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作品都是由語言構成的,但不是用語言寫出來的就是文學作品。薩丕爾說:“語言是壹件無形的外衣,掛在我們的精神上,預先決定了精神的壹切象征性表達。當這種表達方式非常有趣時,我們稱之為文學。”卡西爾也說過:“壹個詩人是不可能創造出壹種全新的語言的。他必須使用現有的詞匯,遵循語言的基本規則。但是,詩人不僅用語言賦予新的語言特征,而且註入新的生命。”文學語言與其他語言的區別在於作家創造性地使用語言。作家的思想感情、表達能力、觀察事物的能力、想象力等品質都通過精妙的語言恰當地表達出來。文學語言是藝術創作的壹部分,所以文學語言也必須是藝術語言。
作為藝術創作的文學語言,它的特殊性是什麽?俄羅斯形式主義詩學對此進行了有益的探索。在分析詩歌時,托馬舍夫斯基有意探討了詩歌語言和實用語言的區別。他指出,在實用語言中,最重要的是交流信息的功能,而在詩性語言中,這種交流退居其次,文學結構本身獲得了獨立的價值。換句話說,語言的認知功能被埋沒在詩歌中,而審美功能處於主導地位。雅克?布松根據索緒爾言語活動的分類規則,對詩歌語言和散文語言進行了劃分,認為由句子和段落的組合構成的轉喻過程是散文語言的基本形式,而由聯想的聚合構成的隱喻過程是詩歌語言的典型特征。所謂文學的“文學性”,在他看來,就是成功運用這壹比喻賦予文學的特質。這些形式主義理論家認為,詩歌中的各種技巧,如音韻、節奏、和聲、隱喻等,都是為了揭示詩歌語言本身內涵的復雜性和特殊性。
在文學語言與非文學語言的區分上,布拉格學派的著名論文《標準語言與詩性語言》影響很大。穆卡洛夫認為文學語言的特殊性在於“前景化”,即作者出於審美目的有意識地扭曲和偏離標準語言。他斷言:“詩歌語言的功能是最大限度地突出文字...它不是用來為交流服務的,而是把表達的行為,也就是文字本身的行為,放在最突出的位置。”在標準語言中,人們已經習慣了表達的手段,只註重表達的內容。在文學語言中,作者通過偏離標準語言,再次引起對語言表達的關註。穆指出,在文學語言中,“凸顯”不是為傳播服務,而是將表達的重要性推向極致,這與新聞報道等其他話語類型是不同的。在這些話語類型中,即使存在語言“凸顯”現象,也是為了服務於交際的目的,旨在讓讀者更明白自己所表達的內容。穆論語言詩學的功能與雅各布?Boothon在語言學和詩學方面的觀點完全相同。兩人都認為在非文學語言中,能指只是表達感情的工具,而在文學語言中,能指本身的排列組合非常重要,文學語言符號具有自指的性質。但他們的詩學理論有壹個明顯的弱點,就是以詩為主,很難運用到具有明確象征取向的現實主義小說中。這個缺陷被著名的形式主義者什克洛夫斯基部分克服了。
什克洛夫斯基指出,文學的功能是產生“陌生化”效果。他在《藝術作為壹種技能》壹文中闡述道:“藝術之所以存在,是為了還原人們對生活的感受,是為了讓人感受事物,是為了讓石頭展現石頭的質感。藝術的目的是感受事物,而不僅僅是認識它們。藝術的技巧是詆毀對象,使形式變得困難,增加感受的難度和時間長度。因為感覺本身就是壹種審美目的,所以必須延長。藝術是體驗對象藝術構成的壹種方式,對象本身並不重要。”由此可見,史關註的既不是客觀事物,也不是文學符號本身,而是讀者對所指對象的感知。什克洛夫斯基的這壹理論同樣適用於小說。他在托爾斯泰的小說中找到了許多陌生化的例子,並進壹步指出了兩個影響廣泛的小說概念,即“技巧”和“情節”。所謂“技巧”是指作品中所描述的事件按照實際的時間因果關系,而“情節”是指對這些素材進行藝術處理或形式上的加工,尤其是故事事件在時間上的重排。當作為材料的事件,即“技巧”,成為小說的“情節”時,它必須經過作家的創造性轉化,具有奇特的新面貌。作家越有意識地運用這種技巧,作品的藝術性就越高。石的理論為20世紀現代主義文學的興起奠定了理論基礎。
西方形式主義詩學對文學語言的特殊性有著精辟的見解,但也包含著諸多偏頗。受索緒爾靜態的、封閉的語言觀的影響,他們往往把能指和所指嚴格分開,認為文學語言的特點只在於能指本身的有機排列組合,卻斷然否定其背後人類的審美心理。事實上,文學作為壹種特殊的語言存在或語言方式,本身就是作家對語言審美進行感性選擇的結果。當壹個作家選擇壹些意象及其結構,或者選擇人物並編寫相應的故事時,他實際上是在選擇審美地闡釋自下而上的對世界的態度,以及在這種態度下所獲得的特定文化意義。如果壹部作品的語言完全脫離了社會文化語境和人們的審美心理,沒有人能理解它的作品。這時候語言的“陌生化”就變成了文字遊戲,我們對作品的評價就失去了客觀依據。就像唐末詩人文說的“茅店月雞鳴,橋上霜。”用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論來分析,其妙處就在於“提起‘找工作’這幾個字,不需要壹兩句閑言閑語,但押韻鏗鏘,形象飽滿,這在壹開始是不多見的。