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飛鳥集》
那天,上高二的女兒問我:“老爸,妳最崇拜的人是誰啊?可別說‘我最崇拜的人是我自己’啊,特俗!”我笑了,不加思索道:“我最崇拜的人是妳爺爺。”女兒樂了:“哈哈,我爺爺有神馬可崇拜的,就壹老頭……”我壹臉嚴肅:“孩子,等妳看完妳父親記述他父親的這些文字,妳就會明白的——”
下面就是父親的故事。
我的父親是位紮根農村基層的教師。和他的許多同齡人壹樣,是身屬公家,根又在農家的“兩棲人”——他展現在世人面前的是兩種形象:壹是溫文儒雅的知識分子,二是灰頭土臉的農民。而且,這種角色轉換非常快——昨天還衣冠整潔的站在講臺是侃侃而談,壹口流利的普通話呢。也許今天就卷起褲腿,兩腿泥巴,在田間地頭和鄉親們抽著紙煙,談論著天氣和今年的收成哩。記憶中的父親就是這樣忙碌著,寒來暑往,兀兀窮年。
不謙虛地說,父親是村裏的能人。偌大的村子,他的同齡人之中,跟他壹樣吃國家糧的人屈指可數,父親也就成了他人學習的榜樣。當然,也招致了別人的嫉妒。甚至是上天的嫉妒,上天總是格外垂青與他,屢降磨難給父親。父親以他超常的毅力和能力,緊緊扼住命運的咽喉,從未屈服過。作家路遙在《平凡的世界》裏曾感嘆——人啊人,韌,忍,仁……而縱觀父親的風雨人生,他正是以自己的堅韌,容忍,仁愛,把“人”字寫得濃墨重彩,堂堂正正,漂漂亮亮。
父親的青少年時期,正值舉國上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貧寒時代。大家如此,小家的日子不言而喻。更何況我家家底本來就不殷實。受盡苦寒的爺爺執意讓父親要學有所成,出人頭地。奶奶更看重眼前利益,偏偏要父親下學掙工分。不掙工分,就別想吃好的。於是乎,吃飯時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掙工分的姑姑喝面條,上學的父親喝面湯(那時喝面條,可能相當於現在吃肯德基了);姑姑吃棒子餅子,父親吃糠窩窩。父親還是上學去了,去離家幾十裏地之外的學校讀初中。
每到星期六下午,父親從學校走著回來,到家時已是暮色蒼茫,吃完飯,他要馬不停蹄地推碾子——給家裏備好棒子面,地瓜幹面,給自己磨完壹周所需的糟糠,有時是棉花種。星期天上午,父親要幫家裏幹活,下午夕陽西下,才和同學們壹起踏上遠去的歸程。夕陽的余暉裏,幾個衣衫襤褸的學子在負笈前行,漸行漸遠……幾十年後的我,隔著歲月的煙雲,遙想父親遠去的背影,總是哽咽不語,淚眼模糊。對於那個年代的艱辛,我只能去感同,而不是身受。父親是身受了,或許比我感受的還要困窘,還要悲涼。
據說有壹次,父親因故未回家,托同學捎幹糧——壹堆谷糠捏成的窩窩(根本拿不成個兒,吃時,只能喃著吃)。同學見有棒子面的餅子,趁我奶奶沒註意,順手塞進書包裏幾個,撒腿就跑。奶奶見狀,追了出去。同學人小,沒有個子大的奶奶跑得快,到村頭,還是被追上了。奶奶硬是把那幾個餅子奪了回來……每每聽人講及這段舊事,我都淚如雨下。我不責怪奶奶的殘忍,我只為父親那時的遭際而痛心。父親彼時的心境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父親挺過來了,以他堅韌不拔的毅力挺過來了。他出色地完成學業,成為他們那個時代村子裏為數不多的吃國家糧的人。那時的父親,風華正茂,意氣風發。我時常凝望父親二十幾歲在北京天安門前的這張黑白照片:父親留著分頭,穿黑色的中山裝,手裏握著幾本書,筆挺地站著,微笑著,心中也許充滿著對美好生活的憧憬。是的,父親熱愛生活,富有激情。他興趣廣泛,敏而好學。他會識簡譜,會吹笛子,是學校了文藝宣傳隊裏的骨幹。盡管生活窘迫,盡管艱難無比,父親依然談笑風生,誰能說這不是對生活的無限熱愛呢?
