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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仙逝的姨媽

7月9日下午,還在開會,哥哥打來壹個電話說姨媽快不行了,突發腦溢血,拍片顯示腦部都是血,醫院說手術風險大且沒有多大意義,燕姐百般考量之下決定放棄治療,準備回家。

掛了電話,領導在臺上說了些什麽,我壹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我和家人壹起趕赴姨媽家,跨進臥室,看到姨媽鼻子吸著氧,喉嚨插著管,緊閉雙眼躺在床上。

老媽急走兩步上前,俯身湊近姨媽耳邊喊了壹聲:“大姐——”姨媽毫無反應,意識全無。

老媽看情勢不對,吩咐燕姐去找姨媽的老衣,發現壹件老衣和壹雙老鞋被老鼠咬了洞,就交代六娘、行姐和我壹起去七星城買老衣。

我們瞧著姨媽的氣色還好,估摸著還能撐個幾天或是十幾天,沒想到我們東西還沒買好,家裏突然打來電話說姨媽已經走了。

急匆匆趕到姨媽家,看到老人已經停放在堂屋邊兩根板凳支起的壹塊門板上,我不由得悲從心來,眼淚壹滴滴落下來。

老媽抑制住悲痛,拿來姨媽的老衣,叫人找來穿衣的木條。我們壹件件套上衣服,拾掇齊整,再七手八腳地給姨媽穿上。

媽媽坐在姨媽的腳邊,給自己的大姐穿上嶄新的黑色襪子,壹臉肅穆。

我接過另壹只襪子,小心翼翼地給姨媽穿上,觸及她的肌膚,軟軟的尚有余溫。壹瞬間,我不禁想到,如果有壹天媽媽不在了,我該是怎樣的壹種悲涼心境……

以前到燕姐家來,看到姨媽坐在壹進門的那張沙發上,終日郁郁寡歡,總惦記著要把鐵門鎖了,免得有人摸上樓去偷東西;家裏的水果,她總也舍不得吃,等到腐爛了,要扔掉了,她巴巴地撿回來說自己要吃;燕姐他們倒剩飯剩菜,她總覺得可惜,不讓倒,非要吃,有壹次吃了鬧肚子,病了好幾天。

為此,燕姐很氣惱,難免兇她幾句,她眼淚汪汪地說他們容不下她,巴不得她早點死。

我們常常開解她,該吃就吃,現在年代不同了,生活好了,不用再緊巴細捏地過日子。

可她還是惦記著家裏的物件,天天看著門,守著家,絲毫不敢放松。逢年過節,我們想接她壹起回婆家過節,她總是不願意去,壹個人守在家裏,黑燈瞎火的,連燈都舍不得開。

說起來,這壹輩子,我的外婆、姨媽都過得特別苦。

外婆有兩個女兒,姨媽和媽媽。外婆38歲時外公就去世了,肚子裏還有壹個遺腹子,就是我的媽媽。外婆壹個女人壹把屎壹把尿拉扯大兩個女兒。因為家裏成 fen不好,三天兩頭被pi dou,bing 荒馬亂、孤兒寡母、擔驚受怕、缺衣少食,其中的辛酸苦辣自不必說。

姨媽比媽媽大了整整13歲。兩個女兒相繼出嫁之後,外婆壹個人守著老宅孤苦無依,媽媽就把外婆接到了家裏照顧。

外婆是壹個能幹人,吃苦耐勞,忙裏忙外,幫著女兒帶孩子,我們姊妹四個都是外婆壹手帶大的。

姨媽每年都要到家裏看她的老媽媽,每次臨走前都要硬塞給外婆很多錢,讓外婆買些吃的穿的。

2010年正月十六,九十多歲高齡的外婆走了。年邁了、背駝了的姨媽幾乎再沒去走過她的妹妹。但是她和妹妹之間有著割不斷的血脈親情和壹個***同的女兒——燕姐。

姨媽和姨爹壹輩子無兒無女,先是領養了壹個女兒——明萍,後遠嫁浙江。媽媽生了壹個兒子、兩個女兒,念及姐姐孤苦伶仃,想生個兒子過繼給姨媽,豈料生出來是個女兒(我)。媽媽怕孩子太小不好帶,就把老三——燕姐過繼給了姨媽。

姨媽姨爹壹輩子都在吵吵鬧鬧中度過,姨爹脾氣不好,經常摔東西,姨媽總是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可能她覺得自己這輩子沒能為姨爹生下壹兒半女,心裏愧疚吧?

