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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篇紀念魯迅去世的文章《朋友》

蕭紅《紀念魯迅先生》

在壹九三五年十月壹日。 魯迅先生的客廳裏擺著長桌,長桌是黑色的,油漆不十分新鮮,但也並不破舊,桌上沒有鋪什麽桌布,只在長桌的當心擺著壹個綠豆青色的花瓶,花瓶裏長著幾株大葉子的萬年青。圍著長桌有七八張木椅子。尤其是在夜裏,全弄堂壹點什麽聲音也聽不到。

那夜,就和魯迅先生和許先生壹道坐在長桌旁邊喝茶的。當夜談了許多關於偽滿洲國的事情,從飯後談起,壹直談到九點鐘十點鐘而後到十壹點鐘。時時想退出來,讓魯迅先生好早點休息,因為我看出來魯迅先生身體不大好,又加上聽許先生說過,魯迅先生傷風了壹個多月,剛好了的。 但魯迅先生並沒有疲倦的樣子。雖然客廳裏也擺著壹張可以臥倒的藤椅,我們勸他幾次想讓他坐在藤椅上休息壹下,但是他沒有去,仍舊坐在椅子上。並且還上樓壹次,去加穿了壹件皮袍子。

那夜魯迅先生到底講了些什麽,現在記不起來了。也許想起來的不是那夜講的而是以後講的也說不定。過了十壹點,天就落雨了,雨點淅瀝淅瀝地打在玻璃窗上,窗子沒有窗簾,所以偶壹回頭,就看到玻璃窗上有小水流往下流。夜已深了,並且落了雨,心裏十分著急,幾次站起來想要走,但是魯迅先生和許先生壹再說再坐壹下;十二點以前終歸有車子可搭的。”所以壹直坐到將近十二點,才穿起雨衣來,打開客廳外邊的響著的鐵門,魯迅先生非要送到鐵門外不可。我想為什麽他壹定要送呢?對於這樣年輕的客人,這樣的送是應該的嗎?雨不會打濕了頭發,受了寒傷風不又要繼續下去嗎?站在鐵門外邊,魯迅先生說,並且指著隔壁那家寫著“茶”字的大牌子:“下次來記住這個‘茶’字,就是這個‘茶’的隔壁。”而且伸出手去,幾乎是觸到了釘在鎖門旁邊的那個九號的'九'字,下次來記住茶的旁邊九號。”

於是腳踏著方塊的水門汀,走出弄堂來,回過身去往院子裏邊看了壹看,魯迅先生那壹排房子統統是黑洞洞的,若不是告訴的那樣清楚,下次來恐怕要記不住的。

魯迅先生的臥室,壹張鐵架大床,床頂上遮著許先生親手做的白布刺花的圍子,順著床的壹邊折著兩床被子,都是很厚的,是花洋布的被面。挨著門口的床頭的方面站著抽屜櫃。壹進門的左手擺著八仙桌,桌子的兩旁藤椅各壹,立櫃站在和方桌壹排的墻角,立櫃本是掛衣服的,衣裳卻很少,都讓糖盒子、餅幹桶子、瓜子罐給塞滿了。有壹次××老板的太太來拿版權的圖章花,魯迅先生就從立櫃下邊大抽屜裏取出的。沿著墻角往窗子那邊走,有壹張裝飾臺,桌子上有壹個方形的滿浮著綠草的玻璃養魚池,裏邊遊著的不是金魚而是灰色的扁肚子的小魚。除了魚池之外另有壹只圓的表,其余那上邊滿裝著書。鐵床架靠窗子的那頭的書櫃裏書櫃外都是書。最後是魯迅先生的寫字臺,那上邊也都是書。 魯迅先生家裏,從樓上到樓下,沒有壹個沙發。魯迅先生工作時坐的椅子是硬的,到樓下陪客人時坐的椅子又是硬的。

