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與爸爸結婚前的照片.第壹次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我稚聲稚氣地說：“這個人真漂亮,不知道是誰?”爸爸笑著說：“這是妳媽.”那時候我十三歲,還不完全懂事.我拿著照片與眼前的母親作比較,發現母親真的全變了.但是我也並不驚訝,因為我知道我媽媽是個病人.壹個長期與病魔作鬥爭的堅強的病人.
我想說,我小時候家裏很窮,但是,說出來好像不多人會信.因為,說這句話的大多是我們的上輩人,也或許是農村山區的家庭.但這卻是不爭的事實.當然,我們兩姐妹還不至於吃不飽穿不暖.只是從沒有多余的錢,壹件衣服穿到破了不成樣子才換掉,壹個書包用到實在無法再用才買新的,從小學到初中,我只用過三個鉛筆盒,當時爸爸還說我們很幸福,他小時候上學,連個鉛筆盒都沒有.
然而在這樣的家庭中,母親卻壹樣給我們快樂的童年.她從沒打過我們,她偶爾會罵我們,在我們特別不聽話的時候.但沒有壹次是冤枉我們的.她會罵,但那種罵是說道理的,讓我們無話可說,不得不服.母親從未因為學習成績而打罵過我們.當然,我們也學得很認真.精神稍好的時候,她會做手工補貼家用,或者給我們織毛衣.
那時候家裏的費用只靠著爸爸的壹點工資維持.我和姐姐都還小.母親就會掙紮著做些手工來幫補家裏.記得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爸爸在附近找來了壹些塑料鴨子做.壹包鴨子20只,每包工錢才壹毛五.每壹只鴨子都要經若幹麻煩的工序：要裝上兩只翅膀,兩只鴨腳,要裝鴨嘴巴,嘴上銜著壹個哨子,哨子前頭裝壹個空氣球.氣球裝上去之前,還要壹個壹個用氣筒打氣,把壞的揀出來丟掉.再把兩邊身體合在壹起,才算完工.做樣重復做20只,再把這20只鴨子裝進壹個薄膜袋裏,袋口用釘書釘上三個釘子.所有這壹切,工錢才壹毛五.但是母親卻做得不亦樂乎.只要可以多少幫補點家用,再辛苦她都熬.有空的時候,爸爸也會來幫忙.我們做完作業,也壹起來做.壹家子圍著壹堆塑料,齊齊動手,現在想來,卻也其樂融融.只是當時並不這麽覺得.
小時候壹家人在嚴冬裏抵寒的毛衣,都是母親織的.她每天都會稍有好轉的時候,爭取時間織起壹件毛衣.爸爸的長袖白羊毛衫,我和姐姐的坎肩、還有藍白相間長袖毛衣.小時候我很怕冷,壹到冬天,我身上從內到外,好幾件毛衣,沒有不出自母親的雙手.記得有壹次,我又看見母親在織毛衣,我發現那毛很起來很大,但是不像是織給爸爸的.我不禁問：“這是織給誰的?”媽媽說是織給我的.我奇怪極了：“這麽大的衣服,我能穿嗎?”母親輕輕地說：“現在不能空,以後就能穿了.”過了壹會兒,她嘆了壹口氣,說：“我現在能做的只有這樣的.將來我不在了,妳們可要知寒知暖,不能凍著.”那時候我還小,只是隱隱地聽出壹點弦外之音,但是並不放在心上.沒想到,當時母親織的這件毛衣,就真的成了她最後出品.這是我現在唯壹壹件溫暖牌毛衣,母親的溫暖壹直綿延至此時此刻,這件毛衣現在正穿我的身上.我撫摸著它,心裏有千萬縷情絲在湧動……
母親只讀過小學三年級.說起這三年學歷,還有個因由.那個時候外公外婆家裏窮,女孩子是沒有機會讀書的.外公外婆整天在外面忙乎,也只夠壹家人的溫飽.我母親從小要擔負起照顧弟弟的責任.轉眼到了我舅舅要讀書的時候,我舅舅小時候膽子特小,母親將他送到學校,剛要回家,他就哭鬧著不讓她走.後來,為了舅舅能上學,學校決定讓他們兩個人壹起上學,兩個人只收壹個人的學費.這樣母親就有了上學讀書的機會.母親很珍惜這個學習的機會.只是後來舅舅肯去上學了,學校就再不同意讓他們倆半費了.這樣,母親總算了認得了幾個字.
