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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天地之大何方是歸處?

我走了很長的路,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很迷戀這種感覺,沒有什麽人非要見,沒有什麽話非要說,沒有什麽事非要做,沒有什麽地方非要去。我就像風中的壹粒塵埃,飄來飄去,沒有起點,沒有終點。

這條路很難走,但人很少,我覺得很舒服,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不喜歡面對壹道道或好奇或懷疑或鄙夷的目光。聽說路的盡頭有個湖,壹個很大的湖。我仿佛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湖面,這讓我感到些許愉悅。

路邊草木茂盛,天空碧藍如洗,萬物俱寂,唯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路上只有我壹個人,走著走著,眼前的風景似乎凝固了,恍惚間,我覺得自己會壹直這樣走下去。

天色暗了下來,天邊燦爛的晚霞漸漸隱沒,還沒看到湖,我的心有些失落,難道今晚又要露宿野外了?但很快我就安心了,因為我看到了壹道炊煙,接著是壹幢房子。

這是個普通的農家小院,我站在院門口,看到壹個有點年紀但並不算老的男人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打盹,他的神情很安詳,給我壹種莫名的親近感。

為了不露宿野外,也為了不再吃包裏的方便面,我決定碰壹下運氣。“妳好!”我朝他打了個招呼,他沒什麽反應,“妳好!”我提高了些聲音,他好像聽見了,睜開了眼睛,看到了我。為了表示自己是個好人,我朝他笑了壹下,說道:“我路過這裏,看看能不能租個房間住幾天?”

他楞了壹下,喃喃回道:“這個,我們這裏沒有旅館啊。”

我的心沈了壹下,但並沒有放棄,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眼前這個人不會拒絕我。我壹邊說壹邊走了進去,“不用旅館,只有有張床就可以了,大哥,能不能幫我壹下?”

我看著他,他似乎有些尷尬,道:“床倒是有,就怕妳嫌棄。。。”

我的心壹下飛了起來,喜形於色,急忙道:“太好了!謝謝大哥!謝謝大哥!”

他領我去了偏房,很簡陋的房間,但收拾得很整潔,比我露宿野外強太多了,我很高興。

只聽他跟我說:“妳還沒吃飯吧?壹起吃飯吧。”

聽他這麽說,我的心感到很溫暖,忙道:“謝謝大哥,我可能要住壹段時間,妳看需要多少錢?”

“不用了!妳就住吧,我這也不是旅館。”他說得很真誠。

“那怎麽行!”我不喜歡欠別人的,特別是素不相識的人。我拉著他的胳膊,掏出了五百元錢,道:“這五百塊錢妳先拿著,不夠了妳再說!”我把錢塞到他的手裏,他看我態度這麽堅決,也就沒有再拒絕了。

吃飯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老婆,壹個很素凈的女子,眉眼清秀,氣質壹點不像村裏的女子,其實屋主也並不像山裏的漢子,反而有些書卷氣,難道是來鄉村支教的老師?我覺得很像。

他們對我很客氣,問我叫什麽,我說就叫我小張吧,他們又問我怎麽會到這裏來,我就說自己工作煩了,出來散散心。他們見我不太愛說話,也就沒有多問,我感到很安心。

盡管晚餐並不豐盛,但很好吃,是我這段時間吃的最好的壹頓。吃完飯,我突然感覺很疲憊,於是向他們道了晚安就回屋睡覺了。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突然感到從所未有的舒心,雖然我還沒有看到湖,但我感覺到它離我很近,很近,我似乎聽到了它的呼吸聲。

第二天我壹早就醒了,我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麽安穩過了,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天空剛剛泛白,四周壹片寂靜,那對夫妻還沒起床,我悄悄地下床洗漱,吃了些自己帶的餅幹,就出門了。我深吸了壹口氣,山裏早晨的空氣真清新,仿佛有露水的味道。

我信步向前走去,很快就看到了湖,它跟我夢中完全壹樣。茫茫的壹大片,靜靜地趴在那裏,仿佛在等待第壹道陽光將它喚醒。湖面仿佛籠罩著薄薄的白紗,如夢似幻,我久久地看著它,都看癡了。