魯迅先生的寫字臺面向著窗子,上海弄堂房子的窗子差不多滿壹面墻那麽大,魯迅先生把它關起來,因為魯迅先生工作起來有壹個習慣,怕吹風,風壹吹,紙就動,時時防備著紙跑,文章就寫不好。所以屋子裏熱得和蒸籠似的,請魯迅先生到樓下去,他又不肯,魯迅先生的習慣是不換地方。有時太陽照進來,許先生勸他把書桌移開壹點都不肯。只有滿身流汗。 魯迅先生的寫字桌,鋪了張藍格子的油漆布,四角都用圖釘按著。桌子上有小硯臺壹方,墨壹塊,毛筆站在筆架上。筆架是燒瓷的,在我看來不很細致,是壹個龜,龜背上帶著好幾個洞,筆就插在那洞裏。魯迅先生多半是用毛筆的,鋼筆也不是沒有,是放在抽屜裏。桌上有壹個方大的白瓷的煙灰盒,還有壹個茶杯,杯子上戴著蓋。

魯迅先生的習慣與別人不同,寫文章用的材料和來信都壓在桌子上,把桌子都壓得滿滿的,幾乎只有寫字的地方可以伸開手,其余桌子的壹半被書或紙張占有著。 左手邊的桌角上有壹個帶綠燈罩的臺燈,那燈泡是橫著裝的,在上海那是極普通的臺燈。

冬天在樓上吃飯,魯迅先生自己拉著電線把臺燈的機關從棚頂的燈頭上拔下,而後裝上燈泡子。等飯吃過,許先生再把電線裝起來,魯迅先生的臺燈就是這樣做成的,拖著壹根長長的電線在棚頂上。 魯迅先生的文章,多半是在這臺燈下寫。因為魯迅先生的工作時間,多半是下半夜壹兩點起,天將明了休息。臥室就是如此,墻上掛著海嬰公子壹個月嬰孩的油畫像。 挨著臥室的後樓裏邊,完全是書了,不十分整齊,報紙和雜誌或洋裝的書,都混在這間屋子裏,壹走進去多少還有些紙張氣味。地板被書遮蓋得太小了,幾乎沒有了,大網籃也堆在書中。墻上拉著壹條繩子或者是鐵絲,就在那上邊系了小提盒、鐵絲籠之類。風幹荸薺就盛在鐵絲籠,扯著的那鐵絲幾乎被壓斷了在彎彎著。壹推開藏書室的窗子,窗子外邊還掛著壹筐風幹荸薺。

“吃吧,多得很,風幹的,格外甜。”許先生說。

樓下廚房傳來了煎菜的鍋鏟的響聲,並且兩個年老的娘姨慢重重地在講壹些什麽。廚房是家庭最熱鬧的壹部分。整個三層樓都是靜靜的,喊娘姨的聲音沒有,在樓梯上跑來跑去的聲音沒有。魯迅先生家裏五六間房子只住著五個人,三位是先生的全家,余下的二位是年老的女傭人。 來了客人都是許先生親自倒茶,即或是麻煩到娘姨時,也是許先生下樓去吩咐,絕沒有站到樓梯口就大聲呼喚的時候。所以整個房子都在靜悄悄之中。只有廚房比較熱鬧了壹點,自來水嘩嘩地流著,洋瓷盆在水門汀的水池子上每拖壹下磨著嚓嚓地響,洗米的聲音也是嚓嚓的。魯迅先生很喜歡吃竹筍的,在菜板上切著筍片筍絲時,刀刃每劃下去都是很響的。其實比起別人家的廚房來卻冷清極了,所以洗米聲和切筍聲都分開來聽得樣樣清清晰晰。 客廳的壹邊擺著並排的兩個書架,書架是帶玻璃櫥的,裏邊有朵斯托益夫斯基的全集和別的外國作家的全集,大半都是日文譯本。地板上沒有地毯,但擦得非常幹凈。海嬰公子的玩具櫥也站在客廳裏,裏邊是些毛猴子,橡皮人,火車汽車之類,裏邊裝的滿滿的,別人是數不清的,只有海嬰自己伸手到裏邊找些什麽就有什麽。過新年時在街上買的兔子燈,紙毛上已經落了灰塵了,仍擺在玩具櫥頂上。客廳只有壹個燈頭,大概五十燭光。客廳的後門對著上樓的樓梯,前門壹打開有壹個壹方丈大小的花園,花園裏沒有什麽花看,只有壹株很高的七八尺高的小樹,大概那樹是柳桃,壹到了春天,喜歡生長蚜蟲,忙得許先生拿著噴蚊蟲的機器,壹邊陪著談話,壹邊噴著殺蟲藥水。沿著墻根,種了壹排玉米,許先生說?quot;這玉米長不大的,這土是沒有養料的,海嬰壹定要種。”