記得上幼兒園的時候,爸爸總會在星期六花幾分錢買壹份周末畫報.晚飯後便和媽媽壹塊看得起勁.我和姐姐看不懂,只能看只圖畫自己瞎猜,但在心裏已經開始慢慢萌生讀書識字的願望.這是父母對我們的影響.母親還喜歡看父親買來的《山海經》,那裏面有許多民間故事.母親會在茶余飯後,精神好些的時候講給我和姐姐聽.我們總是聽得入神,有時心急搶了雜誌要看,但往往拿到手中壹看：白白是紙,黑黑是紙,它不識我,我不識它.母親會笑著說,“等妳上學了,壹定要好好讀書,將來就能看懂這些字了.”
除了報紙雜誌,母親也愛看書,記憶裏母親捧著書看的身影是那麽的深刻.母親跟我講過很多三國裏故事,草船借箭,連環計,空城計,赤壁之戰,等等.她只有小學三年的學歷,卻可以看懂很多的書.有壹次我問母親,“這麽多字,您都看得懂嗎?”母親說：“有些懂,有些不懂.”“那看不懂怎麽辦?”母親說：“看不懂我就問問啞巴老師.”我好了奇了,“啞巴老師?啞巴老師是誰?”母親揚揚手中的字典,“啞巴老師就是她,字典就是啞巴老師.我看不懂的時候,就會問她,她就會告訴我答案了.”“哦!”從那時候,我懂得了,字典就是啞巴老師,不會說話的老師.後來發現,母親看書的時候,身邊還真的時常放著她的啞巴老師.她也時常虛心地向老師“討教”.
就是母親這樣認真的學習的身影,影響著我,使我從小就喜歡上讀書寫字.懷念母親的同時,真的很感恩母親.對於母親的愛,感恩二字太輕了.母愛如燈,照亮我人生的路程,母愛如水,滋潤我生命的心田.
相冊裏有壹張全家福,是唯壹的壹張.記得那是過年的時候,壹家人是高高興興的,穿戴著特地上街去照這相片的.那時候,我才6周歲,姐姐8周歲.照片上,爸爸和媽媽坐著,我姐姐分別站在兩邊.母親穿著淺藍色衣服,父親穿著淺黃色西裝.而我和姐姐身上所穿的棕褐色衣服,是母親親手縫制的.當時這種拉鏈式上衣,還是新潮流.母親煞費苦心,特地托做服裝的朋友,不知從哪弄來了這兩條長長的拉鏈,花很長的時間,做做停停,趕在春節前夕做了出來.當時我和姐姐甭提多高興.穿上身上不知有多自豪.
相片照出來後,母親壹直非常遺憾她的頭發沒有梳理好,額頭上有壹個“門框”,幾年以後她還打趣說,這是地獄之門.父親很不喜歡聽到她這樣說.她的打趣在我們聽來很不舒服.母親壹直希望能夠有機會再照壹張.但總沒能實現.現實總是那麽殘酷.就在照這張相片的九年之後,母親終於還是病重了.
她壹直沒有去醫院,在家裏醫了壹個月多.在這期間,母親壹直忍受著病痛的百般折磨.她清楚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於是總諄諄告誡我：“孩子,做人要平和壹點,看事情不能太偏激.”“孩子,話說出口之前要好好想想,以免得罪人.”“孩子,妳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自尊心特強,自以為是,卻還愛出風頭.還有就是老實巴交,逆來順受卻不敢出聲的姐姐.多年以後,當我在人際交往中壹再碰釘子之後,回想起母親的這些話,恍然明白,母親是多麽的有遠見,早就預知我的習性.那壹刻,我淚流滿面,母親走了,卻還把她的愛延綿至今.
