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辦”,即所謂“康白度”(出自西班牙語Comprador)這樣的人,早在鴉片戰爭前已經有了,但是在戰前和戰後,買辦這種人的身份有很大的變化。作為中國社會中的壹個階級,它是從鴉片戰爭後才開始其存在的歷史的。
鴉片戰爭前,在唯壹的廣州港口,給外國商人充當翻譯員和經濟事務助手的人稱為“通事”和“買辦”。但這些通事和買辦按例要由中國的行商選派和作保,受行商控制,外國商人不能自由雇用②。而行商則是中國官方指定的壟斷對外貿易的商人。有些行商由於多年經營對外貿易而成為巨富,但是他們受著封建政府的緊緊的控制。他們經營對外貿易的特權隨時可以被剝奪,如果官方認為他們不適合的話。朝廷和地方官員經常用各種名義向他們勒索巨款。所以這些行商雖然同外國商人有某些***同的利害,但畢竟外國商人不能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工具來利用。這些行商有時缺少現金,向外國商人借債,東印度公司和其他外國商人也樂於向他們放債,這不但為了取得利息,而且是為了用這種借貸關系使這些行商依附到自己這壹方面來。中國官方認為這種借債是行商的非法行動,發現了是要加以嚴厲懲處的。多年間,有不少行商因為內受官方的壓榨,外受洋商的重利盤剝而破產歇業。所以,鴉片戰爭以前的行商與後來的完全依附於外國商人的買辦,其地位是不同的。
那時,外國商人也偷偷地和官許的行商以外的別的人接觸,進行其貿易活動。鴉片走私就是多半不經過正式的行商的。中國政府嚴格制裁這種非法地參與對外貿易的中國人,他們認為這種人是屬於可疑的裏通外國的歹徒。
道光十九年(1839年)江南道監察禦史駱秉章的壹個討論“整飭洋務”問題的奏文中提到“嚴禁孖氈”這樣壹個問題,他說:“凡土人曉習夷語,夷人買賣從中為之說合者,名曰:‘孖氈’。其始不過受雇在洋行,藉作經紀。近有‘孖氈’自出資本與夷人交易,貨物出口,則搭洋行代為輸稅,而洋行亦利其抽分,名曰‘搭報’。此中良莠不壹,遂有串合夷人,違禁售私等弊。更有卑鄙棍徒,名曰孖氈,實系漢奸,朝夕出入夷樓,所有售賣鴉片及過付銀兩,皆其勾串。”①駱秉章對於“孖氈”壹詞雖然是誤會②,但是他所說的“自出資本與夷人交易”,“串合夷人違禁售私”這樣的人確是有的。這種人可以說是後來的買辦階級的前身。但當時他們和外國商人的關系,被視為非法的,他們不能明目張膽地活動。
前面曾提到,在鴉片戰爭中,向英國侵略者實行投降外交的欽差大臣琦善,手下有壹個八品銜鮑鵬,是他在廣州和外國人交涉中的得力助手。在琦善被撤職查辦時,政府也查出了這個鮑鵬的來歷。鮑鵬原名鮑聰(鮑亞聰),林則徐通緝捉拿的中國鴉片煙販中就有鮑聰和他叔叔鮑人瓊。當時只捉住了鮑人瓊,“據鮑人瓊供稱,伊兄鮑人琯曾充夷人顛地(亦譯作頓地,是英國的壹個有名的鴉片煙大販子——引者)等買辦。道光十八年六月,因鮑人琯患病回家,鮑亞聰受雇代辦。……鮑亞聰又曾充過花旗夷人(即美國人——引者)閉黎買辦”①。鮑聰逃到了山東,改名鮑鵬。他的老朋友濰縣縣令招子庸把他推薦給山東巡撫托渾布。在英國兵船過山東境時,托渾布派他上船與英國人聯絡,以後又把他推薦給琦善。鮑鵬此人,可算是中國近代史上第壹個參加重大政治活動的買辦。這個買辦沒有得到好下場,道光二十壹年(1841年)上諭宣布把鮑鵬“照交結外國例加等發遣”,“發往伊犁給官兵為奴,遇赦不赦。”②
鴉片戰爭和南京條約造成了壹種新的形勢。條約中既然明白規定外國商人在中國港口可以和任何中國商人交易,又實際上宣布了漢奸無罪,外國侵略者對這些條文抓得很緊。
1844年底,在廈門就發生了這樣的事。中國官方拘捕了兩個中國人,因為他們在作戰期間曾出售食物給英國人。英國領事阿利國立即出面抗議,使這兩個人在壹個月後被釋放。阿利國向他的上級得意地報告說,這件事表明了“中國當局方面明白承認我有權保護英國人所雇用的任何中國人不受無理的侵淩”③。事實上,自從鴉片戰爭以後,中國封建統治者很少懲辦在政治上裏通外國侵略者的罪行,至於在商務與經濟上為外國侵略者服務,那就完全成為合法的事情了。
五口通商後,買辦成了外國商人所雇用的人,他們給外國商人經理買和賣的業務。但逐漸地買辦的職能擴大了。日本人在十九世紀末年敘述中國商業情形的書上說,開始時,買辦只是代外國商人經理勞務,取得壹定的報酬(薪俸),但後來,買辦們以自己的名義設店營業,承辦外國商人所要進行的業務,外國商人“所欲買入或賣出者,皆委托買辦,而買辦乃體其意旨,與各商人直接交涉”①。這樣的商人,形式上是獨立的,實際上完全依附於外國資本。由於外國商人需要把農村中極其分散的農產品收集起來,並且要把進口的商品銷售出去,尤其是要銷售到五口以外的地區去,沒有中國商人的中介是不可能的。“買辦”的含義也就隨著實際生活的發展而擴展了。不少商人為了把農產品供應給通商口岸的外國公司而向各地的直接生產者或小商販收購農產品,也有不少商人把外國商品運銷到通商口岸以外的地區,他們雖無買辦的名義,但是他們在經濟上對外國商人有了很大的依附性。他們實際上成了買辦。
壹個在中國近代歷史上起著極其反動作用的買辦階級就這樣開始生長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