春天,海嬰在花園裏掘著泥沙,培植著各種玩藝。三樓則特別靜了,向著太陽開著兩扇玻璃門,門外有壹個水門汀的突出的小廊子,春天很溫暖的撫摸著門口長垂著的簾子,有時簾子被風打得很高,飄揚的飽滿的和大魚泡似的。那時候隔院的綠樹照進玻璃門扇裏邊來了。

海嬰坐在地板上裝著小工程師在修著壹座樓房,他那樓房是用椅子橫倒了架起來修的,而後遮起壹張被單來算作屋瓦,全個房子在他自己拍著手的贊譽聲中完成了。 這間屋感到些空曠和寂寞,既不像女工住的屋子,又不像兒童室。海嬰的眠床靠著屋子的壹邊放著,那大圓頂帳子日裏也不打起來,長拖拖的好像從棚頂壹直拖到地板上,那床是非常講究的,屬於刻花的木器壹類的。許先生講過,租這房子時,從前壹個房客轉留下來的。海嬰和他的保姆,就睡在五六尺寬的大床上。 冬天燒過的火爐,三月裏還冷冰冰的在地板上站著。 海嬰不大在三樓上玩的,除了到學校去,就是在院裏踏腳踏車,他非常歡喜跑跳,所以廚房,客廳,二樓,他是無處不跑的。 三樓整天在高處空著,三樓的後樓住著另壹個老女工,壹天很少上樓來,所以樓梯擦過之後,壹天到晚幹凈的溜明。 壹九三六年三月裏魯迅先生病了,靠在二樓的躺椅上,心臟跳動得比平日厲害,臉包色微灰了壹點。 許先生正相反的,臉色是紅的,眼睛顯得大了,講話的聲音是平靜的,態度並沒有比平日慌張。在樓下壹走進客廳來許先生就告訴說:

“周先生病了,氣喘……喘得厲害,在樓上靠在躺椅上。”

魯迅先生呼喘的聲音,不用走到他的旁邊,壹進了臥室就聽得到的。鼻子和胡須在扇著,胸部壹起壹落。眼睛閉著,差不多永久不離開手的紙煙,也放棄了。藤椅後邊靠著枕頭,魯迅先生的頭有些向後,兩只手空閑地垂著。眉頭仍和平日壹樣沒有聚皺,臉上是平靜的,舒展的,似乎並沒有任何痛苦加在身上。 “來了吧?”魯迅先生睜壹睜眼睛,“不小心,著了涼呼吸困難……到藏書的房子去翻壹翻書……那房子因為沒有人住,特別涼……回來就……”

許先生看周先生說話吃力,趕緊接著說周先生是怎樣氣喘的。 醫生看過了,吃了藥,但喘並未停。下午醫生又來過,剛剛走。 臥室在黃昏裏邊壹點壹點地暗下去,外邊起了壹點小風,隔院的樹被風搖著發響。別人家的窗子有的被風打著發出自動關開的響聲,家家的流水道都是嘩啦嘩啦的響著水聲,壹定是晚餐之後洗著杯盤的剩水。晚餐後該散步的散步去了,該會朋友的會友去了,弄堂裏來去的稀疏不斷地走著人,而娘姨們還沒有解掉圍裙呢,就依著後門彼此搭訕起來。小孩子們三五壹夥前門後門地跑著,弄堂外汽車穿來穿去。 魯迅先生坐在躺椅上,沈靜地,不動地闔著眼睛,略微灰了的臉色被爐裏的火染紅了壹點。紙煙聽子蹲在書桌上,蓋著蓋子,茶杯也蹲在桌子上。

