去不返。細味“幾時回”三字,所折射出的似乎是壹種企盼其返、卻又情知難返的紆細心態。
下片仍以融情於景的筆法申發前意。“無可奈何”二句,屬對工切,聲韻和諧,寓意深婉,壹向稱為名對。唯其如此,作者既用於此詞,又用於《示張寺丞王校勘》壹詩。上句對春光的流逝示惋惜之情,下句對巢燕的歸來興懷舊之感。人間生死,同花開花落壹樣,不由自主,所以說“無何奈何”。舊地重遊,前塵影事,若幻若真,所以說“似曾相識”。滲透在句中的是壹種混雜著眷戀和悵惆,既似沖淡又似深婉的人生悵觸。因此,此詞不但以詞境勝,還兼以理致勝。後來蘇軾的詞,就大暢此風了。
此詞雖含傷春惜時之意 ,卻實為感慨抒懷之情。
詞之上片綰合今昔,疊印時空,重在思昔;下片則巧借眼前景物 ,著重寫今日的感傷 。全詞語言圓轉流利,通俗曉暢,清麗自然,意蘊深沈,啟人神智,耐人尋味。詞中對宇宙人生的深思,給人以哲理性的啟迪和美的藝術享受。
起句“壹曲新詞酒壹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寫對酒聽歌的現境。從復疊錯綜的句式、輕快流利的語調中可以體味出,詞人在面對現境時,開始是懷著輕松喜悅的感情 ,帶著瀟灑安閑的意態的 。但邊聽邊飲,這現境卻又不期然而然地觸發對“去年”所歷類似境界的追憶:也是和今年壹樣的暮春天氣,面對的也是和眼前壹樣的樓臺亭閣 ,壹樣的清歌美酒 。然而,在似乎壹切依舊的表象下又分明感覺到有的東西已經起了難以逆轉的變化,這便是悠悠流逝的歲月和與此相關的壹系列人事。於是詞人不由得從心底湧出這樣的喟嘆:“夕陽西下幾時回?”夕陽西下,是眼前景。但詞人由此觸發的,卻是對美好景物情事的流連,對時光流逝的悵惘,以及對美好事物重現的微茫的希望。這是即景興感,但所感者實際上已不限於眼前的情事,而是擴展到整個人生,其中不僅有感性活動,而且包含著某種哲理性的沈思。夕陽西下,是無法阻止的,只能寄希望於它的東升再現,而時光的流逝、人事的變更,卻再也無法重復。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壹聯工巧而渾成 、流利而含蓄,在用虛字構成工整的對仗、唱嘆傳神方面表現出詞人的巧思深情,也是這首詞出名的原因 。但更值得玩味的倒是這壹聯所含的意蓄。
花的雕落,春的消逝,時光的流逝,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雖然惋惜流連也無濟於事,所以說“無可奈何”,這壹句承上“夕陽西下”;然而在這暮春天氣中,所感受到的並不只是無可奈何的雕衰消逝,而是還有令人欣慰的重現,那翩翩歸來的燕子不就象是去年曾在此處安巢的舊時相識嗎?這壹句應上“幾時回”。花落、燕歸雖也是眼前景,但壹經與“無可奈何”、“似曾相識”相聯系,它們的內涵便變得非常廣泛,帶有美好事物的象征意味。在惋惜與欣慰的交織中,蘊含著某種生活哲理:壹切必然要消逝的美好事物都無法阻止其消逝,但在消逝的同時仍然有美好事物的再現,生活不會因消逝而變得壹片虛無。只不過這種重現畢竟不等於美好事物的原封不動地重現,它只是“似曾相識”罷了。
此詞之所以膾炙人口,廣為傳誦,其根本的原因在於情中有思。詞中似乎於無意間描寫司空見慣的現象,卻有哲理的意味,啟迪人們從更高層次思索宇宙人生問題。詞中涉及到時間永恒而人生有限這樣深廣的意念,卻表現得十分含蓄。
送靈澈上人
年代:唐 作者:劉長卿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荷笠帶斜陽,青山獨歸遠。
韻譯:
在蒼翠的竹林寺院中,
