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說《紅樓夢》:“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有的紅學家喜歡考證人物原型,有人喜歡做思想分析,什麽賈寶玉是封建叛逆,王夫人是封建衛道,賈政是假道學。而我覺得,《紅樓夢》最有意思的就數裏面人物的語言藝術,人物的每句話,仔細琢磨起來都大有趣味。尤其林黛玉和薛寶釵兩位絕頂聰明的才女鬥嘴鬥智,不輸當年諸葛亮舌戰群儒的風采。連脂硯齋看到此處都說:“恨顰兒不早來聽此數語,若使彼聞之,不知又有何等妙論趣語以悅我等心臆。”
李紈曾說王熙鳳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其實王熙鳳是最有城府的,不然在賈家掌權那麽多年,怎麽經得賈府勾心鬥角、暗潮洶湧,早被擠下臺去了,更不會有她“毒設相思局”、“弄權鐵檻寺”、“大鬧寧國府”等壹出出好戲了。林黛玉才是真正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正是因為她目下無塵,孤高自許,所以從不掩飾自己心裏的想法,把什麽心事都寫在臉上。薛家也許有意,也行無意,總之金玉良緣的說法傳遍了賈府上上下下,也成了寶玉和黛玉的壹塊心病。也使得剛到賈府時那個“步步小心,時時在意”的林黛玉,成了出了名的“小性兒”。倘若寶玉對薛寶釵表現出壹絲的親密,黛玉便馬上要“晴轉多雲”了。薛寶釵勸住了要喝冷酒的賈寶玉,而且壹大堆關切的話說的賈寶玉心悅誠服。這個時候的林黛玉,“嗑著瓜子兒,只抿著嘴笑”。她笑什麽?她是嘲笑賈寶玉那麽聽薛寶釵的話。可巧她的丫頭紫鵑讓人來送手爐,林黛玉立即借題發揮:“誰叫妳送來的?難為他費心,哪裏就冷死了我!” 這話表面是說來送手爐的雪雁,實際是說寶玉。林黛玉故意突出壹個“冷”字,其實是在教訓賈寶玉:“為什麽要聽薛寶釵的話,吃壹口酒哪裏就冷死妳了呢!”這話罵的巧,賈寶玉和薛寶釵好像沒聽出來,於是林黛玉繼續指桑罵槐:“也虧妳倒聽他的話。我平日和妳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麽他說了妳就依,比聖旨還快些!”這番話兩人都聽懂了。可是賈寶玉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傻笑壹陣子算完。薛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人,也不去睬她。”薛寶釵和林黛玉天天見面,自然知道林黛玉的脾氣,也知道林黛玉為什麽發脾氣。可薛寶釵就是不理她。為什麽?因為在薛寶釵眼裏,林黛玉高不高興,痛不痛快,不關她的事。薛寶釵在乎的只是賈寶玉,只是金玉良緣。只要賈寶玉聽她的,她範不著管林黛玉高不高興。而薛姨媽不知是真沒看出來三人的關系微妙,還是故意激林黛玉,反問林黛玉為什麽要教訓送手爐來的小丫頭呢?林黛玉的回答是:“幸虧是姨媽這裏,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好說就看的人家連個手爐都沒有,巴巴的從家裏送個來。不說丫鬟們小心過余,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好個冰雪聰明的林黛玉!壹番話無懈可擊。難怪脂硯齋評論說:“真可拍案叫絕,足見其以蘭為心,以玉為骨,以蓮為舌,以冰為神,真真絕倒天下裙衩矣!”而薛姨媽怎麽回答呢?“妳是個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心。”她也只能這麽回答。林黛玉“心較比幹多壹竅”,以她的伶牙俐齒,連薛寶釵都無言以對,更何況壹個薛姨媽呢!兩個同樣出色同樣聰明的女子,只是她們的追求不同。林黛玉是絳珠仙子臨世,是真正的詩人,她追求的是詩意的、浪漫的精神生活;而薛寶釵是真真正正站在地上的凡人,她追求的是能給家族帶來利益的“金玉良緣”。只有曹公,能安排這樣兩個女子相遇;也只有曹公,能讓這樣兩個女子口吐蓮花,各展鋒芒,才有了這壹出“懷金悼玉”的《紅樓夢》。這就是大家曹雪芹的寫法,正因為薛寶釵的介入,才讓寶黛的愛情更加壹波三折,更加纏綿悱惻,才讓世人記住了這壹部宏偉巨著、感慨千年的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