許先生輕輕地在樓梯上走著,許先生壹到樓下去,二樓就只剩了魯迅先生壹個人坐在椅子上,呼喘把魯迅先生的胸部有規律性的擡得高高的。 魯迅先生必得休息的,須藤老醫生這樣說的。可是魯迅先生從此不但沒有休息,並且腦子裏所想的更多了,要做的事情都像非立刻就做不可,校《海上述林》的校樣,印珂勒惠支的畫,翻譯《死魂靈》下部,剛好了,這些就都壹起開始了,還計算著出三十年集(即魯迅全集)。

魯迅先生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好,就更沒有時間註意身體,所以要多作,趕快作。當時大家不解其中的意思,都以為魯迅先生不加以休息不以為然,後來讀了魯迅先生《死》的那篇文章才了然了。

魯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成了,工作的時間沒有幾年了,死了是不要緊的,只要留給人類更多,魯迅先生就是這樣。 不久書桌上德文字典和日文字典都擺起來了,果戈裏的《死魂靈》,又開始翻譯了。

魯迅先生的身體不大好,容易傷風,傷風之後,照常要陪客人,回信,校稿子。所以傷風之後總要拖下去壹個月或半個月的。

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校樣,壹九三五年冬,壹九三六年的春天,魯迅先生不斷地校著,幾十萬字的校樣,要看三遍,而印刷所送校樣來總是十頁八頁的,並不是統統壹道地送來,所以魯迅先生不斷地被這校樣催索著,魯迅先生竟說:

“看吧,壹邊陪著妳們談話,壹邊看校樣,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聽……”

有時客人來了,壹邊說著笑話,魯迅先生壹邊放下了筆。有的時候也說幾個字了……請坐壹坐……”

壹九三五年冬天許先生說:

“周先生的身體是不如從前了。” 有壹次魯迅先生到飯館裏去請客,來的時候興致很好,還記得那次吃了壹只烤鴨子,整個的鴨子用大鋼叉子叉上來時,大家看這鴨子烤的又油又亮的,魯迅先生也笑了。 剛上滿了,魯迅先生就到躺椅上吸壹支煙,並且闔壹闔眼睛。壹吃完了飯,有的喝了酒的,大家都鬧亂了起來,彼此搶著蘋果,彼此諷刺著玩,說著壹些人可笑的話。而魯迅先生這時候,坐在躺椅上,闔著眼睛,很莊嚴地在沈默著,讓拿在手上紙煙的煙絲,裊裊地上升著。 別人以為魯迅先生也是喝多了酒吧!

許先生說,並不的。

“周先生的身體是不如從前了,吃過了飯總要閉壹閉眼睛稍微休息壹下,從前壹向沒有這習慣。”

周先生從椅子上站起來了,大概說他喝多了酒的話讓他聽到了。

“我不多喝酒的。小的時候,母親常提到父親喝了酒,脾氣怎樣壞,母親說,長大了不要喝酒,不要像父親那樣子……所以我不多喝的……從來沒喝醉過……”

魯迅先生休息好了,換了壹支煙,站起來也去拿蘋果吃,可是蘋果沒有了。魯迅先生說:

“我爭不過妳們了,蘋果讓妳們搶沒了。”

有人搶到手的還在保存著的蘋果,奉獻出來,魯迅先生沒有吃,只在吸煙。 壹九三六年春,魯迅先生的身體不大好,但沒有什麽病,吃過了夜飯,坐在躺椅上,總要閉壹閉眼睛沈靜壹會。