遠遠傳來深沈的晚鐘。
他身背鬥笠披著晚霞,
獨自歸向青山最深重。
評析:
這首小詩,是寫詩人送名詩僧靈澈返回竹林寺的情景。詩的意境清晰,畫面秀美,人物動人。詩人即景生情,構思精湛。先寫寺院傳來暮鐘聲聲,勾起人的思緒,再寫靈澈歸去,詩人目送。表達了詩人對靈澈的真摯情誼。詩壹反送別感傷之態,而富於清淡雅氣,成為中唐山水詩的名篇之壹。靈澈上人是中唐時期壹位著名詩僧,俗姓湯,字源澄,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出家的本寺就在會稽雲門山雲門寺。竹林寺在潤州(今江蘇鎮江),是靈澈此次遊方歇宿的寺院。這首小詩寫詩人在傍晚送靈澈返竹林寺時的心情。它即景抒情,構思精致,語言精煉,素樸秀美,所以為中唐山水詩的名篇。
前二句想望蒼蒼山林中的靈澈歸宿處,遠遠傳來寺院報時的鐘響,點明時已黃昏,仿佛催促靈澈歸山。後二句即寫靈澈辭別歸去情景。靈澈戴著鬥笠,披帶夕陽余暉,獨自向青山走去,越來越遠。“青山”即應首句“蒼蒼竹林寺”,點出寺在山林。“獨歸遠”顯出詩人佇立目送,依依不舍,結出別意。全詩表達了詩人對靈澈的深摯的情誼,也表現出靈澈歸山的清寂的風度。送別往往黯然情傷,但這首送別詩卻有壹種閑淡的意境。
劉長卿和靈澈相遇又離別於潤州,大約在唐代宗大歷四、五年間(769-770)。劉長卿自從上元二年(761)從貶謫南巴(今廣東茂名南)歸來,壹直失意待官,心情郁悶。靈澈此時詩名未著,雲遊江南,心情也不大得意,在潤州逗留後,將返回浙江。壹個宦途失意客,壹個方外歸山僧,在出世入世的問題上,可以殊途同歸,同有不遇的體驗,***懷淡泊的胸襟。這首小詩表現的就是這樣壹種境界。
精美如畫,是這首詩的明顯特點。但這幀畫不僅以畫面上的山水、人物動人,而且以畫外的詩人自我形象,令人回味不盡。那寺院傳來的聲聲暮鐘,觸動詩人的思緒;這青山獨歸的靈澈背影,勾惹詩人的歸意。耳聞而目送,心思而神往,正是隱藏在畫外的詩人形象。他深情,但不為離別感傷,而由於同懷淡泊;他沈思,也不為僧儒殊途,而由於趨歸意同。這就是說,這首送別詩的主旨在於寄托著、也表露出詩人不遇而閑適、失意而淡泊的情懷,因而構成壹種閑淡的意境。十八世紀法國狄德羅評畫時說過:“凡是富於表情的作品可以同時富於景色,只要它具有盡可能具有的表情,它也就會有足夠的景色。”(《繪畫論》)此詩如畫,其成功的原因亦如繪畫,景色的優美正由於抒情的精湛。
浣溪沙
年代:宋 作者: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滾滾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註釋:
這首詞以輕淺的色調、幽渺的意境,描繪壹個女子在春陰的懷抱裏所生發的淡淡哀愁和輕輕寂寞。全詞意境悵靜悠閑,含蓄有味,令人回味無窮,壹詠三嘆。
“漠漠輕寒上小樓”起調很輕 ,恍如風送清歌,悠然而來,讓人不知不覺中入境。漠漠者,彌漫、輕淡也 。李白《菩薩蠻》雲:“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壹帶傷心碧 。”韓愈《同水部張員外曲江春遊寄白二十二舍人 》詩雲:“漠漠輕陰晚自開,青天白日映樓臺 。”皆其意。輕寒者,薄寒也,有別於嚴寒和料峭春寒。無邊的薄薄春寒無聲無息地侵入了小樓,這是通過居住在樓中的人物感受寫出來的,故詞雖未正面寫人,而人宛然在茲。時屆暮春,冷從何來呢?“曉陰無賴似窮秋 。”原來是壹大早起來就陰霾不開,所以天氣冷得象秋天壹般。窮秋者,九月也。南朝鮑照《白歌》雲:“窮秋九月荷葉黃,北風驅雁天雨霜。”
