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最初的記憶是重慶的遺愛祠，後來那裏成了鵝嶺公園。在遺愛祠，我爸買的是壹個帶前後花園的房子。我記得年青的姑媽叔叔在白色的墻壁上放電影，還記得後花園有壹顆什麽果樹，其它的印象我都沒有了。當父母搬家到市中區的曹家庵，我大概有了四、五歲，已經具備了較好的記事能力。所以、那段時間的事情我記得比較清楚。
那段時間、是婆婆還沒有中風的時候，是我和婆婆在壹起最高興的時光，我多麽懷念那段時光啊！
在我的記憶中，那時的天是碧蘭碧蘭的、爬壁虎的葉子墨綠墨綠的、有時、墨綠的葉片上會突然掉下壹條白生生、肥冬冬的豬兒蟲，把我嚇得要死。太陽暖哄哄的照著，院外偶爾會傳來小販的吆喝：“啵絲糖、啵絲糖......”，“炒米糖開水！炒米糖開水！鹽茶-雞蛋......”我和婆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婆婆做她的針線活，我就不停地翻她的“兜兜蓋兒”，百無其厭地翻那幾本雜誌。有壹天，婆婆說：“小菊，婆婆教妳認字。”我高興極了！我早就好奇那些雜誌上寫了些什麽東西，迫不及待地想認字去發現裏面的秘密了。
婆婆當了我識字的啟蒙老師，我認字的教材就是那幾本花花綠綠的雜誌。
自從開始了認字，我就更加喜歡那幾本雜誌。我才知道，能識字有多麽好。以前只能看看畫，但慢慢識字之後，我就知道了那些畫是什麽意思，除了畫、裏面還有那麽豐富的內容。識字的過程就好比壹個末知的世界在妳的面前慢慢展開。這個世界是如此的五彩斑斕，如此的美好，如此有吸引力，人壹旦進入到這個世界就會流連忘返，舍不得離開。
大概五歲那年，我就踉踉倉倉地跟著婆婆認字。慢慢地，我識的字多了起來。但是，許多字我似似而非，念出來完全變了樣。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有壹次婆婆考我。她指著壹個標題：“玫瑰花的故事”叫我念。我覺得“玫”字象我學過的“改”字，而“瑰”字象我學過的“塊”字。於是我就對婆婆說：“這是改塊花的故事”，婆婆笑死了。我在認字過程中心急火燎的沒有耐心，只想快點、多認點。所以囫圇吞棗，錯字、別字多得很。這個壞習慣，我壹直持續至今改不了。所以，兒童期間尤其要重視習慣的養成。不然，壞習慣壹旦形成，是非常難得糾正的。
婆婆不但教我認字，她還經常給我講故事。比如《望娘灘》、《安安送米》這些故事都是從婆婆那裏聽來的。我至今還想得起婆婆對我講的那條龍舍不得離娘而去，壹段路壹回頭，壹回頭就是壹個灘，那就是“望娘灘”。我聽著聽著，心裏壹陣陣悲傷，淚水都快流出來了。婆婆給我講《安安送米》，那是教我要有孝心。她還講了其他的許多故事，但我記不得了。
婆婆還會唱川戲，我經常聽她哼點川戲的曲調過門之類。前兩天，壹個初中同學把寫她愛看川劇的情況發在“美篇”上，我就把川戲的過門寫岀來發給她。我說，那些角兒們翹著蘭花手、踏著碎步，在“索索咪拉索、索多拉多索拉索、咪發咪來多多來咪西西拉索多”這個過門的反復拉奏中，在舞臺上轉圈圈......我同學直呼太妙了，問這過門我怎麽記得這麽清楚！哎，我怎麽記不清楚喲？這就是從小聽婆婆哼的喲！
婆婆的手巧極了，她會繡花、裁剪衣褲、織毛衣、打縫紉機......我覺得好像沒有什麽是婆婆不能做的。有壹年的兒童節，婆婆給我用縫紉機打了壹條裙子，我高興得要死。因為那條裙子我穿起來特別洋氣。婆婆早上給我梳頭紮小辮子，還要用她自制的“刨花水”在我頭上抹兩下，讓頭發順服，不毛燥。婆婆自己的頭發總是用“刨花水”抹得平平整整的，在腦後卷壹個鬈，又利落、又好看。