許先生對我說,周先生在北平時,有時開著玩笑,手按著桌子壹躍就能夠躍過去,而近年來沒有這麽做過。大概沒有以前那麽靈便了。

這話許先生和我是私下講的:魯迅先生沒有聽見,仍靠在躺椅上沈默著呢。

許先生開了火爐門,裝著煤炭嘩嘩地響,把魯迅先生震醒了。壹講起話來魯迅先生的精神又照常壹樣。

魯迅先生睡在二樓的床上已經壹個多月了,氣喘雖然停止。但每天發熱,尤其是在下午熱度總在三十八度三十九度之間,有時也到三十九度多,那時魯迅先生的臉是微紅的,目力是疲弱的,不吃東西,不大多睡,沒有壹些呻吟,似乎全身都沒有什麽痛楚的地方。躺在床上的時候張開眼睛看著,有的時候似睡非睡的安靜地躺著,茶吃得很少。差不多壹刻也不停地吸煙,而今幾乎完全放棄了,紙煙聽子不放在床邊,而仍很遠的蹲在書桌上,若想吸壹支,是請許先生付給的。 許先生從魯迅先生病起,更過度地忙了。按著時間給魯迅先生吃藥,按著時間給魯迅先生試溫度表,試過了之後還要把壹張醫生發給的表格填好,那表格是壹張硬紙,上面畫了無數根線,許先生就在這張紙上拿著米度尺畫著度數,那表畫得和尖尖的小山丘似的,又像尖尖的水晶石,高的低的壹排連地站著。許先生雖每天畫,但那像是壹條接連不斷的線,不過從低處到高處,從高處到低處,這高峰越高越不好,也就是魯迅先生的熱度越高了。 來看魯迅先生的人,多半都不到樓上來了,為的請魯迅先生好好地靜養,所以把客人這些事也推到許先生身上來了。還有書、報、信,都要許先生看過,必要的就告訴魯迅先生,不十分必要的,就先把它放在壹處放壹放,等魯迅先生好些了再取出來交給他。然而這家庭裏邊還有許多瑣事,比方年老的娘姨病了,要請兩天假;海嬰的牙齒脫掉壹個要到牙醫那裏去看過,但是帶他去的人沒有,又得許先生。海嬰在幼稚園裏讀書,又是買鉛筆,買皮球,還有臨時出些個花頭,跑上樓來了,說要吃什麽花生糖,什麽牛奶糖,他上樓來是壹邊跑著壹邊喊著,許先生連忙拉住了他,拉他下了樓才跟他講: “爸爸病啦,”而後拿出錢來,囑咐好了娘姨,只買幾塊糖而不準讓他格外的多買。

收電燈費的來了,在樓下壹打門,許先生就得趕快往樓下跑,怕的是再多打幾下。

海嬰最喜歡聽講故事,這也是無限的麻煩,許先生除了陪海嬰講故事之外,還要在長桌上偷壹點工夫來看魯迅先生為有病耽擱下來尚未校完的校樣。 在這期間,許先生比魯迅先生更要擔當壹切了。

魯迅先生吃飯,是在樓上單開壹桌,那僅僅是壹個方木桌,許先生每餐親手端到樓上去,每樣都用小吃碟盛著,那小吃碟直徑不過二寸,壹碟豌豆苗或菠菜或莧菜,把黃花魚或者雞之類也放在小碟裏端上樓去。若是雞,那雞也是全雞身上最好的壹塊地方揀下來的肉;若是魚,也是魚身上最好壹部分,許先生才把它揀下放在小碟裏。

許先生用筷子來回地翻著樓下的飯桌上菜碗裏的東西,菜揀嫩的,不要莖,只要葉,魚肉之類,揀燒得軟的,沒有骨頭沒有刺的。 心裏存著無限的期望,無限的要求,用了比祈禱更虔誠的目光,許先生看著她自己手裏選得精精致致的菜盤子,而後腳板觸了樓梯上了樓。