就這樣,我住了下來,我覺得這裏就是自己找了很久的地方。我每天睡得很早,起的也很早,每天起來後我就去湖邊溜達,找個舒服的地方坐下,靜靜地看著湖面,看那湖面的光景隨時刻不同的變化,看那碧藍的天變幻的雲,看那遙遠的天際,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用想。

很多時候,我很遺憾自己沒有學過畫畫,如果能把眼前這美麗的景色畫下來,那將是壹件多麽幸福的事情!有幾次我想打開手機照相把這壹切拍下來,但最後我放棄了,那粗淺的畫面如何抵得過壹筆壹筆的潤澤浸透。

有時候,我想如果自己是個詩人,壹定可以寫出美妙的詩句,配得上這美麗的風景。可是我什麽都不會,壹無所有。我的心壹片茫然,就像那茫茫的湖面。

我要去哪裏?我應該去哪裏?我常常對著湖面喃喃自語,湖就像我的愛人,只有它願意陪著我,不管世事滄桑,風雲變幻,它就在那裏。湖面壹圈壹圈漣漪漸漸散去,仿佛在向遠方訴說我的心事。

有時候,我也會對著湖唱歌,唱自己喜歡的情歌,“下壹站妳會去哪裏,能否再讓我還能遇見妳,再扶妳走過這片漫長的夜,妳累了我還背妳;下壹站妳要去哪裏,能否再讓我還能陪著妳,所有的傷心全都不算傷心,傷心是眼睜睜地看著沒了妳。。。”我不知道自己唱得如何,但湖從來沒說過難聽,我很欣慰。

日子過得簡單而順滑,這就是傳說中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嗎?我常常碰到房東,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打聲招呼,他似乎並不見怪,總是面帶笑容回應。我覺得他壹定是個有故事的人,似乎歷經滄桑,卻依然保留著壹份難得的純凈。在他的身邊,我不需要太多的言語,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借口,仿佛壹切都是理所應當,壹切都是順其自然。他讓我想到了在瓦爾登湖旁的梭羅。

他似乎並不是鄉村教師,他每天幹的最多的事就是澆菜地。我曾經看過他澆菜地,我認為他是我這輩子看見的水澆得最認真的壹個人,他仿佛在做壹件非常神聖的事情,每個步驟都是那麽精細有序,似乎連每顆菜澆的水量都是壹樣的。

我被他幹活時的樣子吸引了,決定也要嘗試壹下。於是我跟他說了,他沒有拒絕,跟我想的壹樣。我也像他壹樣認真地澆水,幹著幹著,突然有壹種與天地間融為壹體的感覺,我也不清楚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我很疑惑為什麽這麽簡單的事會有如此大的魔力。不過我終於找到了壹件正事可幹,我很欣慰。

就這樣壹個月過去了,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輕松,在這詩意的環境裏仿佛也沾染了些詩氣,有時候也會莫名發出壹些詩情畫意的感慨。這是不是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也許是吧。

我和房東夫妻越來越熟了,茶余飯後,我們也會坐在壹起聊聊天。我更堅定地認為這對夫妻都是有見識的人,待在這裏可能是為了躲避外面那個浮華喧鬧的世界。和愛的人在壹起,做自己愛的事情,還有什麽比這更幸福的事呢?我很羨慕他們。

我每天還是經常去湖邊,看那風吹過湖面,壹圈圈漣漪就像壹段段優美的旋律傳向遠方,永不停歇。

我也會每天幫房東澆菜地,但我總覺得自己的存在破壞了他們夫妻寧靜的生活,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感覺來越強烈。

這裏雖然有我喜歡的生活,但我畢竟是個過客,這裏不是我的歸處,它也許在某個地方靜靜地等著我。

有壹天我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因為我怕自己說不出再見。我把屋子收拾整齊,坐了壹會兒,心想就這麽走了也太沒禮貌了,於是拿出紙和筆。

寫點什麽?我腦子壹片空白。想了半天,決定還是隨便寫點什麽吧!

“大哥,我走了!謝謝妳們的款待,後會有期!”

我本想多寫點,但我的字寫得很不好看,還是算了吧。

走出門口,我又重新上路,雖然我不知道下壹站將會去哪裏,但我知道總有個歸處等著我,也許就在不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