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垟”、 “嶼”、“嶴”、“漈”、“土夅”、“峃”、“寮”
金 輝
中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各種方言隔山有異,異地不壹,差異甚大。
方言是語言的區域變體,具有明顯的區域文化特征,為傳統文化的活化石,傳承著寶貴的文化遺產。方言是植根於民間的文化形態,具有民間文化價值。
溫州話也是方言壹種,專家定義為吳語的次方言,民間稱為甌語。甌語與普通話有較大差別,與北部吳話無法溝通,所以有人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溫州人說自話。難怪溫州話排名“中國十大最難懂方言”之首。
溫州方言,其形成的原因多種,來源也很復雜。秦以前溫州屬“於越”,主體為“百越族”,說的是古越語(屬於侗臺語),同時又與古閩語、古楚語、古江東語相互交叉,相互融合,從而在溫州方言中保留了不少的上古音。南宋遷都臨安(杭州)後,大批漢人遷居溫州,帶來了中原文化,隨之也帶來中原雅音,同化了溫州方言,致使溫州話構成的元素多元復雜,在文字學上出現了有音無字或者字音分離等現象。因此,溫州話中有的讀音,連《說文解字》中也難以查閱到相對的文字,電腦更是無法打出字來了。可是這些溫州話中的冷僻字卻保留遠古社會的文化信息,在文字學中頗有文化價值,是溫州地方文化中珍貴價值的遺產。可謂字字珠璣,點點瑯玕。
先說“垟”。
《說文解字》不收這個字。在上世紀90年代初的電腦字庫裏找不到這個字,因此有人抱怨電腦打不出“垟”,惟“全拼”現在還能打得出。然而,在溫州帶“垟”的地名卻隨時可見,非常之多,特別是沿海壹帶,如溫州三垟、樂清翁垟、平陽務垟等等。僅平陽萬全垟壹帶,村落地名中帶有“垟”的達20來個。萬全垟是飛雲江與鰲江之間的平原水網地帶,河道縱橫,水流如織,素稱溫州美麗水鄉。明代《平陽萬全海堤記》記載:“萬全鄉世傳為海漲之地”。可見這裏經歷過成滄海桑田的變遷,原來曾經在大海之中。而現代字典指出:垟,田地。方言,均在浙江省。
為何溫州話中會用“垟”表示為“田地”呢?這是大自然對人類造化的饋贈,與溫州的地理環境有關,
曾經采訪過復旦大學吳松弟教授。他對溫州沿海平原形成頗有研究。他認為,遠古時代的溫州並沒有沿海平原。大約5000年前,溫州境內的甌江、飛雲江、鰲江等河流的河口類似於今天的杭州灣,屬於溺谷形海灣,海水壹直到達今天的青田縣城、平陽縣城和平陽水頭鎮壹帶,大羅山還是海中孤島。所以《山海經》曰:“甌居海中”。
據考古發現,溫州地區新石器時期人類活動的遺址主要分布在海拔60米以上的山上,其中如瑞安北龍大坪、樂清白石楊柳灘、泰順百丈下湖墩、文成珊溪鯉魚山及洞頭等地。這些遺址距離今天最早的也只有3000多年。說明今天的平原地區3000多年前還是壹片汪洋,波浪滔天。
永嘉太守謝靈運《遊赤石進帆海》,是首很有名的五言詩。詩中有:“揚帆采石華,掛席拾海月”句,宋鄭緝之《永嘉郡記》指出,“帆遊山,地昔為海,多過舟,故山以帆名。”帆遊山指的為當今三垟濕地壹帶。以此推算,謝靈運至今才1600多年,那時這裏還是白浪滔天的汪洋。因此,在壹次三垟濕地規劃討論會上,我提出三垟濕地的“垟”為其特色。
潮起潮落,滄海桑田。隨著海平面的下降和沿海泥沙的堆積,在人類的積極參與下,逐漸形成了今天的沿海平原,從而形成了田地,而這些田地仍留有原有的洋面痕跡,於是便有了“垟”。