希望魯迅先生多吃壹口,多動壹動筷,多喝壹口雞湯。雞湯和牛奶是醫生所囑的,壹定要多吃壹些的。

把飯送上去,有時許先生陪在旁邊,有時走下樓來又做些別的事,半個鐘頭之後,到樓上去取這盤子。這盤子裝的滿滿的,有時竟照原樣壹動也沒有動又端下來了,這時候許先生的眉頭微微地皺了壹點。旁邊若有什麽朋友,許先生就說:“周先生的熱度高,什麽也吃不落,連茶也不願意吃,人很苦,人很吃力。”

有壹天許先生用波浪式的專門切面包的刀切著面包,是在客廳後邊方桌上切的,許先生壹邊切著壹邊對我說: “勸周先生多吃東西,周先生說,人好了再保養,現在勉強吃也是沒有用的。”

許先生接著似乎問著我:

“這也是對的?”

而後把牛奶面包送上樓去了。壹碗燒好的雞湯,從方盤裏許先生把它端出來了,就擺在客廳後的方桌上。許先生上樓去了,那碗熱的雞湯在方桌上自己悠然地冒著熱氣。

許先生由樓上回來還說呢:

“周先生平常就不喜歡吃湯之類,在病裏,更勉強不下了。”

許先生似乎安慰著自己似的。

“周先生人強,喜歡吃硬的,油炸的,就是吃飯也喜歡吃硬飯……”

許先生樓上樓下地跑,呼吸有些不平靜,坐在她旁邊,似乎可以聽到她心臟的跳動。

魯迅先生開始獨桌吃飯以後,客人多半不上樓來了,經許先生婉言把魯迅先生健康的經過報告了之後就走了。

魯迅先生在樓上壹天壹天地睡下去,睡了許多日子,都寂寞了,有時大概熱度低了點就問許先生:

“什麽人來過嗎?”

看魯迅先生好些,就壹壹地報告過。

有時也問到有什麽刊物來嗎?

魯迅先生病了壹個多月了。

證明了魯迅先生是肺病,並且是肋膜炎,須藤老醫生每天來了,為魯迅先生把肋膜積水用打針的方法抽凈,***抽過兩三次。 這樣的病,為什麽魯迅先生壹點也不曉得呢?許先生說,周先生有時覺得肋痛了就自己忍著不說,所以連許先生也不知道,魯迅先生怕別人曉得了又要不放心,又要看醫生,醫生壹定又要說休息。魯迅先生自己知道做不到的。

福民醫院美國醫生的檢查,說魯迅先生肺病已經二十年了。這次發了怕是很嚴重。

醫生規定個日子,請魯迅先生到福民醫院去詳細檢查,要照X光的。

但魯迅先生當時就下樓是下不得的,又過了許多天,魯迅先生到福民醫院去檢查病去了。照X光後給魯迅先生照了壹個全部的肺部的照片。

這照片取來的那天許先生在樓下給大家看了,右肺的上尖是黑的,中部也黑了壹塊,左肺的下半部都不大好,而沿著左肺的邊邊黑了壹大圈。 這之後,魯迅先生的熱度仍高,若再這樣熱度不退,就很難抵抗了。

那查病的美國醫生,只查病,而不給藥吃,他相信藥是沒有用的。

須藤老醫生,魯迅先生早就認識,所以每天來,他給魯迅先生吃了些退熱藥,還吃停止肺病菌活動的藥。他說若肺不再壞下去,就停止在這裏,熱自然就退了,人是不危險的。

在樓下的客廳裏,許先生哭了。許先生手裏拿著壹團毛線,那是海嬰的毛線衣拆了洗過之後又團起來的。

魯迅先生在無欲望狀態中,什麽也不吃,什麽也不想,睡覺似睡非睡的。 天氣熱起來了,客廳的門窗都打開著,陽光跳躍在門外的花園裏。麻雀來了停在夾竹桃上叫了三兩聲就飛去,院子裏的小孩們唧唧喳喳地玩耍著,風吹進來好像帶著熱氣,撲到人的身上,天氣剛剛發芽的春天,變為夏天了。

樓上老醫生和魯迅先生談話的聲音隱約可以聽到。

樓下又來客人,來的人總要問:“周先生好壹點嗎?”