父親師範畢業,成為壹名鄉村教師。而後和母親結婚,幾年後,家裏又陸續添了我和弟弟兩名新軍。父親的人生之旅該是壹馬平川,飛棧連雲了吧?可是沒有。紛至沓來的婆媳矛盾,鄰裏嫌隙,暗算挑撥……壹幕壹幕,壹波壹波,此起彼伏,構成了父親跌宕起伏的人生畫面。
毋庸諱言,在鄉親們淳樸善良的.品行之外,還有農民固有的狹隘,勢利,恃強淩弱……妳比他強壹點,他嫉妒妳;妳比他強壹大截,他奉承妳;妳不如他,他鄙視妳,踩妳……因為祖上幾代單傳,家勢孤單,父親要面對各種意想不到的壓力和挑戰;因為是養子,父親要躲避許多無聊的暗算,中傷和挑唆。父親忍耐著。即使對待曾經刁難過他.在他腳底下使絆子的人,父親也從不去計較。在外人看來,也許有些懦弱。幾十年後,我感受到父親的智慧與胸襟。忍耐不是怯懦,不是畏縮。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大謀”是責任,是義務,是擔當。
記得在奶奶的喪事上,有那幾個人作梗,還起了不大不小的風波,父親壹言不發。事後,有人對父親挑大拇指:妳真有氣度,要是我就……父親微笑著,還是不語。我淚如泉湧……父親是壹棵大樹,自己枝繁葉茂的同時,又為家庭撐起壹片沒有風雨的天地,而他自己,櫛風沐雨,千瘡百孔,傷痕累累……
在父親的字典裏,還有壹個字,叫做——仁。仁,仁慈,仁愛。學校裏,父親是仁慈的師長:這壹點可以從學生贈給他的筆記本的留言中可以感受到;可以從學生和他單獨壹起的合影中能夠看到。在家裏,父親是仁慈的家長——我們兄弟倆,對父親從未產生過諸如老鼠見了貓的感覺。自小到大,父親從沒罵過我們,更沒有動過我們壹手指頭。他對我們從不正面說教,而是默默關註,在側面予以啟發和警示。話不在多,點到為止;意不在深,醒悟為佳(不象現在的我,整天跟女兒絮聒沒完,惹得她煩煩的)。
我上學時喜歡讀書和寫作,父親給我訂閱《少年文藝》,還有《詩刊》,給我買書。然而不肖如我,至今的寫作水平還停留在中學生階段,實在是有孚父親厚望。父親不責不怪,任我自由發展,當面不做表示,背地裏,卻在同事面前誇我文筆好,這實在令我汗顏。我知道,父親始終對我們兄弟是恨鐵不成鋼的。他用自己堅強,隱忍,仁厚的性格,這些做人的“碳”元素,默默加註在我們兄弟身上,以期把我們鍛鑄成壹塊鋼,壹個有用之才。慚愧的是我至今文不成,武不就的,沒能出人頭地,做出壹番能讓父親津津樂道的事業來。
在附近十裏八鄉,父親有些名望,有的壹家兩代人都是父親的學生,我內心引以為豪。可是卻羞於說我是他的兒子(雖然我沒做見不得人的事),我怕辱沒父親的名聲……父親對我的愛壹如往昔,在他眼裏,孩子永遠是自己的好,我永遠是最優秀的。這就是我寬容、仁慈的父親。
父親的仁愛在弟弟身上得到極致的體現。
弟弟曾是父親的驕傲。他學有所成,工作三年,壹年壹個臺階,然而天妒英才,壹場大病奪走他年輕的生命。——還記得當年的淒風苦雨:弟弟病臥在重癥監護室裏,生命危在旦夕。醫生幾次找父親談話,說明病情,提醒繼續治療下去的徒勞無功,並善意暗示不如放棄治療,以免人財兩空。父親百感交集,卻始終不說放棄二字。是的,只要有百分之壹的希望,也要盡百分之百的努力。哪怕是砸鍋賣鐵,哪怕是傾家蕩產,也要救回兒子的命,這是父親執著的信念。然而二十天的呼號奔走,六萬余元的借款,卻沒能挽回弟弟的性命……
當醫生宣布他們的無能為力後,父親恨恨地說:他不是兒啊,養老送終才是兒啊,臨走臨走他還坑我壹下子……父子壹場,決絕的方式竟是這樣不堪!父親哪裏是恨,而是痛啊。在壹旁的我痛哭失聲:為年輕的弟弟(他撒手塵寰,也是身不由己啊),更為功敗垂成的父親——他所有的顛簸辛苦,換來的竟是難以抗拒和接受的死亡!這讓人情何以堪?那壹刻,父親是如此的悲壯蒼涼!
是的,父親的愛像大地,像陽光,無私奉獻,不求索取。對弟弟,他仁至義盡,無愧無悔。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這以後的許多日子,我曾無數次地追問過自己:倘若有壹天,父親或者母親病臥在床,我能像父親當年救治弟弟那樣義無反顧,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嗎?我,能嗎?
俱往矣——那些或悲傷,或痛苦,或幸福的往事。
如今的父親,苦盡甘來,他退休在家,身體硬朗,家境比起幾十年前,已是天壤之別。他每天上網看戲聽歌鬥地主,很是愜意。每月和幾個老友小聚小酌,談天說地,可謂悠哉悠哉。父親老有所樂,我看在眼裏,喜在心裏。村子裏的事務,父親積極參與,紅白事上,他都是當仁不讓的賬房先生。他以自己堅韌不拔、寬容忍讓、宅心仁厚的人格魅力,贏得鄉親們的贊許和尊重。於我,除了尊重,更多的是感恩:感恩他給予我生命,感恩他給我壹個溫暖的家……
六十余載坎坷歷程,滄海桑田,寵辱不驚,把壹個“人”字寫得頂天立地,這就是父親;四十多年父子情誼,情深似海,恩重如山,把壹個“愛”字貫穿始終,不離須臾。大愛無疆。為人子者,又如何壹個謝字了得?
——行文至此,我的孩子,當妳了解了妳爺爺的經歷,妳應該找到爸爸為什麽崇拜妳爺爺的答案了吧?妳難道不對這個打小就照顧妳飲食起居,有求必應的爺爺肅然起敬嗎?妳的爸爸不該崇拜他的爸爸嗎?
文章最後,我想寫首詩給父親,無奈才疏學淺,寫出來的詩句很蹩腳,也很矯情,只好作罷。還是說句話吧,說那句我壹直想說卻從未說出口的話——
老爸,妳是我的驕傲。
我愛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