唐人韓偓《惜春》詩亦雲:“節過清明卻似秋。”詞境似之。春陰寒薄,不能不使人感到抑郁,因詛咒之曰“無賴” 。無賴者,令人討厭、無可奈何之憎語也。
南朝徐陵《烏棲曲》雲 :“唯憎無賴汝南雞,天河未落猶爭啼 。”以無賴喻節序,亦見於杜甫詩,如《絕句漫興九首》之壹雲:“無賴春色到江亭。”此詞雲景色“無賴”,正是人物心情無聊之反映。“小樓”,“曉陰 ”,時間地點在寫景和抒情中自然而然地交代得清清楚楚。接下來“淡煙流水畫屏幽”壹句,則專寫室內之景。詞人枯坐小樓,畏寒不出,舉目四顧,唯見畫屏上壹幅《 淡煙流水圖》,迷蒙淡遠。樓外天色陰沈,室內光景清幽,於是壹股淡淡的春愁很自然地流露出來。
從前片意脈來看,主人公在小樓中坐久,不堪寂寞,於是出而眺望外景。過片“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寫望中所見所感,境界略近唐人崔櫓《 過華清宮》詩所寫的“濕雲如夢雨如塵”。此處作者以纖細的筆觸把不可捉摸的情緒描繪為清幽可感的藝術境界 。今人沈祖棼《宋詞賞析》分析這兩句時,說:“它的奇,可以分兩層說。第壹,‘飛花’和‘夢’,‘絲雨’和‘愁’,本來不相類似,無從類比 。但詞人卻發現了它們之間有‘輕’和‘細’這兩個***同點,就將四樣原來毫不相幹的東西聯成兩組,構成了既恰當又新奇的比喻。第二,壹般的比喻,都是以具體的事物去形容抽象的事物,或者說,以容易捉摸的事物去比譬難以捉摸的事物。?但詞人在這裏卻反其道而行之。他不說夢似飛花,愁如絲雨,而說飛花似夢,絲雨如愁,也同樣很新奇。”確如此言 ,這兩句用語奇絕,特別具有壹種音樂美、詩意美和畫境美。
此詞構思精巧,意境優美,猶如壹件精致小巧的藝術品 。作者善於借助於氣氛的渲染和環境的烘托,展現人物復雜、細膩的心靈世界,從而使讀者通過環境和心靈的契合,情與景的交融,體味到壹種淡淡的憂傷。
迷神引
年代:宋 作者:柳永
壹葉扁舟輕帆卷,暫泊楚江南岸。
孤城暮角,引胡笳怨。
水茫茫,平沙雁,旋驚散。
煙斂寒林簇,畫屏展。
天際遙山小,黛眉淺。
舊賞輕拋,到此成遊宦。
覺客程勞,年光晚。
異鄉風物,忍蕭索、當愁眼。
帝城賒,秦樓阻,旅魂亂。
芳草連空闊,殘照滿。
佳人無消息,斷雲遠。
註釋:
這首《迷神引》是柳永五十歲後宦遊各地的心態寫照,是壹首典型的羈旅行役之詞。這首詞深刻地反映了柳永的矛盾心理,特別是作為壹名不得誌的封建文人的苦悶與不滿,有壹定的思想意義。
詞起句寫柳永宦遊經過楚江 ,舟人將風帆收卷,靠近江岸 ,作好停泊準備。“暫泊”表示天色將晚,暫且止宿,明朝又將繼續舟行。從起兩句來看,詞人壹起筆便抓住了“帆卷”、“暫泊”的舟行特點,而且約略透露了旅途的勞頓。可見他對這種羈旅生活是很有體驗的。繼而作者以鋪敘的方法對楚江暮景作了富於特征的描寫。“ 孤城暮角 ,引胡笳怨”描寫的是:傍晚的角聲和笳聲本已悲咽 ,又是從孤城響起,這只能勾惹羈旅之人淒黯的情緒,使之愈感旅途的寂寞了。“ 暮角 ”與“胡笳”定下的愁怨情調籠罩全詞 。接著自“ 水茫茫”始描繪了茫茫江水,平沙驚雁 ,漠漠寒林 ,淡淡遠山。這樣壹幅天然優美的屏畫,也襯托出遊子愁怨和寂寞之感。上片對景色層層白描,用形象來表達感受,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