許先生照常說:“還是那樣子。”

但今天說了眼淚又流了滿臉。壹邊拿起杯子來給客人倒茶,壹邊用左手拿著手帕按著鼻子。

客人問:“周先生……”

許先生說:“沒有的,是我心窄。”

過了壹會魯迅先生要找什麽東西,喊許先生上樓去,許先生連忙擦著眼睛,想說她不上樓的,但左右看了壹看,沒有人能代替了她,於是帶著她那團還沒有纏完的毛線球上樓去了。

樓上坐著老醫生,還有兩位探望魯迅先生的客人。許先生壹看了他們就自己低了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不敢到魯迅先生的面前去,背轉著身問魯迅先生要什麽呢,而後又是慌忙地把線縷掛在手上纏了起來。

壹直到送老醫生下樓,許先生都是把背向著魯迅先生而站著的。

每次老醫生走,許先生都是替老醫生提著皮提包送到前門外的。許先生愉快地、沈靜地帶著笑容打開鐵門閂,很恭敬地把皮包交給老醫生,眼看著老醫生走了才進來關了門。 這老醫生出入在魯迅先生的家裏,連老娘姨對他都是尊敬的,醫生從樓上下來時,娘姨若在樓梯的半道,趕快下來躲開,站到樓梯的旁邊。有壹天老娘姨端著壹個杯子上樓,樓上醫生和許先生壹道下來了,那老娘姨躲閃不靈,急得把杯裏的茶都顛出來了。等醫生走過去,已經走出了前門,老娘姨還在那裏呆呆地望著。

“周先生好了點吧?”

有壹天許先生不在家,我問著老娘姨。她說:“誰曉得,醫生天天看過了不聲不響地就走了。”

可見老娘姨對醫生每天是懷著期望的眼光看著他的。

許先生很鎮靜,沒有紊亂的神色,雖然說那天當著人哭過壹次,但該做什麽,仍是做什麽,毛線該洗的已經洗了,曬的已經曬起,曬幹了的隨手就把它團起團子。 “海嬰的毛線衣,每年拆壹次,洗過之後再重打起,人壹年壹年地長,衣裳壹年穿過,壹年就小了。”

在樓下陪著熟的客人,壹邊談著,壹邊開始手裏動著竹針。

這種事情許先生是偷空就做的,夏天就開始預備著冬天的,冬天就做夏天的。

許先生自己常常說:“我是無事忙。”

這話很客氣,但忙是真的,每壹餐飯,都好像沒有安靜地吃過。海嬰壹會要這個,要那個;若壹有客人,上街臨時買菜,下廚房煎炒還不說,就是擺到桌子上來,還要從菜碗裏為著客人選好的夾過去。飯後又是吃水果,若吃蘋果還要把皮削掉,若吃荸薺看客人削得慢而不好也要削了送給客人吃,那時魯迅先生還沒有生病。 許先生除了打毛線衣之外,還用機器縫衣裳,剪裁了許多件海嬰的內衫褲在窗下縫。

因此許先生對自己忽略了,每天上下樓跑著,所穿的衣裳都是舊的,次數洗得太多,紐扣都洗脫了,也磨破了,都是幾年前的舊衣裳,春天時許先生穿了壹個紫紅寧綢袍子,那料子是海嬰在嬰孩時候別人送給海嬰做被子的禮物。做被子,許先生說很可惜,就揀起來做壹件袍子。正說著,海嬰來了,許先生使眼神,且不要提到,若提到海嬰又要麻煩起來了,壹要說是他的,他就要要。 許先生冬天穿壹雙大棉鞋,是她自己做的。壹直到二三月早晚冷時還穿著。

193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