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東國發生大水,鐘離、巢、州來都不可能築城。鐘離,在今安徽鳳陽東淮河南岸;巢在今安徽六安東北;州來在今安徽鳳臺。可見,淮南當屬於楚東國範圍之內。又根據《左傳昭公十四年》記載:
說明,召陵也當在楚東國之內。召陵,在今河南郾城縣東,位於陳、蔡、不羹、葉之間。從《左傳》魯昭公十三年記載的公子棄疾率陳、蔡、不羹、葉等之師起事來看,顯然楚平王派屈罷所簡的東國之兵是指陳、蔡、不羹、葉的軍隊。故方城之外的陳、蔡、不羹、葉也應屬東國之內。因此,陳偉認為春秋之時楚“東國”大體是指淮水南北的楚東部領土。
淮河貫穿中國東西,將楚東國分為淮南、淮北兩個部分。淮北部分主要為黃淮平原,即黃河以南、淮水以北、伏牛山以東、雎水以西的平原地區。在黃淮平原西部有汝、潁二水自西北向東南流過,構成淮北的汝穎地區,楚人出南陽盆地東北的方城口,即進入這壹地區,爭霸中原,因此,汝穎地區是楚人經營東國的基礎,又是保障江漢間安全的屏障。淮南部分主要為江淮平原,指六安、舒城、霍山、巢湖等大別山以東地區,楚人與吳人征戰於此,爭奪對江淮間的控制權。之後我將就楚人經營東國的歷程進行具體的分析,以說明楚東國疆域的拓展與地緣政治之間的關系。
楚之東國地處長江與黃河之間的淮水流域,自新石器時代起就是我國南北文明的交匯地帶,生活著眾多的族群與部落。商、西周時期,淮水流域成為南北族群沖突與對峙的重要場所,周人於此封建了眾多的諸侯國家,建立了以周人為主導的南土地緣政治體系,以拱衛王室,維護其在中原的統治地位。然而,隨著平王東遷,周人政治力量的衰落,其南土的地緣政治體系也處於瓦解之中。楚人乘勢而崛起,壹統於江漢之間,奠定了堅實的後方基礎,遂開始北出方城,逐鹿中原。
此時的淮水流域除了周人分封的諸侯而外,還有分布著眾多的方國和族群。在汝潁地區,主要有應、房、道、柏、沈、胡、養、蔡、頓、項、陳、許、厲等,在淮水中上遊兩岸地區則有江、息、弦、黃、蔣、蓼、樊、番、鐘離、徐等,在淮南地區,有英、六、宗、巢、舒及群舒等。他們占據著不同的地理區域和節點,壹起構成了復雜的地緣關系,成為楚人經營東國的地緣政治環境。
除了其中群舒的偃姓族群而外,在淮河流域還廣泛地分布著以贏姓為主體的淮夷族群。夷人本是生活在山東的古老族群,稱為“東夷”。周公的東征和齊、魯的開疆,導致夷人向南流徙,進入淮泗間的徐地。周穆王的東征徐夷,又迫使夷人遷往淮河以南,並沿淮西進,散布在淮水的廣大地區。他們有的沿汝、穎北上,既危及到周人中原地區的安全,又阻斷交通,沖擊著周人的南土地緣政治秩序。因此,從出土的銅器銘文來看,在西周中、晚期,周人與淮夷之間的鬥爭壹直是南土地緣政治的主角。
為了抵禦淮夷的入侵,維護周人的南土地緣政治秩序,在淮汝潁地,周宣王分封了壹大批的同姓和異姓諸侯,其中的姬姓諸侯,被稱為“漢陽諸姬”。從上述諸國的地望來看,王室分封的諸侯無不占據著最為有利的地形,在贏姓、偃姓方國的西邊或北邊,而贏姓、偃姓方國則多分布淮河的南岸或東側,其西進北的路線正好被王朝的封國所控制。如姬姓的蔡、胡、應三國就控制了整條汝水的水道,並可方城內的申、呂、唐相呼應;而歸姓胡國與頓、項、陳、許、鄭則沿穎水壹直排開,控制了整條潁水的水道,並與雒邑相呼應。息、弦阻礙了江、黃的西進,蔣、蓼遏制了英、六、群舒的北上。這些王朝的封國與江漢間的諸侯壹起,構成了捍衛王室的屏障。他們成為這片地域上的壹大政治勢力。