姨媽勤勉能幹,上過農中,有文化、寫字好、當過大隊會計。包產到戶後,她每天都在田間地頭忙活,園裏各色各類新鮮瓜果蔬菜不斷,家裏餵著成群的雞鴨,門前種著兩三棵葡萄,攀架爬墻,枝葉蔥郁,綠瑩瑩的葡萄成串成串掛在翠葉之間。

姨媽很早就駝背了,佝僂著腰,走路時小步小步急匆匆地向前移去。

她耐心極好,餵雞時,總是在嘴裏“噠噠噠”地喚著,將苞谷攥在手裏,壹小把壹小把地撒在雞群間。看到被擠在後面沒食吃的雞仔,她予以特別照顧,耐心地等所有的雞都心滿意足地吃得肚滿腸圓才離開。

所以,雞群都認得姨媽,壹看到她推門而入,都撲騰翅膀上前歡迎。

我和燕姐童年的樂趣之壹就是包個頭巾,勾腰駝背學姨媽走路的姿勢,逗雞群們飛撲過來迎接我們。

有時閑得無聊的我們會找些樂子,抓來兩只母雞,將襪子套在它們頭上,看它們像喝醉了酒似的,走路東倒西歪的滑稽樣子,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姨爹姨媽對燕姐十分寵溺。

小時候,我和燕姐晚上去寨子上看電視回來,走到鄰居家院墻拐角處,燕姐高呼壹聲:“爸——媽——”姨爹姨媽就立馬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接我們,把燕姐親昵地摟在懷裏抱回家。

燕姐在家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稍不如意就拿家裏的蚊帳出氣,拿出剪子“哢嚓哢嚓”剪帳子、剪衣服。

所以,家裏那鋪老床的蚊帳,姨媽總是用針線密密地縫上壹大塊白布,剪了補,補了再剪再補,補丁壹層摞壹層,厚厚實實、難以透光。我和燕姐常常睡到大天光而渾然不知。

我的童年壹大半時光都在燕姐家度過 。

我最喜歡在夕陽西下時,拿著壹棵小板凳,坐在老木屋墻根腳,膝蓋上放著壹本書,沐浴著落日余暉靜靜地看著,看得膩了,就望著老屋旁生機盎然的菜園、園梗清麗雅致的月季薔薇發呆,或是跑到菜園裏追會兒蝴蝶、挖會兒蚯蚓……

玩夠了,總能吃上姨媽做好的熱騰騰的飯菜。

姨爹喜歡讀書看報、常常從裏面抽出壹兩個字考我,當我說不認識時,姨爹就得意洋洋興致盎然地給我講這個字的讀音和意思;姨媽從菜園裏摘菜回來,撿好洗好拾掇好,姨爹就擡到菜市場去賣。

燕姐電大畢業後外出打工,我有時去城裏玩,晚上就到燕姐家睡,姨媽每次看到我去都很高興,殷勤地給我做飯,從不讓我插手,我只知道坐著等吃。

後來,燕姐回家結婚生子,留在姨媽身邊照顧她。

幾年前姨媽突發腦溢血,住了二十幾天院後回家,貌似身子康復了,但精神狀態卻大不如前了,經常壹個人坐著生悶氣,跟她說話開解她,她還是憂心忡忡,只沈溺於自己的世界裏。

幾年前,姨爹去世。現在,姨媽也突然走了。

姨媽壹輩子節儉,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為家庭操勞,為女兒打算,到頭來走得匆匆,壹句話也沒有留下。

也許姨媽這樣急匆匆地走,是老天最好的安排吧?她沒受什麽罪,也沒有拖累子女壹絲壹毫。

11號出殯那天,天上下著大雨,許是老天也在為這樣壹位良善的老人落淚吧?!

送葬回來,想到姨媽壹個人躺在冷冰冰的地裏,不由得想起了余光中先生《鄉愁》中的詩句:

“後來啊,鄉愁是壹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裏頭。”

不覺間,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