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彩霞
1981年,92歲的楊步偉因心臟病去世,趙元任悲痛萬分,“壹時精神很亂,不敢說回家了”。對人間已無眷戀,次年2月,他便追隨而去。
“陰陽顛倒又團圓,猶似當年蜜蜜甜。”這是他們對來世的約定。
生於南京望族,楊步偉既幸運,也不幸。幸運的是,祖父是中國近代著名佛學家楊仁山,曾經出使英國,他非常開明,不僅反對纏足,還允許楊步偉和家中男孩壹起上學。
不幸的是,從小,她就被指腹為婚,對方是姑母的孩子,她的表弟。
受家學熏陶,又兼祖父寵愛,楊步偉從小敢說敢幹。讀《論語》時,先生講:“孔子曰:割不正不食。”
她反問:“他只吃方塊肉,那誰吃他剩下的零零碎碎的邊邊呢?”
這樣壹個離經叛道的女子,退掉壹樁指腹的婚姻,那簡直是小事壹樁。
1904年,楊步偉考入南京“旅寧第壹女學堂”。她成績非常好,在功課之外,還學習鋼琴,經常在學校表演鋼琴獨奏。
沒想到,姑母知道後質問:“我家將來要娶個賣唱的媳婦了?”受到侮辱,楊步偉下定決心退婚。
家中有長輩說:“不嫁就處死她!”楊步偉更加奮起反抗,16歲時,她親自給表弟寫了退婚信:“ 日後難得翁姑之意,反貽父母之羞,既有懊悔於將來,不如挽回於現在。 ”
信寫得不卑不亢,且態度堅決,祖父後來稱贊:“我的孫女楊步偉,雖說是女子,誌氣卻勝過男子。”
祖父所言不虛。1913年,楊步偉赴日學醫,6年後,成為中國第壹位留日醫學女博士。那年,她30歲。
回國後,她抱定獨身主義,和好友在北京開了壹家醫院,自任院長,準備幹壹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人爽朗,朋友也多,那時,常來醫院的,就有27歲的趙元任。
趙元任是常州人,少年時曾在南京讀書,留美歸來後在清華任教。相處時間壹久,他被楊步偉的“大丈夫”氣質折服,頓時生出了愛慕之心。
和楊步偉壹樣,趙元任也有過壹樁父母之命的婚事,那時他才14歲,苦悶之余,只能把委屈寫在日記裏:“婚姻不自由,至為傷心。”
於是時刻想著退婚。4年後,終於以“女方大兩歲”為由成功說服家人。
可是現在,他卻愛上了比他大三歲的楊步偉,可見,愛情是沒有理由的,不愛,卻各有各的理由。
沒想到,首先看中他的,是楊步偉的好友。楊步偉知道後,樂得成人之美,經常制造機會讓二人獨處。
趙元任壹看她會錯了意,急得不行,終於在壹個清晨約她出來,鼓起勇氣開口表白:“就那麽算了嗎?——我是說咱們?”
楊步偉終於回過神來,再看趙元任,學識淵博,英俊倜儻,她欣然接受了他。
就這樣,他的壹句話,把她從野心勃勃的女強人,變成了相夫教子的賢內助,人生從此“華麗”轉身。
1921年,婚事提上日程。楊步偉說:“結婚這個事只兩個人的關系最大,別人不過加入熱鬧而已。”
趙元任完全贊同,對“近來新舊界中俗陋的虛文和無為的繁費的習氣”,他堅決破除。
沒有婚禮,沒有請客,幾天後,親友們收到了他們的結婚通知書:“在這封信未到之先,已經在1921年6月1日下午三點鐘,東經百二十度平均太陽標準時,在北京自主結婚。”
趙元任的同學胡適看不過去了,他說,至少要請兩個證婚人,貼四毛錢印花,才算合法。
於是,趙元任請了胡適,楊步偉請了壹位女醫生,她親自下廚做了四樣美味的小菜,補貼了四角錢印花稅票,婚姻大事就算完成。
對楊步偉的重色輕友、“橫刀奪愛”,好友與她決裂,無奈,壹段友誼劃上了句號。
醫院是開不下去了,可壹向風風火火的楊步偉哪裏閑得下來,趙元任在清華大學當教授,她便聯合了幾位教授夫人在校門外開了壹間小飯館,無論她想幹什麽,趙元任都表示支持。
生意異常火爆,可她性格大大咧咧,從不計較錢財得失,時間壹久,居然只賠不賺。
得知400元本錢都被賠光了時,趙元任也毫不介意,戲謔地送她兩句打油詩:“生意茂盛,本錢賠凈。”
家庭生活裏,他從不與楊步偉爭吵,凡事唯她馬首是瞻,慢慢地,就傳出了“懼內”的名聲。趙元任也不否認,幽默地回應:“與其說怕,不如說愛;愛有多深,怕就有多深。”
楊步偉則說:“我在小家庭裏有權,可是大事情還是我丈夫決定。”末了,又補充壹句,“只不過大事情很少就是了。”
夫婦和諧,令人莞爾。
只有壹事,趙元任提出了要求:別逼他做官。他生性敦厚、不喜爭名奪利,幾所大學請他擔任校長,他壹壹婉拒。
後來,教育部長找到楊步偉頭上,想請她勸說。楊步偉毫不客氣地給對方吃了閉門羹:“我從來不讓他做行政事!”