除此之外,域內邊沿還有鄭、宋、魯、衛等,域外還有齊、晉、吳、越等國。他們與楚人壹樣,都想成為這片土地的主宰,建立起以!爿己為主導的地緣政治秩序。關於春秋時期中原地區的地緣格局,梁啟超荷著很好的概括,其曰:
如此復雜的地緣形勢,對雄心萬丈的楚國人來說是兼有利弊。有利的是楚人以江漢之間為基地,以方城要塞為門戶,是進可攻、退可守,得地利之優勢;楚人北出方城,東出冥輒,來往漢淮之間十分便利,不需勞師襲遠。而晉、吳兩國,雖有山河之利,但爭霸中原,壹要過黃河,壹要渡長江,不得交通之便;齊國更有魯、曹、宋等國相隔,假道伐遠也甚為不便。不利的是大國相爭,域內諸侯搖擺不定、叛服無常,導致楚人建立中原地緣政治體制時常處於飄搖之中,疆域得不到及時的鞏固和發展,域內的政治整合與民族融合得不到加強。
? 早在春秋早期,楚人壹統江漢流域,國力迅速強盛。《左傳昭公七年》載申無宇說:“吾先君文王,作仆區之法,曰‘盜所隱器,與盜同罪’,所以封汝也”,強調了以法治國是楚國國力強大、疆域廣闊的根本原因。而《左傳哀公十七年》子谷則說:“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為令尹,實縣申、息,朝陳、蔡,封珍於汝”,認為不拘壹格重用人才才是楚國強大的真正動力以及封疆達到汝水的根本原因。雖然二者強調的原因不同,但達到的結果卻是壹樣,即楚人拉開了開拓東國的序幕,達到了汝水之濱。
據《左傳莊公十年》記載:
?據《左傳莊公十四年》記載:
顯然,楚人利用蔡、息兩國之間的矛盾而涉足淮河流域,打敗蔡人,並俘獲其國君,破其國都,對楚人來說是很小的勝利,可謂是牛刀小試;而滅息置縣,問津淮域,就楚人而言是莫大的智慧,可以稱得上是鋒芒暗藏了。
息國在淮水上遊北岸,地當冥輒之口控制著渡淮河的重要港口,是通往汝水的門戶,因此,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楚人占據息後,不僅保障了江漢間的安全,而且也獲得了東進淮南、北上中原的關鍵據點,戰略價值巨大。而蔡地處汝水上遊,即今河南上蔡,不僅控制著汝水水道,而且也是通往陳、許、宋的交通要道,因此,占據了蔡就可以說占據了汝潁間的中心,戰略價值也特別巨大。然楚在對待蔡、息的策略上卻迥然不壹,息被楚滅,納入楚國疆域,而蔡卻被楚存,成為楚人附庸。宄其原因,可能是蔡近中原,若滅,影響甚大,易招致諸侯恐慌,形成結盟,不利於楚人對淮域的開拓,服而存之,不僅符合周人禮制,而且也宣揚了楚人信義,易使中原諸侯親近而服。息則遠離中原,滅而置縣,對中原來說影響甚小。
滅息兩年後,楚人即揮師北上伐鄭。《左傳莊公十六年》載:“鄭伯自棟入,緩告於楚。秋,楚伐鄭,及棟,為不禮故也。”可見,楚人伐鄭,是打著維護周禮的旗號,具有充分的理由。鄭厲公復位,沒有及時告於楚國,是對楚人的怠慢和輕視。鄭居天下之中,都今河南新鄭。春秋初期,經鄭莊公小霸,在中原諸侯中實力稍強,甚有威望。楚伐鄭,壹則為懲罰鄭的無禮,二則是要在中原諸侯中立威。
棟地是鄭厲公倉皇出逃時所居之地,相當於鄭國陪都,位於新鄭西南裏,即今河南禹州市。楚人到了棟地,其勢力越過汝水上遊而達到了穎水上遊地區,地處方城口外、今沙河之上的應國己被楚人所滅,因為應國正好處在這次用兵的路線之上。應國的滅亡,保證了楚人對方城口的控制,保障了楚國核心地帶——江漢流域的安全,而其出入方城也更加地方便。