下片起兩句直接抒發宦遊生涯的感慨,接下來將這種感慨作層層鋪敘。旅途勞頓,風月易逝,年事衰遲,是寫行役之苦;“異鄉風物 ”,顯得特別蕭索,是寫旅途的愁悶心情;帝都遙遠,秦樓阻隔,前歡難斷,意亂神迷,是寫傷懷念遠的情緒。詞人深感“舊賞”與“ 遊宦 ”難於兩全,為了“遊宦”而不得不“舊賞輕拋”。“帝城”指北宋都城汴京,“秦樓”借指歌樓。這些是詞人青年時代困居京華、留連坊曲的浪漫生活的象征。按宋代官制,初等地方職官要想轉為京官是相當困難的,因而在詞人看來,帝城是遙遠難至的。宋代不許朝廷命官到青樓坊曲與歌妓往來,否則會受到同僚的彈劾,於是柳永便與歌妓及舊日生活斷絕了關系 。故而詞人概嘆“帝城賒,秦樓阻”。
“芳草連空闊,殘照滿”是實景,形象地暗示了賒遠阻隔之意;在抒情中這樣突然插入景語,敘寫富於變化而生動多姿。結句“佳人無消息,斷雲遠”,補足了“秦樓阻”之意。“佳人”即“秦樓”中的人,因種種原因斷絕了消息,舊情象壹片斷雲隨風而逝。從這首詞中可以看出作者對仕途的厭倦情緒和對早年生活的向往,內心十分矛盾痛苦。可以說,這首《迷神引》是柳永個人生活的縮影:少年不得誌,便客居京都,流連坊曲,以抒激憤;中年入仕卻不得重用,又隔斷秦樓難溫舊夢,心中苦不堪言。苦不堪言卻偏要言,這首詞上片言“暫泊”之愁,下片道“遊宦”之苦 。在大肆鋪敘中見出作者心中真味 ,可謂技巧嫻熟,意蘊雋永。
踏莎行
年代:宋 作者: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
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欄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
行人更在春山外。
評解
這是壹首寫離情的佳作。在抒寫遊子思鄉的同時,聯想到閨中人相憶念的情景,寫出了兩地相思之情。上片寫馬上征人。以景為主,融情於景;下片寫閨中思婦。以抒情為主,情寓景中。構成了清麗纏綿的意境。這首詞表現出歐詞深婉的風格,是其具有代表性的壹首。
集評
李攀龍《草堂詩余雋》:春水寫愁,春山騁望,極切極婉。
王世貞《藝苑巵言》:“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此淡語之有情者也。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唐宋人詩詞中,送別懷人者,或從居者著想,或從行者著想,能言情婉縶,便稱佳構。此詞則兩面兼寫。
前半首言征人駐馬回頭,愈行愈遠,如春水迢迢,卻望長亭,已隔萬重雲樹。後半首為送行者設想,倚闌凝睇,心倒腸回,望青山無際,遙想斜日鞭絲,當已出青山之外,如鴛鴦之煙島分飛,互相回首也。以章法論,“候館”、“溪橋”言行人所經歷;“柔腸”、“粉淚”言思婦之傷懷,情同而境判,前後闋之章法井然。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上片寫行人憶家,下片寫閨人憶外。
起三句,寫郊景如畫,於梅殘柳細、草薰風暖之時,信馬徐行,壹何自在。“離愁”兩句,因見春水之不斷,遂憶及離愁之無窮。下片言閨人之悵望。“樓高”壹句喚起,“平蕪”兩句拍合。平蕪已遠,春山則更遠矣,而行人又在春山之外,則人去之遠,不能自睹,惟存想象而已。寫來極柔極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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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上片寫行者的離愁,下片寫行者的遙想即思婦的別恨,從遊子和思婦兩個不同的角度深化了離別的主題。全詞以優美的想象、貼切的比喻、新穎的構思,含蓄蘊藉地制造出壹種“迢迢不斷如春水”的情思,壹種情深意遠的境界。