(李東陽《詩眼》)但這種對通俗語言的偏離,如果脫離了作者當時貧窮、失意的生活感受,其審美價值就會大打折扣,其語言的特殊性就會成為空中樓閣,失去根基。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李商隱的詩,就以用典精準,用詞華麗著稱。根據布森的理論分析,他的作品包含豐富的隱喻,表達方式各異,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但實際上,李商隱的這些詩,來自於他纖細多情的性格和沈郁抑郁。世人不明白這壹點後,紛紛效仿,如北宋初年的昆西式,只能得到皮毛,卻拿不到壹分壹毫的傲慢與骨髓。再比如貝克特的《等待戈多》,這是本世紀西方最著名的戲劇。形式極其尷尬,兩個無家可歸的人無緣無故在等壹個叫戈多的人。但實際上,主角“Godol”是壹個用諧音形式表達的深刻隱喻,指的是上帝。該劇的意義在於暗示上帝不再給現代社會的人們帶來希望。可見,我們在理解文學語言的特殊性時,不應孤立地從語言的外在形式出發,而應將其與特定的文化語境和讀者接受其思維的方式聯系起來。文學中的“突顯”不是簡單的語言現象,它基於非實用性和關系功能;它是作者特定創作程序的產物;讀者也會用相應的解讀機制來解讀。伊格爾頓在《文學理論導論》中寫道:“文學根本沒有‘本質’。人們可以閱讀任何‘實際’寫的東西——如果這意味著閱讀文學作品的話,就像任何東西都可以作為詩歌來閱讀壹樣。”這說明文學語言的特殊性雖然來源於形式,但並不是絕對的、孤立的。如果壹篇有節奏的散文以逐行的方式寫出來,人們可能會把它當成壹首詩來讀。類似“今夜,月色真好”的壹句話,本來是任何人都能說出來的,卻出現在魯迅《狂人日記》的第壹句話裏,獲得了獨特的意義。可以說,這句話打破了古典文學中對月亮的壹般概念,如和諧、寧靜、委婉、悲傷等諸多色彩,呈現出壹種類似於刺骨的恐怖的現代感。從現實的角度來看,語言的所謂“突出”和“陌生化”在自然主義或壹些現實主義小說中並不明顯,而是大量出現在日常廣告、笑話、報紙標題等非文學語篇中。很少有人把繞口令(比如“十是十,四是四,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當成文學,雖然繞口令以其獨特的語言形式吸引人們的眼球,能讓妳語無倫次。在廣告中,往往會突出各種手段,甚至比現實主義等作品更多。因此,我們應該從整體上理解文學語言的特殊性,而不是過分地擴大它的壹部分。除了我們通常理解的形象、情感、音樂等特征外,還必須註意,文學語言作為壹種社會語言,既有特殊性,又有普遍性,文學語言離不開自然語言。這裏舉壹個普通語言影響下的中國古代詩歌發展的例子(參考張譯《文體概述》)。中國的古漢語是壹種比較簡單的單音節語言,在他的詩歌中體現為簡單的韻律形式,有兩種聲調。《葛覃》是壹首流傳下來的古老原始歌謠。壹個字壹個字,兩個字壹拍。整篇就是四句話:“破竹,續竹,飛土,吃肉。”到了西周,漢語中出現了壹批雙音節詞,如參差、連續、君子、淑女等。,所以這時候的詩不僅篇幅更長,而且四字壹句的形式(如& gt中的大部分句子)。漢魏以後,隨著佛教的傳入,漢語在拼音文學的影響下誕生了大量的復音詞,原來的四字壹句的形式已經不能滿足表達的需要,於是產生了五七個字。最著名的例子是由《詩經》中的詩改編的五言詩和七言詩。比如《詩經》?《甲戌》中的“白露為霜”“路阻且長”引申為古詩饒中的“白露為霜,路阻且長”,曹丕《葛炎行》中的“白露為霜”引申為“草木搖露為霜”。可見,文學語言對自然語言的改造必須在自然語言的基礎上進行,充分利用和發展自然語言的特點。當然,忽視文學的藝術價值,把文學語言和其他類型的語言完全混為壹談,也是錯誤的。雖然壹篇新聞報道可以作為壹首詩來讀,但畢竟這種閱讀方式並不能完全消除詩歌與新聞報道的本質區別(穆卡洛夫也指出了這壹點也很突出,新聞與文學在審美和實用目的上是有區別的)。壹個人寫詩的選詞造句還是和壹般寫新聞報道不壹樣的。20世紀,西方形式主義批評在比較文學與非文學時,往往有意無意地誇大二者的界限,將文學語言和日常語言分別視為精英話語和大眾話語。這種等級觀念必須打破。而後現代主義和新歷史主義都反對文學語言與日常語言的界限,甚至認為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文學語言,陷入了相對主義的泥潭。對於廣大作家和研究者來說,如何在保持文學特殊性的同時,從歷史發展的文化語境中汲取養分,創造出與生活世界密切相關的開放性文學語言,是壹個需要認真思考的重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