占據息國舊地之後,楚人滅掉了信陽南的樊國,將息國與冥輒之間連成壹片。公元前676年,即楚文王十四年,楚人在被巴人擊敗後,東向伐黃國。《左傳 莊公十九年》載:“春,楚子禦之,大敗於津。還,鬻拳弗納。遂伐黃,敗黃師於踏陵。”由於息國近於黃國,因此這次文王伐黃,不壹定是率戰敗之師而來,很可能是從息國調軍參戰。由於楚人有“非得勝之君不得入宮”的約束,所以文王取勝之後,即趕回郢都,於六月庚申病死於湫。
楚成王即位後,“布德施惠,結舊好於諸侯,使人獻天子”氣以穩固江漢流域的秩序。成王六年,即公元前666年,令尹子元為演舞而伐鄭,雖入鄭都,然無功而返。這次伐鄭,給中原諸侯震蕩甚大,以至於成王十年,“齊侯為楚伐鄭之故,請會於諸侯”,意圖為鄭人報復。
從楚成王十三年開始,楚人連續三年出兵伐鄭。據《左傳僖公元年》的記載,楚伐鄭是因為鄭與齊人親近,意圖謀楚。雖然俘獲了鄭聃伯,鄭文公也打算投降,但由於諸侯的救援,楚人並沒有達到征服鄭國的目的。
齊是東方大國。齊桓公時,重用管仲,銳意改革,使得齊國國力極大增強,成為號令天下諸侯的實際霸主。因此,此時的齊國無疑成了楚人開疆拓土、建立霸業的障礙。為了打破齊人建立的中原地緣政治秩序,就必須征服齊的附庸國。由於鄭國位於穎水的上遊地區,不僅控制著東方諸侯朝覲周王室的要道,而且也處於中原的腹地,故此成為了楚人征伐的首選。對此形勢,顧棟高有著很好的評論,其曰:
齊桓公率諸侯救鄭,不僅成功地阻止了楚人戰略目標的實現,而且還討伐了楚的屬國蔡,並拉攏江、黃、徐等國,形成了抗楚的聯盟。公元前656年,即楚成王十六年,齊桓公率領齊、魯、宋、陳、衛、曹、許、鄭八國之師伐楚,次於險。由於雙方都無作戰的意願,最後,齊、楚在召陵定盟。召陵之盟,齊國從表面上取得了勝利,限制了楚國的北向發展,而楚國的實力並沒有遭到實質上的削弱。事實上,齊、楚之間的爭霸較量並沒有因此而結束,反而正式開始齊楚的爭霸進程。
齊國的獨大,招致了周王室的猜忌,因而唆使鄭國背齊向楚。《左傳僖公五年》對此有詳細的記載,其文曰:
周王的行為,對以“尊王攘夷”為號召的齊人來說真是辛辣的諷刺。而鄭文公的逃盟行為,也果然遭到了齊人的征伐。其明年,齊以六國聯軍伐鄭,而楚人則北出方城,圍許救鄭。據《左傳僖公六年》記載:
許國在鄭國之南,是齊的盟國。六國棄鄭救許,楚人稍退。六國聯軍全撤,許僖公見楚人仍在方城之外,旦夕可至,憂懼不已,遂與蔡穆侯至武城朝見楚成王,投降於楚,成為楚人的屬國。
許人的附楚,鞏固了楚人在汝潁間的疆域,北方的局面得以維系,從而讓楚人有時間在江淮間開疆拓土。《春秋僖公二年》載:“秋九月,齊侯、宋公、江人、黃人盟於貫。”《左傳》雲:“盟於貫,服江、黃也。”杜註曰:“江、黃,楚與國也,始來服齊,故為合諸侯。”江、黃為楚與國,當在據息滅樊時期,此時齊桓公強大,故背楚親齊。楚成王十七年,楚人滅弦。《左傳僖公五年》載:“楚鬥谷於冤滅弦,弦子奔黃。於是,江、黃、道、柏方睦於齊,皆弦姻也。弦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設備,故亡。”可見,在淮河上遊兩岸形成了壹個反楚親齊的聯盟,這當然為楚人所不容。繼滅弦後,楚成王二十四年,楚人又滅黃。
弦、黃的滅亡,對於楚人在淮水中上遊兩岸及淮南的疆域拓展具有重要意義。弦、黃處於淮水南岸最西段,緊鄰大別山三關出口,是楚人翻越大別山所最先到達的地帶,這裏不僅最靠近汝水下遊地區,是楚人渡淮水北上中原,必須經過的地區,又是最臨近淮南的地區,是楚人進壹步沿淮水流域東進的根據地。反過來說,從抵禦南下或西來的敵人方面來說,這壹地區也是楚人保衛東北方大別山關口的最好的壹個緩沖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