他喜靜,她愛鬧,性格迥異,卻相互理解,相親相愛,可見壹斑。
趙元任是公認的才子,在語言、音樂、學術方面都非常投入,希望有壹個安靜的環境做自己喜歡的事。
可是不久,戰爭打響,惶惑中,他決定去哈佛做講師,不懂英文的楊步偉只好跟著他赴美。
在美國,趙元任醉心學問,賺錢的能力實在不敢恭維,但他的幽默,卻能讓日子活色生香。沒錢買家具,他說:“不怕,只要有褥子就行,攤在哪兒都是壹夜。”
抱怨無用,楊步偉只能自己想辦法,她先是變賣隨身帶著的貴重飾物,到菜市場撿人家丟棄的水果、菜葉;
再後來,她分期付款買來壹臺縫紉機,挺著大肚子轟隆隆地做女工。
從國內帶去的襯裙、繡活兒,都被她做成手袋,然後拿到美國太太的茶會上去賣,不僅解決了吃飯問題,還由此練就了壹手快活兒,頗為得意。
楊步偉講起這些,樂呵呵地總結:“嫁了壹個教授,都是吃不飽餓不死的。”
因愛好烹飪,她有壹手好廚藝,壹時心血來潮,就在美國編起了英文版《中國烹調》,單詞不知道也沒關系,趙元任就是壹部活字典。
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書出版後,居然暢銷壹時,被稱“與清代袁枚的《隨園食單》有同樣的價值”。
受到鼓勵,她又接著寫了回憶錄《壹個女人的自傳》《雜記趙家》,把得來的錢寄回國內,支援中國抗戰,令趙元任刮目相看、嘖嘖贊嘆。
後來,胡適給她的評價是“真有壹手”。這兩部傳記,成為20世紀了解中國知識分子難得的 歷史 資料。
不過,楊步偉也有“沒壹手”的時候。到美國三十年,英文壹直說不好,經常是“那麽流利那麽錯”。
她的文法錯誤,經常被趙元任拿到演講中當反面教材,“因為她壹不留神就說出些中國話的文法的絕好的例子”。
公然“丟醜”,楊步偉也毫不在意,只哈哈壹笑:“不要緊,我又不是語言家!”
彼此的打趣逗樂,成了愛情裏不可或缺的調味劑。
為了照顧他和家庭,楊步偉不得不荒廢了自己的醫學事業。
攜手幾十年,她是他的妻子、醫生、外交官,打理他的生活,照料他的 健康 ,為他處理他最不擅長的人際關系。
在她的羽翼護佑下,他成為著名的數學家、語言學家、哲學家、翻譯家、邏輯學家、音樂家……
1973年,夫婦倆回到祖國,受到周恩來總理的接見,趙元任詼諧地向總理介紹:“她既是我的內務部長,又是我的外交部長。”
是啊,他的學問能走上高峰,豈能少得了她的功勞?
他們的愛情那樣甜蜜,那樣長久,壹對神仙眷侶簡直羨煞旁人。銀婚紀念日時,胡適送上《賀銀婚》:“蜜蜜甜甜二十年,人人都說好姻緣。新娘欠我香香禮,記得還時要利錢。”
到金婚時,胡適已經作古,步胡適詩韻,楊步偉自題壹詩:“吵吵爭爭五十年,人人反說好姻緣。元任欠我今生業,顛倒陰陽再團圓。”
趙元任見狀,也即興和了壹首:“ 陰陽顛倒又團圓,猶似當年蜜蜜甜。男女平權新世紀,同偕造福為人間。 ”
這樣的相得益彰,這樣的水乳交融,只壹世,哪裏愛得夠呢?
1981年,攜手走過整整60年後,楊步偉先壹步離開。失去依靠,趙元任的精神垮了,不到壹年時間,他們便團圓在另壹個世界。
這壹生,對愛情最好的詮釋,他都留在了那首由他譜曲、並流傳於世的《叫我如何不想她》裏:
天上飄著些微雲,
地上吹著些微風
啊!微風吹動了我頭發
教我如何不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