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寓惠詩詞深刻地反映出他被貶後思想上已經發生變化。蘇軾生長在書香門第,從小就受到祖國傳統文化和儒家思想的教育與熏陶,因而“奮厲有當世誌”。(《東坡先生墓誌銘》)他少年時代就表示要堅持反對宦官專權誤國的東漢名士範滂作為學習的榜樣。(據《宋史》)在他賴以考取進士的《刑賞忠厚之至論》壹文中,也大贊堯舜禹湯文武等名君之治,反映出他要“致君堯舜上”的雄心宏願。他在朝中所寫的許多策論也有力地證明了這壹點。但是,當他看到朝廷黨爭激烈,互相傾軋,自己的政治抱負無法實現,並且屢遭貶謫之後,思想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這種變化屢見於他的寓惠詩詞作品中。他喟嘆道:“我今身世兩相違,西流白日東流水。”(《寓居合江樓》)“誓將閑送老,不著壹行書。”(《無題》)“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遷居》)這些詩句表明,他當年的經世濟時之誌,現在已轉化為“樂天知命”的思想。這種變化還集中表現在他40多首的“和陶詩”中。他在這些詩中寫道:“我飽壹飯足,薇蕨補食前。……鬥酒與只雞,酣歌餞華顛。”可見他已改變初衷,厭倦官場,羨慕陶淵明式的田園生活了。
蘇軾熱愛惠州山水,在他的詩詞作品中反復詠嘆,認為“此邦宜住玉堂仙”。他壹到惠州,地方長官便待以殊禮,請他住進三司衙內的合江樓。他開窗暸望,立即寫詩贊道:“海山蔥昽氣佳哉,二江合處朱樓開。蓬萊方丈應不遠,肯為蘇子浮江來。”安居之後,遍覽本州風物。他愛羅浮山、湯泉、白水山、更愛西湖。他夜遊西湖往往“逮曉乃歸”,感受彌新。其《江月五首》首章寫道:“壹更山吐月,玉塔臥微瀾。正似西湖上,湧金門外看。(按:此兩句是說惠州西湖可與杭州西湖媲美)冰輪橫海闊,香霧入樓寒。停鞭且莫上,照我壹杯殘。”月明之夜,物我皆忘,把自己融入西湖的景色中了。
蘇軾熱愛人民,關心民瘼,與普通老百姓息息相通,“杖履所及,雞犬皆相識。”這在他的寓惠吟詠中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在夜訪翟秀才時寫道:“林行婆家初閉戶,翟夫子舍尚留關。”“中原北望無歸日,鄰火村舂自往還。”紹聖二年三月,他遊覽白水山佛跡巖,在歸途中遇到壹位80多歲村叟,便與之暢談,老者熱情地請他飲酒,並約他待荔枝成熟時再來壹遊。隨後他便寫詩記其事:“有酒持飲我,不問錢有無。”“步從父老語,有約吾敢違?”(《和陶歸園田居六首》)寓惠期間,蘇軾為惠州人民做了不少好事,如助建東新、西新二橋,倡建水碓 ,推廣秧馬,呈請改革稅賦繳納辦法等等,足見他不是在詩歌中玩弄文字,空喊口號,而是出於真情實感。他在惠寫成的光照千古的《荔支嘆》,是其“民為貴,君為輕”的民本思想的集中體現。“日啖荔支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之句,也不是姑妄言之。
蘇軾寓惠詩詞視野開闊,題材多樣,自然酣暢,揮灑自如,但也夾雜著莊子、佛老思想的消極成分。不過,他感悟的壹些人生哲理,對人們是有壹定啟迪作用的。早在他謫居黃州時,在《前赤壁賦》中就借曹操的故事並托客言作了第壹次的闡述:“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裏,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壹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喟嘆人生須臾,事業有極。及謫惠州,他亦往往把這壹哲理寫入詩詞中。例如《和陶詠三良》詩雲“仕宦豈不榮,有時纏憂悲。”《西江月》詞雲:“世事壹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說明理想與現實往往是矛盾的,人生道路充滿了曲折與坎坷,我們應當不以物喜,不以已悲,慨當以慷,泰然處之,才不至於心為形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