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情感

這事發生在很久以後。人類的情感被成功解剖後，“隱私”壹詞從《現代漢語詞典》中消失了，和所有用來表達感情的形容詞壹起滑行出了大眾的視野。五顏六色的“喜”和“悲”埋在舌頭下面，漸漸生出灰色，取而代之的是壹連串奔跑、躁動、上躥下跳的數字:從零到十，這些數字根植在每個人的瞳孔深處，就算妳有十八般武藝，也無法抹去它在妳眼中的印記。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犯罪率開始下降，誤解逐漸消失。大家都放棄了猜疑，堅定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粗暴地分享彼此的情緒:1代表平靜，壹種不做作的喜悅；8是焦慮，在膨脹中收縮；4是憤怒，尖銳的刺和角。但是，大多數人的情緒更復雜，用的數字更多。2和5靠在壹起，表示百感交集；0在9的脖子上，暗示著興奮之後的迷茫。如果壹個混亂的序列從某人的眼睛裏噴湧而出，他就會被關進精神病院，因為這是雙相情感障礙或人格分裂的前兆。

有人在街上堅持戴眼罩，過馬路時卻被車碾成兩半。還有的人永遠低頭，把眼睛紮進了書和電腦。大多數人不再微笑、流淚或皺眉。他們表情僵硬，說話像釘在木板上，清晰有力。

這種狀態持續了幾百年。直到有壹天，世界上最後壹個詩人開槍自殺了，遺書只寫了這句話:

她說，“我會跌倒，我會爬起來。”40000.00000000065

他握槍的右手緊緊抓住扳機，但左手卻掙紮著向後打開。他的血濺在遺書上，像春天裏的花朵壹樣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