我清楚地記得那天下午,醫生從房間裏出來,對著爸爸搖搖頭說：“沒用了.看來是過不了今夜了.通知親戚朋友們,能過來的就過來吧!”姐姐壹聽,馬上就哭了.爸爸皺起眉頭,幾個月也沒有舒展開來.那壹天,家裏來了好多親戚,只是壹直都靜靜的,母親那個時候已經不能說話,她的眼睛微微的動著,看著我們所有的人.我到現在也忘不了母親當時的眼神.當時我不很懂,現在想起來,那裏面包含幾多不舍,幾多留戀,幾多無奈,幾多遺憾,幾多牽掛,幾多期望……母親是淩晨壹點多走的.當時夜涼如霜,辦後事的“老大”壹再的要求我們不能當著她流淚,我忍了壹夜.那時家裏還沒有電話,天亮的時候,我騎著自行車要去姑媽家報信,轉了整整壹個鐘頭也轉不到姑媽的家.那時候的心情跟腳下的路壹樣的淩亂,壹樣的沒有方向,不知哪裏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記得十幾天後,學校期中考,考了七科,我的平均分不及格!最少的居然考了個18分.那天領了分數,迷迷茫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壹對母女依傍著在路上邊走邊笑,我看得出神,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從小沒有這樣的機會,想不明白為什麽我的母親要這麽早地離我而去,想不明白老天為什麽這樣對待我.我想不明白的太多太多了.
我就這樣失去了我的母親,我就這樣把母親深深埋藏在內心的最深處.
母親,多麽讓天下兒女敬仰的字眼；母愛,多麽像哺育我們成長的寧靜港灣. 母愛是純潔的；母愛是無私的；母愛是偉大的；母愛是只知道給予而不企求回報的. 母愛像春天的暖風,吹拂著妳的心；母愛像綿綿細雨,輕輕拍打著妳的臉面,滋潤著妳的心田；母愛像冬天的火爐,給妳在嚴冬中營造暖人心意的陽光. 人世間的兒女們,望著兩鬢斑白的母親,哪壹個不辛酸至極呢? 母親賦予給我的愛實在、樸實、嚴厲,有時還有點詩情畫意. 恍惚中,我的思緒回到了童年.我看見壹個忙碌的身影,那是母親在辛勤工作；我看見壹個疲憊的身影,那是母親在為我編織寒衣；我看見壹個歡快的身影,那是母親在為我學習進步而高興. 細細回想,在我的生活中,哪壹天又少了母親的身影?每當我哭時,媽媽就安慰我；每當我感到像壹只孤弱無助的小鳥時,媽媽就張開她那寬廣的臂膀,給我溫暖和愛的氣息. 有壹次我們學校裏打針,結果我暈血.那時正值中午,媽媽聽說後,二話沒說,連中午飯都沒吃就匆匆趕到學校,背我去找醫生,後來媽媽請假在醫院陪我.當時我看見媽媽很傷心,不知為什麽,我也感到壹絲心酸. 還有壹次,我和爸爸媽媽買了壹個大西瓜.回到家,還沒吃,我的口水都流出來了.媽媽切好瓜後,先給了我壹塊瓜籽少,瓜肉甜的壹塊.她卻吃瓜籽多,瓜肉不是很甜的壹塊. 但母愛有時也會是嚴厲的.我壹直有粗心大意的不好習慣.有次,我在學校上體育課後不小心丟失了衣服.回家後,媽媽狠狠批評了我壹頓.但我知道,媽媽其實也很心痛,她也不想罵她的兒子,但也只有這樣,才能促使我改掉粗心大意的毛病. 母愛是愛裏面最偉大的壹種.兒女是母親用自己的愛澆灌而成的花草,兒女的成長離不開母親的每壹滴愛.母親,壹生為兒女護航,默默在兒女背後為兒女導引方向. 母親對我們的愛,是我們所能報答得了的嗎?正如《遊子吟》所曰：“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