那時，我巳経有了壹個比我小將近三歲的弟弟、明白。明白是兒子，又長得很乖，特別招父母喜歡。中國人都是喜歡生兒子的，連我自己後來也未能脫俗。這是個兒子，又繼承了父母長像的優點，當然讓爸媽特別高興。我記得明白總是穿得很高級的，爸媽還給他買了壹套海軍服，特別洋氣。有壹次，他們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明白帶著到北溫泉公園去玩。那時，北溫泉公園算是市裏高檔的遊樂地了，公園裏經常有許多蘇聯專家遊玩。他們卻把我留在家裏，跟婆婆呆在壹起。我原本也是多麽想跟爸媽、弟弟壹塊兒出去玩，我也想穿上漂亮的花裙子，頭上紮個蝴蝶結到高級公園去喲！但是，我卻被留下了。婆婆為了哄我高興，帶我去看電影。恰恰那場電影是演《冷酷的心》，我壹邊看、壹邊想，他們的心真冷酷喲！這個念頭壹直在腦海揮之不去，而且、在那時，我就萌發出今後要比明白有出息的念頭。
我慶幸我有婆婆，因為婆婆最愛的是我，連我的名字都是婆婆取的。三個弟妹的名字都是爸媽所取，唯有我不是。婆婆從前對我說過，她給我取的名字是壹塊玉。我長大後查字典，才知道“瓊”就是“美玉”的意思。我才知道婆婆給我這個相貌並不美的人取了這麽壹個美麗的名字。現在、說到這裏，我不但要感謝婆婆給我取的名，也要給天上的婆婆說，我沒有辜負她取的名字，因為我的心是壹塊美玉，我是對得起婆婆給我的這塊美玉的。
那時，我們家還養了壹條大黃狗，黃狗的名字叫“安寧”。那時的人們還不是把狗當寵物，而是用來看家。安寧是壹條非常優秀的看家狗，如果有人來，安寧就會用大聲地叫，給家裏人報信。那時我爸的經濟情況還算不錯，家裏人客也較多。父親是壹個極其善良、仁愛、厚道的人，親戚朋友有困難他都是要出手相幫的。直到上了大學，我認識的壹個好朋友告訴我，她的壹個親戚的壹家人都在我們的院子裏借住過，我倒是壹點記憶都沒有了。我記得的是婆婆的哥哥，我們叫大舅公，常來我們家。大舅公解放後好像境遇不好，來我家多半是尋求我爸的幫助。別的來客我壹律忘得幹幹凈凈，唯獨對他不忘。那是因為大舅公每次來，都要給我帶壹整版“洋畫”。那是壹小張壹小張的圖片組成的壹大整張畫片。我們小孩把這壹大張圖片裁成壹小張壹小張的“洋片”，用壹叠“洋片”來進行“賭博”。這是多麽稀罕的東西喲，壹整版畫就可以裁成幾十張“洋片”！這對於我來說，簡直是發大財！所以，大舅公來家裏就是我發財的大喜日子。現在的人那能體會那時我們這些小孩子的心情？我們的遊戲是“滾鐵環”、“拍洋片”、“修房子”、“鬥陀螺”、“鬥雞”、“抓石子”之類，好玩極了！
安寧是我的夥伴，我還記得它的模樣。記憶最深刻的是這樣壹個畫面：我和安寧站在曹家庵的大門口，送我的麽爸參軍離開我們的家。我們是多麽的依依不舍，因為聽說麽爸參軍要上朝鮮前線。幸運的是，那時戰事已經接近尾聲。麽爸沒有到朝鮮而是去讀了醫科學校，畢業後分配到了部隊醫院。後來他又轉業，在地方醫院壹直工作到退休。
寫下面這壹段時，我的眼淚忍不住地流，心子揪著疼。安寧後來死了，是被“打狗隊”的人打死的！我忘不了那天、聽大人們說，打狗隊的要來了，每家每戶都不許再養狗，有狗的必須打死。我聽後心子都抓緊了，壹會兒想怎麽把安寧藏起來，壹會兒又僥幸認為打狗隊不會到我家裏來。可是，該來的壹天還是來了。婆婆立刻把我拉進裏屋，緊緊把我抱在懷裏。我聽見打狗隊那些人的喊叫聲，安寧汪汪汪的叫聲。那些人喊：“這邊、這邊！”安寧叫聲急切不斷。那些人這邊那邊地追了許久，最後、他們把安寧逼到了院子裏的最角落，壹陣亂棒，把安寧打死了！我在婆婆懷裏掙紮，哭喊著要去救它。但婆婆死死地摟住我......我恨死那幫人！我恨不得我的麽爸回來開槍把那些人打死！這是我第壹次看到人心的醜惡，我忘不了安寧那悲慘的叫聲！
