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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旦的作品成就

創作:《探險隊》(1945)、《穆旦詩集(1939-1945)》(1947)、《旗》(1948)、《穆旦詩選》(1986)、《穆旦詩文集》(1996);《冬》。

譯作:《普希金抒情詩集》(1954)、《歐根·奧涅金》(1957)、《唐璜》(1980)、《英國現代詩選》(1985)、《穆旦譯文集》(2005)。 《贊美》

走不盡的山巒和起伏,河流和草原,數不盡的密密的村莊,雞鳴和狗吠,

接連在原是荒涼的亞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嘯著幹燥的風,

在低壓的暗雲下唱著單調的東流的水,

在憂郁的森林裏有無數埋藏的年代。

它們靜靜地和我擁抱:

說不盡的故事是說不盡的災難,沈默的

是愛情,是在天空飛翔的鷹群,

是幹枯的眼睛期待著泉湧的熱淚,

當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遙遠的天際爬行;

我有太多的話語,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涼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騾子車,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陰雨的天氣,

我要以壹切擁抱妳,妳,

我到處看見的人民呵,

在恥辱裏生活的人民,佝僂的人民,

我要以帶血的手和妳們壹壹擁抱。

因為壹個民族已經起來。

壹個農夫,他粗糙的身軀移動在田野中,

他是壹個女人的孩子,許多孩子的父親,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邊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壓在他身上,

而他永遠無言地跟在犁後旋轉,

翻起同樣的泥土溶解過他祖先的,

是同樣的受難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聲流過去了,

多少次跟來的是臨到他的憂患;

在大路上人們演說,叫囂,歡快,

然而他沒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鋤頭,

再壹次相信名詞,溶進了大眾的愛,

堅定地,他看著自己溶進死亡裏,

而這樣的路是無限的悠長的

而他是不能夠流淚的,

他沒有流淚,因為壹個民族已經起來。

在群山的包圍裏,在蔚藍的天空下,在春天和秋天經過他家園的時候,

在幽深的谷裏隱著最含蓄的悲哀:

壹個老婦期待著孩子,許多孩子期待著

饑餓,而又在饑餓裏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著黑暗的茅屋,

壹樣的是不可知的恐懼,壹樣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蝕著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從不回頭詛咒。

為了他我要擁抱每壹個人,

為了他我失去了擁抱的安慰,

因為他,我們是不能給以幸福的,

痛哭吧,讓我們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為壹個民族已經起來。

壹樣的是這悠久的年代的風,

壹樣的是從這傾圮的屋檐下散開的

無盡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壹片枯槁的樹頂上,

它吹過了荒蕪的沼澤,蘆葦和蟲鳴,

壹樣的是這飛過的烏鴉的聲音。

當我走過,站在路上踟躕,

我踟躕著為了多年恥辱的歷史

仍在這廣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著,我們無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壹個民族已經起來,

然而壹個民族已經起來。

1941年12月

《哀國難》

壹樣的青天壹樣的太陽,

壹樣的白山黑水鋪陳壹片大麥場;

可是飛鳥飛過來也得驚呼:

呀!這哪裏還是舊時的景象?

我灑著壹腔熱淚對鳥默然——

我們同忍受這傲紅的國旗在空中飄蕩!

眼看祖先們的血汗化成了輕煙,

鐵鳥擊碎了故去英雄們的笑臉!

眼看四千年的光輝壹旦塌沈,

鐵蹄更翻起了敵人的兇焰;

墳墓裏的人也許要急起高呼:

“餵,我們的功績怎麽任人摧殘?

妳良善的子孫們喲,怎為後人做壹個榜樣!”

可惜黃土泥塞了他的嘴唇,

哭泣又吞咽了他們的聲響。

新的血塗著新的裂紋,

廣博的人群再受壹次強暴的瓜分;

壹樣的生命壹樣的臂膊,

我灑著壹腔熱血對鳥默然。

站在那裏我像站在雲端上,

碧藍的天際不留人壹絲凡想,

微風頑皮地膩在耳朵旁,

告訴我——春在姣媚地披上她的晚裝;