上片寫遊子旅途中所見所感。開頭三句是壹幅洋溢著春天氣息的溪山行旅圖:旅舍旁的梅花已經開過了,只剩下幾朵殘英,溪橋邊的柳樹剛抽出細嫩的枝葉。暖風吹送著春草的芳香,遠行的人就在這美好的環境中搖動馬韁,趕馬行路。梅殘、柳細、草薰、風暖 ,暗示時令正當仲春 。這正是最易使人動情的季節。從“搖征轡”的“搖”字中可以想象行人騎著馬兒顧盼徐行的情景。以上三句的每壹個靜態或動態的景象,都具有多重含義和功能。廖廖數語,便寫出了時間 、地點 、景物、氣候、事件和人物的舉動、神情。
開頭三句以實景暗示、烘托離別,而三、四兩句則由麗景轉入對離情的描寫:“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因為所別者是自己深愛的人 ,所以這離愁便隨著分別時間之久、相隔路程之長越積越多 ,就象眼前這伴著自己的壹溪春水壹樣 ,來路無窮,去程不盡。此二句即景設喻,即物生情,以水喻愁,寫得自然貼切而又柔美含蓄。
下片寫閨中少婦對陌上遊子的深切思念。“寸寸柔腸,盈盈粉淚。”過片兩對句,由陌上行人轉筆寫樓頭思婦。“柔腸 ”而說“ 寸寸”,“粉淚”而說“盈盈”,顯示出女子思緒的纏綿深切。從“迢迢春水”到“寸寸腸”、“盈盈淚”,其間又有壹種自然的聯系。
接下來壹句“樓高莫近危闌倚”,是行人在心裏對淚眼盈盈的閨中人深情的體貼和囑咐,也是思婦既希望登高眺望遊子蹤影又明知徒然的內心掙紮。
最後兩句寫少婦的凝望和想象,是遊子想象閨中人憑高望遠而不見所思之人的情景 :展現在樓前的,是壹片雜草繁茂的原野,原野的盡頭是隱隱春山,所思念的行人,更遠在春山之外,渺不可尋。這兩句不但寫出了樓頭思婦凝目遠望、神馳天外的情景,而且透出了她的壹往情深,正越過春山的阻隔,壹直伴隨著漸行漸遠的征人飛向天涯。行者不僅想象到居者登高懷遠,而且深入到對方的心靈對自己的追蹤。如此寫來,情意深長而又哀婉欲絕。
此詞由陌上遊子而及樓頭思婦,由實景而及想象,上下片層層遞進,以發散式結構將離愁別恨表達得蕩氣回腸 、意味深長 。這種透過壹層從對面寫來的手法,帶來了強烈的美感效果。
點絳唇
年代:宋 作者:秦觀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
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
煙水茫茫,千裏斜陽暮。
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註釋:
此詞當為秦觀於謫徙途中所作。詞中借劉義慶《幽明錄》載劉晨、阮肇入天臺故事,隱寓向往仙境而天涯無路的苦境。
首二句本自《桃花源記 》的開篇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 ”,把人帶到壹個優美的境界,這兒幾似乎是桃源的入口。人在醉鄉,且是信流而行,這眼前壹片春花爛漫的世界當是個偶然發現。壹種愉悅的心情也就見於如此平淡的語言之外,而同時卻又有壹陣深切的遺憾:“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塵緣”自是相對靈境而同時而言的,然而聯系到作者的坎坷身世,可見此中另有所寄托。此處只說“塵緣相誤”,隱去塵緣的具體內容,便覺空靈蘊藉,詞情搖曳生姿。