婆婆給我啟蒙識字，又給我講了許多故事，這壹切都給了我巨大的影響。從此我就愛上了讀書。小的時候，我讀了好多的童話書，比如《格林童話》、《俄羅斯童話》、《愛沙尼亞童活》、《烏克蘭童話》、《安徒生童話》......等等等等。我還記得《丘克和蓋克的故事》、《賣火柴的小女孩》、《美人魚》、《七色花辨》等兒童經典名篇，讀書成了我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後來，我家從曹家庵搬到了當時還十分僻靜的上清寺山益村。山益村的家是壹個三層樓的房子，房子對面就有壹個擺小人書攤的，那是對我最有吸引力的地方。我常常找媽媽要壹分錢去看小人書攤上的書。時間長了、與攤主混熟之後，我就請他壹分錢讓我看兩本。每逢過生日，我要的禮物都是書。每當我和爸媽到新華書店去挑生日禮物，買到心儀的書，我真是快樂極了。
好景不長，搬到山益村後不久，婆婆就中風了。聽說是有壹天媽媽吵了明白，明白就死活不肯跟媽媽睡覺，非要跟婆婆睡。婆婆半夜起來給明白把尿，結果摔倒在地中風。從此，婆婆成了半邊癱。她行動不便，不能出門，甚至在家裏都只能扶著墻或家俱慢慢移動，婆婆完全沒有了在曹家庵時的神彩。我、明白以及後來慢慢出生長大的三妹、四弟就成了婆婆的小聽差。爺爺是婆婆的全職護理，但有時爺爺不在，婆婆要端個茶倒個水，拿點什麽小東西就總是喊：“小菊、麻煩妳幫婆婆把帕子拿過來哈。”我把帕子拿給婆婆，她總是會說：“難為妳啰！”“三兒，妳幫婆婆倒杯水喲。”水倒來，婆婆又會說：“難為三兒了啊”！不管要我們做任何壹點小事，婆婆都是笑咪咪地、非常客氣地請我們。做完事總是要感謝我們，說難為我們了。當時年紀小，以為天下的婆婆都是這樣。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婆婆是從哪裏來的這麽好的德行和修養？我從小到大直至她離去，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發脾氣、甚至連臉上的不悅都沒有過！那怕中了風，生活對她是如此的不便，她也沒說過壹句埋怨或痛苦的話。她總是笑咪咪的對待所有的後人，對待所有來到我家或我們帶到家裏來玩的人。省思過去那些日子，我才真的認識到婆婆這樣對人對事需要多大的智慧、克制力和勇氣。
在山益村的三層樓房中住了沒兩年，我們就因市政府修機械局而拆遷搬家。我們全家祖孫三代搬到山益村重慶市廣播電臺宿舍的壹套平房裏。房子很小，外面的壹間既是婆婆爺爺的臥室，又是“客廳”，又是吃飯的“餐廳”。這間屋子的右邊有壹間屋子，是爸媽的臥室。後面是壹間黑黢黢的屋子，放著壹張大床，是我們四個小孩的輪流住處。我說“輪流”，是因為我曾在中學住讀，後來明白、明鑒又若有若無地在外面住，不然、壹張大床怎麽睡得下四個人呢？這個問題我還真是回想不起來了。
我父親從來就好客，以前際遇好的時候住的地方大，好招待。現在“家道中落”至此，而且還遇上三年自然災害，但父親的老習慣仍然不改。我們劉家和媽媽的鄭家兄弟姊妹都多，七個加八個整整有十五個。還有數不清的堂、表兄弟姊妹，還有這些人的後代.....小的時候甚至直到長大離家，我對家庭的概念都不是我們這袓孫三代的小家，而是加上叔、伯、嬸、姨及他們的配偶和小孩的大家。父親是劉家老大，他從前就掙錢供養父母和弟妹，但他還總是顧及著他的那些堂、表兄第姐妹們。記得我都結婚了，有次到夫君的老家廣西探親。廣西產糖，父親就叫我背了壹大袋白糖回來，然後分成小包，讓我壹家家地去給六爹、六娘、姑爺，姑媽、大伯媽等壹壹送白糖。
我們四個小孩也多多少少地繼承了父親的熱情和好客的秉性，尤其是我和大弟，經常帶同學到家裏來玩。我的那些初中和高中耍得好的同學，那壹個不對婆婆印象深刻？婆婆坐在前屋床旁的壹張舊沙發上，見到來的同學總是笑瞇瞇地打招呼，同學們都“婆婆、婆婆”親熱地叫著。那時爸媽在沙坪壩的廠裏上班，所以，我們小孩的同學朋友見到婆婆爺爺的次數比見到爸爸媽媽還要多。爸媽在家時，家裏來客更多起來。有大人們的親戚，還有小孩們的同學朋友，有時我們家是開“流水席”。剛剛吃完飯，又來了客人，於是又煮點東西新來的人吃。。我媽很煩，但我爸卻十分高興。我從來沒見到我爸對來客人心煩過，來多少他接待多少，總是高高興興的。我稱贊我爸，我媽說：“他當然高興喲，他又不做事，事情都是我做！”的確如此，我爸是老病號，家裏的事壹般都是媽媽做的。我的婆婆跟爸是壹個樣子，來了客人總是高興。有時，我的姑媽姑爹們、麽爸麽嬸、還有他們的孩子們壹齊來家看婆婆爺爺，婆婆總是高興得合不攏嘴，非常自豪地說：“都是我生的！都是我生的！”她為自己生了壹大屋子人感到萬分驕傲。