可是太陽仍是和煦的燦爛,

野草柔順地依附在我腳邊,

半個樹枝也會伸出這古墻,

青翠地,飄過壹點香氣在空中蕩漾……

遠處,青苗托住了幾間泥房,

影綽的人影背靠在白雲邊峰。

流水吸著每壹秒間的呼吸,波動著,

寂靜——寂靜——

驀地幾聲巨響,

池塘裏已沖出幾只水鳥,飛上高空打旋。

1935年6月13日

《冬》

1 我愛在淡淡的太陽短命的日子, 臨窗把喜愛的工作靜靜做完; 才到下午四點,便又冷又昏黃, 我將用壹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麽快,人生已到嚴酷的冬天。 我愛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獨自憑吊已埋葬的火熱壹年, 看著冰凍的小河還在冰下面流, 不知低語著什麽,只是聽不見。 呵,生命也跳動在嚴酷的冬天。 我愛在冬晚圍著溫暖的爐火, 和兩三昔日的好友會心閑談, 聽著北風吹得門窗沙沙地響, 而我們回憶著快樂無憂的往年。 人生的樂趣也在嚴酷的冬天。 我愛在雪花飄飛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親人珍念, 當茫茫白雪鋪下遺忘的世界, 我願意感情的激流溢於心田, 來溫暖人生的這嚴酷的冬天。 2 寒冷,寒冷,盡量束縛了手腳,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蟬鳴和蛙聲都沈寂, 大地壹筆勾銷它笑鬧的蓬勃。 謹慎,謹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綠色呢?血液閉塞住欲望, 經過多日的陰霾和猶疑不決, 才從枯樹枝漏下淡淡的陽光。 奇怪!春天是這樣深深隱藏, 哪兒都無消息,都怕崢露頭角, 年輕的靈魂裹進老年的硬殼, 仿佛我們穿著厚厚的棉襖。 3 妳大概已停止了分贈愛情, 把書信寫了壹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氣是如此蕭殺, 因為冬天是感情的劊子手。 妳把夏季的禮品拿出來, 無論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後坐在爐前慢慢品嘗, 因為冬天已經使心靈枯瘦。 妳那壹本小說躺在床上, 在另壹個幻象世界周遊, 它使妳感嘆,或使妳向往, 因為冬天封住了妳的門口。 妳疲勞了壹天才得休息, 聽著樹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妳雖然睡下,卻不能成夢, 因為冬天是好夢的劊子手。 4 在馬房隔壁的小土屋裏, 風吹著窗紙沙沙響動, 幾只泥腳帶著雪走進來, 讓馬吃料,車子歇在風中。 高高低低圍著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幹,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頭 把煙絲倒在紙裏卷成煙。 壹壺水滾沸,白色的水霧 彌漫在煙氣繚繞的小屋, 吃著,哼著小曲,還談著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風在電線上朝他們呼喚, 原野的道路還壹望無際, 幾條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撲進寒冷的空氣。

1976年12月

《詩八首》

壹  妳的眼睛看見這壹場火災,  妳看不見我,雖然我為妳點燃,  哎,那燒著的不過是成熟的年代,  妳底,我底。我們相隔如重山!  從這自然底蛻變程序裏,  我卻愛了壹個暫時的妳。  即使我哭泣,變灰,變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二  水流山石間沈澱下妳我,  而我們成長,在死底子宮裏。  在無數的可能裏壹個變形的生命  永遠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妳談話,相信妳,愛妳,  這時候就聽見我的主暗笑,  不斷地他添來另外的妳我  使我們豐富而且危險。 三  妳底年齡裏的小小野獸,  它和青草壹樣地呼吸,  它帶來妳底顏色,芳香豐滿,  它要妳瘋狂在溫暖的黑暗裏。  我越過妳大理石的智慧底殿堂,  而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妳我的手底接觸是壹片草場。  那裏有它底固執,我底驚喜。 四  靜靜地,我們擁抱在  用言語所能照明的世界裏,  而那未形成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使我們沈迷。  那窒息我們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語,  它底幽靈籠罩,使我們遊離,  遊進混亂的愛底自由和美麗。 五  夕陽西下,壹陣微風吹拂著田野,  是多麽久的原因在這裏積累。  那移動了景物的移動我底心,  從最古老的開端流向妳,安睡。  那形成了樹木和屹立的巖石的,  將使我此時的渴望永存,  壹切在它底過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愛妳的方法,教我變更。 六  相同和相同溶為疲倦,  在差別間又凝固著陌生;  是壹條多麽危險的窄路裏,  我驅使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聽我底使喚,  他保護,而把我留在孤獨裏,  他底痛苦是不斷的尋求  妳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須背離。 七  風暴,遠路,寂寞的夜晚,  丟失,記憶,永續的時間,  所有科學不能祛除的恐懼  讓我在妳底懷裏得到安憩——  呵,在妳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妳底隨有隨無的美麗形象,  那裏,我看見妳孤獨的愛情  筆立著,和我底平行著生長! 八  再沒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們間定型;  只有陽光透過繽紛的枝葉  分在兩片情願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壹到就要各自飄落,  而賜生我們的巨樹永青,  它對我們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壹的老根裏化為平靜。

1976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