“煙水茫茫,千裏斜陽暮”卻鉤勒出壹幅“斜陽外 ,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滿庭芳》)壹般的黃昏景象。“千裏”、“茫茫”尤給人天涯飄泊之感 。緊接壹句“山無數 ”,與“煙水茫茫”呼應,構成“山重水復疑無路”的境界,這就與上片“塵緣相誤”二句有了內在的聯絡 ,上下片意脈不斷 。值此迷惘之際 ,忽然風起茫落 ,只見“亂紅如雨”。壹句壹景,蟬聯而下,音節急促,恰狀出人情之危苦 。合起來,這幾句又造成壹個山重水復、風起花落 、春歸酒醒、日暮途遠的渾成完整的意境。雖然沒有明寫欲歸之字,而欲歸之意在在皆是。結句卻又出人意外轉折出欲歸不得之意 :“不記來時路。”只說“不記”,卻使人感到其情蘊深,因為曲折地反映出作者備受壓抑而不能自解的悲愁。
詞之上片起筆寓情於景,境界清麗,接著忽而轉折,情辭悲苦,下片先承上深入,渾化無跡,景色慘淡,繼又景語淡出,情辭淒楚。全詞以輕柔優美的筆調開端,以景語情語的筆法收篇,寫來寓情於景,情蘊意深,委曲含蓄,耐人尋味。
寄人
年代:唐 作者:張泌
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韻譯:
離別後夢裏依稀來到謝家,
徘徊在小回廊闌幹畔底下。
醒來只見庭前多情的明月,
它還在臨照離人臨照落花。
評析:
這是與情人別後的寄懷詩。詩的首句寫夢中重聚,難舍難離;二句寫依舊當年環境,往日歡情;三句寫明月有情,伊人無義;四句寫落花有恨,慰藉無人。前二句是表明自己思念之深;後兩句是埋怨伊人無情,魚沈雁杳。以明月有情,寄希望於對方,含蓄深厚,曲折委婉,情真意真。以詩代柬,來表達自己心裏要說的話,這是古代常有的事。這首題為《寄人》的詩,就是用來代替壹封信的。
從這詩深情宛轉的內容看來,詩人曾與壹女子相愛,後來卻彼此分手了。然而詩人對她始終沒有忘懷。在封建宗法社會的“禮教”阻隔下,既不能直截痛快地傾吐衷腸,只好借用詩的形式,曲折而又隱約地加以表達,希望她到底能夠了解自己。這是題為《寄人》的原因。
詩是從敘述壹個夢境開始的。“謝家”,代指女子的家,蓋以東晉才女謝道韞借稱其人。大概詩人曾經在女子家裏待過,或者在她家裏和她見過面。曲徑回廊,本來都是當年舊遊或定情的地方。因此,詩人在進入夢境以後,就覺得自己飄飄蕩蕩地進到了她的家裏。這裏的環境是這樣熟悉:院子裏四面走廊,那是兩人曾經談過心的地方;曲折的闌幹,也象往常壹樣,似乎還留著自己撫摸過的手跡,可是,眼前廊闌依舊,獨不見所思之人。他的夢魂繞遍回廊,倚盡闌幹,他失望地徘徊著,追憶著,直到連自己也不知道怎樣脫出這種難堪的夢境。崔護《題都城南莊》詩:“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周邦彥《玉樓春》詞:“當時相候赤闌橋,今日獨尋黃葉路。”壹種物是人非的依戀心情,寫得同樣動人。然而,“別夢”兩句卻以夢境出之,則前此舊遊,往日歡情,別後相思,都在不言之中,而在夢裏也難尋覓所愛之人,那惆悵的情懷就加倍使人難堪了。
人是再也找不到了,那麽,還剩下些什麽呢?這時候,壹輪皎月,正好把它幽冷的清光灑在園子裏,地上的片片落花,反射出慘淡的顏色。花是落了,然而曾經映照過枝上芳菲的明月,依然如此多情地臨照著,似乎還沒有忘記壹對愛侶在這裏結下的壹段戀情呢!這後兩句詩就是詩人要告訴她的話。
正因為這首詩是“寄人”的。前兩句寫入夢之由與夢中所見之景,是向對方表明自己思憶之深;後兩句寫出多情的明月依舊照人,那就更是對這位女子的魚沈雁杳,有點埋怨了。“花”固然已經落了,然而,春庭的明月還是多情的,詩人言外之意,還是希望彼此壹通音問的。