現在看到許多兩代人同住的家庭矛盾重重，壹天吵吵鬧鬧不亦樂乎。我們三代同堂，卻難有這些吵鬧。我爸我媽之間有時會有爭吵，但婆婆爺爺從不開腔。非常偶爾的時候，爺爺會說：“劉承惠，妳管楞多幹啥子？”我從沒見過婆婆爺爺說過我媽媽的不是。有時，我們小孩跟父母爭吵，婆婆爺爺也從不制止我們，說我們的不是。妳們看，這種婆婆爺爺哪裏找得到？於是，我家的“民主”作風就有點過份。我們四個小孩要取笑爸媽之間的爭吵，還經常把他們拿來開玩笑。從比較早的時候起，爸媽就管不住我們了，婆婆爺爺又從不批評我們，所以、我們就有點“無法無天”了。有件事情我記得十分清楚，那是在我八、九歲左右。有壹次我不知什麽事把爸氣得要死，拿著壹根“孝順”要打我。我拔腿就跑，從山益村壹直跑到我就讀的兩路口小學，然後又跑上坡到了接近現在的兒童醫院的街上。我爸氣喘籲籲，大汗淋漓，但終究追不上我，只有氣沖沖地回家。我這樣折騰我爸，讓他跑這麽長的路肯定讓他更生氣。於是、我幹脆家也不回了，直接到我小學的要好同學，也是我家鄰居的朱佩芬家裏躲起來。後來爺爺找到我、叫我回家，我不回。我讓爺爺跟爸說，要爸保證不打我我才回。結果反而把我爸搞得哭笑不得，自己來到門口對我喊：“不打妳了，回來嘛！”
我的婆婆也有壹次對我說過傷心的話。那是壹九六九年春寒料峭的三月，我要離開重慶到酉陽縣興隆大山區挿隊落戶。這是我第壹次長時間離開家，而且還不知今後能否回到重慶。走的那天早上，我去到婆婆睡的床前與她道別。婆婆伸出手把我的兩只手握住，聲音顫抖著對我說：“小菊，妳二回還見不見得到婆婆喲？”我頓了壹下，但立即回答：“見得到！見得到！婆婆，妳要等我回來！”我趕緊松開手，扭過頭，背著行李，走出家門，我怕自己會在婆婆面前哭出來。
婆婆真的等我回了重慶。壹九七二年，我經過許多奔走勞碌、想盡方法，終於自己用了壹個“妙方”，在別人都回城後，我也終於走出大山，回到重慶。
我和婆婆又過了四、五年的日子。雖然婆婆日見消瘦、衰老，但她精神還算可以。我農村出來後到重慶第三師範學校培訓英語，教我英語的葉老師和他的愛人孟老師很喜歡我，我們兩家成了師生交、忘年交。孟老師也非常喜歡婆婆，兩位老師到我家就像到親戚家裏壹樣。
婆婆在我結婚後的第二年過世了，她看到了自己喜歡的孫女嫁人成家。可是，我覺得十分遺憾的是她沒能看到她的第壹個“承孫”。其實，她過世時我巳經懷上了孩子。如果她晚走幾個月，她就會看到我的兒子了喲！
我和婆婆走過了三十年的***同歲月，我懷念與她老人家渡過的美好時光。小的時候，婆婆哺育我，用她的愛滋潤我幼小的心靈。這份深刻的愛的教育是婆婆給我的，那份寬厚的仁慈，也是婆婆給我的，但我沒有她老人家做得好。對文學的喜愛也是婆婆啟蒙的，所以現在才寫得出《親愛的婆婆》壹文。婆婆給了我太多太多的東西，她是對我影響最大的人，她是我生命的根。
我想起在她中風穩定後的壹段時間，我曾帶她出門去玩過幾次。有壹次、我拿著壹個小板凳，攙扶著她，邊走邊歇氣，走到電車站乘車到城裏（市中區）去參加了她姐姐、我們叫大姨婆的生日聚會。席上有好多的瓜子花生糖果喲！婆婆高興萬分，還搓了兩圈麻將。我拿著小板凳，還帶她去過離家不遠的體育館和文化宮。有壹次，我們全家甚至還去了鵝嶺公園。這些都是多麽美好，多麽睛朗的日子啊！
我想念我的婆婆！
婆婆，我愛妳！
明瓊
2020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