垟,從土,羊聲,是個形聲字,與田地有關,而羊聲,就是與“洋面”有關,溫州人至今仍保留稱海面為“洋面”的習慣。南戲《張協狀元》第23出〈虞美人〉曲中也稱“垟”為“洋”。所以,溫州眾多地名中還保留著“垟”字。這就是“垟”的來歷。“垟”還只能在浙南壹帶使用存在。因為浙西、浙北表示“田地”的就沒有這個字,而用“畈”。
同樣,溫州地名中帶有“嶼”的原因也與此有關,也是在滄海桑田的變遷中留下的文化符號。如江心嶼、梅嶼、馬嶼、東嶼、雙嶼、黃嶼等。
從嶼字的字形來看,先人在造字時首先想到的是“山”,與山有關聯。南宋溫州戴侗《六書故》:“嶼,平地小山也。”嶼字雖然還沒有發現甲骨文和金文,但從篆文的字形來看,從山,與聲,其聲亦帶義,有結交、加入的意思,與島有關,卻比山小。島字便是鳥類飛過聚集在山上的意思。也就是說,這些帶有“嶼”的地名,古時曾經是海中的島嶼,汪洋中的山頭。
以當今的楊府山公園為例,明、清之前楊府山叫做瞿嶼山。宋人王鞏的《題管聖浩蒲川歸隱》詩曰:“蔔築蒲川上,翛然遠市廛。潮聲書屋外,月影釣舟前。地僻紅塵凈,沙平白鳥眠。此中幽適趣,不必問斜川。”從中得知,早在千年之前的楊府山附近依然是月下可垂釣,沙平白鳥眠的幽靜處。南宋紹興二年(1132年),溫州設置了市舶司,管理和開展海外貿易。濱海的楊府山壹帶還成為了溫州的港口之壹。
還有“嶴”,亦為同理。《說文解字》不收,在當今字典中有,特定地名用字,指浙江、福建等沿海壹帶稱山間平地。因此,嶴字仍與山有關,但根據溫州人的生活經驗,凡帶有嶴的地名,不僅有山,而且常是在水的附近。如洞頭的北嶴,新橋旸嶴等,遠古時代也應是低矮的小山。像北嶴,如今是個繁華的區政府所在地,推窗便見海,遙想當年,這裏突兀而出的小山聳立在大海之中,是勤勞的人們用雙手改造了環境,在大海中的北嶴建成了美麗的家園。
至於“土夅”(Gàng,音杠),也是方言字,《說文解字》不僅沒有收,連其它字典也沒有,電腦更打不出來。這裏的“土夅”就是由土+夅拼湊而成的。“土夅”,從土,夅(jiàng,音降,溫州話發杠音)聲。“夅”與“降”同音同義。段玉裁《說文解字註》曰:“降行而夅廢矣。”降字有甲骨文(圖1),左邊的“阜”表示,山上的石階;右邊的“夅”(圖2),是倒寫的“步”。《說文解字》:降,下也。即從山頂往山下走的意思。因此,古人稱下山叫“降”,上山則為“陟”。
溫州方言的“土+夅”則指山中壟起的山脊,稱山“土+夅”。“土+夅”中的“夅”字是個聲符,與升降無關。浙南山區的地名中“土+夅”不時可見,只是因為“土+夅”無法在電腦上打字,現在有的則改為“崗”或者“槓”(杠,即床前的橫木),如中***浙江省第壹次代表大會會址之壹的平陽縣鳳臥鄉馬頭崗。本來就稱馬頭“土夅”,因為方言字,又冷僻,只得改為“馬頭崗”。其實這個字溫州方言中是很有特色的。在永嘉、文成山區這個字在地名中仍為常用。如溫州話中:妳手背上的青筋“土+夅”起罷。等等。“土+夅”在溫州人的口語中至今仍生香鮮活。
在溫州方言中“漈”也很典型。朱自清散文《溫州的蹤跡》中就有《白水漈》壹則。朱先生僅用230余字就將大自然的傑作白水漈描述得美妙神奇,十分引人。記得在我讀《溫州的蹤跡》之前已知道永嘉的白水漈。小時候家居朔門,臨近甌江,每當大雨過後,在望江路憑欄向北遠眺,壹條白練懸掛在對面的山中間,疑是銀河落九天。好像“漈”字,也是由此而知的。那時學校組織我們春遊,白水漈是必遊景點。滿目翠綠的山崖上,瀑布的水花在石頭上歡樂地跳躍著,仿佛唱著輕快的歌曲,自上而下地流淌著,給我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但當時並不明白,為什麽叫白水漈,漈是什麽意思?