這首詩創造的藝術形象,鮮明準確,而又含蓄深厚。詩人善於通過富有典型意義的景物描寫,來表達自己深沈曲折的思相感情,運用得十分成功。他只寫小廊曲闌、庭前花月,不需要更多語言,卻比作者自己直接訴說心頭的千言萬語更有動人心弦的力量。
滁州西澗
年代:唐 作者:韋應物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韻譯:
我憐愛生長在澗邊的幽草,
澗上有黃鸝在深林中啼叫。
春潮伴著夜雨急急地湧來,
渡口無人船只隨波浪橫漂。
評析:
這是寫景詩的名篇,描寫春遊滁州西澗賞景和晚潮帶雨的野渡所見。首二句寫春景、愛幽草而輕黃鸝,以喻樂守節,而嫉高媚;後二句寫帶雨春潮之急,和水急舟橫的景象,蘊含壹種不在其位,不得其用的無可奈何之憂傷。全詩表露了恬淡的胸襟和憂傷之情懷。這是壹首山水詩的名篇,也是韋應物的代表作之壹。詩寫於唐德宗建中二年(781)詩人出任滁州刺史期間。唐滁州治所即今安徽滁縣,西澗在滁州城西郊野。這詩寫春遊西澗賞景和晚雨野渡所見。詩人以情寫景,借景述意,寫自己喜愛與不喜愛的景物,說自己合意與不合意的情事,而其胸襟恬淡,情懷憂傷,便自然流露出來。但是詩中有無寄托,寄托何意,歷來爭論不休。有人認為它通首比興,是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有人認為“此偶賦西澗之景,不必有所托意”。實則各有偏頗。
詩的前二句,在春天繁榮景物中,詩人獨愛自甘寂寞的澗邊幽草,而對深樹上鳴聲誘人的黃鶯兒卻表示無意,置之陪襯,以相比照。幽草安貧守節,黃鸝居高媚時,其喻仕宦世態,寓意顯然,清楚表露出詩人恬淡的胸襟。後二句,晚潮加上春雨,水勢更急。而郊野渡口,本來行人無多,此刻更其無人。因此,連船夫也不在了,只見空空的渡船自在浮泊,悠然漠然。水急舟橫,由於渡口在郊野,無人問津。倘使在要津,則傍晚雨中潮漲,正是渡船大用之時,不能悠然空泊了。因此,在這水急舟橫的悠閑景象裏,蘊含著壹種不在其位、不得其用的無奈而憂傷的情懷。在前、後二句中,詩人都用了對比手法,並用“獨憐”、“急”、“橫”這樣醒目的字眼加以強調,應當說是有引人思索的用意的。
由此看來,這詩是有寄托的。但是,詩人為什麽有這樣的寄托呢?
在中唐前期,韋應物是個潔身自好的詩人,也是個關心民生疾苦的好官。在仕宦生涯中,他“身多疾病思田裏,邑有流亡愧俸錢”(《寄李儋元錫》),常處於進仕退隱的矛盾。他為中唐政治弊敗而憂慮,為百姓生活貧困而內疚,有誌改革而無力,思欲歸隱而不能,進退兩為難,只好不進不退,任其自然。莊子說:“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遊者也。”(《莊子·列禦寇》)韋應物對此深有體會,曾明確說自己是“扁舟不系與心同”(《自鞏洛舟行入黃河即事寄府縣僚友》),表示自己雖懷知者之憂,但自愧無能,因而仕宦如同遨遊,悠然無所作為。其實,《滁州西澗》就是抒發這樣的矛盾無奈的處境和心情。思欲歸隱,故獨憐幽草;無所作為,恰同水急舟橫。所以詩中表露著恬淡的胸襟和憂傷的情懷。
說有興寄,誠然不錯,但歸結為譏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也失於死板;說偶然賦景,毫無寄托,則割裂詩、人,流於膚淺,都與詩人本意未洽。因此,賞奇析疑,以知人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