“漈”(jì,音際),特指浙閩壹帶的瀑布。如文成百丈漈、藤橋潮漈村。潮漈村是溫州著名歷史文化名人劉景晨先生故裏,那裏有座潮漈橋,橋下戍浦江江水嘩嘩而過。據說,戍浦江流入甌江,當年甌江的潮水曾經漲到這裏,形成如同瀑布的落差,因此人們稱這裏為潮漈。可是,現在這裏的地名改成潮濟了,可能就是因為方言字,在電腦上尋找麻煩,來個簡便。
還有“峃”字。讀到這個字使我想起年輕時在文成工作的情景。從學校畢業分配到文成當工人時,初來乍到的,並不清楚為縣城為何稱大峃,特別是“峃”字更不知其含義。後來聽廠裏工友介紹,這裏四周環山,平地局促,擡頭觀天也只不過鑊蓋般大小,且縣城的地形像似壹只“鐵鑊”。而“鑊”與“峃”二字音相似,便稱之。其實這是民間的說法。不過,在我的記憶中,生活在“鐵鑊”裏的居民,每逢酷暑,確實悶熱難熬,如同悶鍋。
《說文解字》:“峃,山多大石也。”以我對大峃的生活經驗,山多大石為峃,不以為然。這裏山不高,石也不多,只是群山環繞而已。也許有讀者知道,每當金秋時節,大峃大會嶺上的紅楓古道,猶如彩色飄帶委蛇山間,吸引眾多遊客涉足登臨,那山也不見得多高。倒是這裏曾經因地勢呈大鶴展翅欲飛狀,稱“大鶴”,從而諧音變成“大峃”為確切些。
峃字,在其它地方使用頻率並不高,只在地名中使用。除大峃外,還有溫州去文成必經的峃口鎮,想必是群山懷抱,此為出口而得名。舊時,飛雲江中上遊的交通工具稱“大峃艇”等。另外,大峃作為地名,比之文成縣應早些。因為文成1946年從瑞安、青田、泰順三縣邊區析置而成,以明朝開國元勛劉基(劉伯溫)的謚號“文成”作縣名。大峃盡管歸屬不同,但基本上延續稱呼至今。
還有壹個寮字。寮字在溫州人口語中常與寺廟聯系起來,稱寺廟為佛寮。我的壹位親戚,是位拜佛念經的耄耋老人。問她從何而來呀?她回答:我從佛寮裏來。當年弘壹法師居住過十多年的慶福寺,地處舊城墻附近(今市區人民路),又稱城下寮。弘壹法師連寄信地點亦署“溫州城下寮”。離府前街不遠的“施水寮”,據說,此巷東段原有壹尼姑庵,庵名施水寮,因此流傳至今。還有信河街白塔巷,歷史上巷內曾有百尚信勝寺,俗稱白塔寮,白塔巷也因此得名。寮,即僧人居住的房子。
其實,溫州人口語中的“寮”並非本義,僅是引伸義。許慎在《說文解字》中將寮字看成是僚的異體字,為“好皃(貌)”,現在看來未必。從字形來看,寮,從宀(mián,音綿。房子的意思),從尞(liào)尞亦聲,是個會意兼形聲字。因為尞為“燎”的初字,即火光明亮。房屋裏有明亮處,乃為窗也,故本義為小窗。後才引申為僧舍的意思。
除此之外,在浙南鄉村,尤其是山區,以寮為名的地名不少,如同以嶴、垟命名的。如泰順的香菇寮、永嘉的下寮,文成的黃寮、蒼南的漁寮等等,還可點出壹大批。就說蒼南漁寮,據說是清順治十八年(1661),為防止沿海居民接濟鄭成功,清廷下令遷沿海10裏居民至內地,並以木樁為界。這樣,漁寮壹帶居民被逼離鄉背井移民內遷,並以木樁為界。這樣,漁寮壹帶居民被逼離鄉背井移民內遷,原址荒廢,壹片淒涼。清雍正元年(1723),有柯、楊兩姓從福建泉州遷居於此,以茅草為材,搭寮捕魚,繁衍生息,遂稱此地為漁寮。可見,寮就是用茅草、毛竹搭建的草房。這應與僧寮有別了。據說,畬族的畬語中,稱房子,也為寮。所以,寮字在溫州地名是十分常見的。
溫州方言字非常豐富,區域文化特性十分的明顯,以上列舉的幾個方言字,基本上與溫州地方文化有關,從這些字的存在、保留中,表達了溫州文化的蛛絲馬跡,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