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的性質是近年來漢語語言學的壹個熱點問題。本文首先總結了當代學術界幾種有代表性的理論，並在此基礎上對研究中存在的問題進行了簡要的評價和分析，從而闡述了對漢字性質研究的壹些個人看法。
第壹，代表理論
1.表意理論
是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提出的，也是最早關於漢字性質的結論:“壹個字只由壹個符號來表示，但這個符號與組成這個字的聲音無關。這個符號關系到整個詞，所以間接關系到它所表達的思想。這個系統的經典例子就是漢字。”
漢字是表意文字的觀點在中國語言學中影響深遠。許多學者采用了這壹理論，但表意文字的含義略有不同。代表性觀點如下:
王寧:“漢字是表意文字。這種表征只意味著漢字是由意義來配置的，所以它的形狀直接帶來的信息就是意義，是由意義來認識的。這和拼音文字直接帶來的語音信息是相反的，從聲音就知道意思。”
梁:“用符號表示‘個別完整的詞或其獨立部分’的書寫系統，稱為表意文字系統。”
沈小龍:“索緒爾認為壹個表意的詞只由壹個符號來表示，但是這個符號和它形成的聲音無關，和整個詞有關，所以和它間接表達的概念有關。這種不經過語音媒介而直接與概念交流的文字的代表就是漢字。”
孫俊熙:“文字是記錄語言的符號，語言中的詞和語素有音義兩個方面。作為壹個“文字符號”，它要麽是表音的，要麽是表意的。從本質上講，漢字不是音標，而是表意符號，也就是說，沒有變成字母，與語言聲音的聯系沒有拼音文字那麽直接。”
20世紀40年代，張士祿在《文字學與法》壹文中指出:“無論什麽樣的文字，總有兩個要素:形、音、意。但是，這兩個元素如何配合，取決於人物的不同性質。.....還有壹種寫法，可以說是介於圖畫寫法和拼音寫法之間。在這種寫法中，有些字體脫胎於圖片。如果我們追溯這些字體最初的書寫方法，或者分析它們的形式結構，就可以知道它們最初是用形式來直接表示意義的。但是，其中的壹些字體，從結構和實際應用來看，已經傾向於輸入表音字符，我們稱之為“表意字符”。從這類文字的性質和演變歷史中可以看出，壹方面仍有壹些圖畫文字的痕跡，另壹方面又有豐富的語音成分。而我們對這種文字的應用，既不能純粹從形式上看出意思，也不能基於對字體的分析得出壹個確定的讀音，而只是習慣上把許多字體看成各種意思的符號，所以稱之為表意文字。漢字，中國現存的文字，是當今世界表意文字的唯壹代表。
此後，漢字是表意文字的觀點被學者們普遍接受，並被壹些文字學專著和教材所采納。但也有學者對“表意”的觀點提出了批評，因為文字是記錄語言的符號，與語言沒有直接對應關系的“字畫”不能稱為文字。他們認為“表意”很容易使人理解漢字是“與概念直接相關的”，這是漢字的壹種退化。
2.表語詞/語素理論
“表意文字”的概念最早是由美國語言學家布盧姆菲爾德提出的:“用壹個符號來代表口語中的每壹個單詞，這樣的書寫系統稱為表意文字，這是壹個容易引起誤解的名稱...文字不代表現實世界的特征(“思想”)，而是作家語言的特征；因此，不如稱之為文字書寫或標識書寫。”這壹觀點闡明了漢字與漢語直接相關(而非與“思想”相關)的事實，意義重大。
在中國，最早提出漢字是語素(當時譯為語素)的是趙元任先生:“用書寫單位書寫壹個語素，中國文字就是壹個典型的、最重要的例子。.....它與世界上大多數其他語言不同，不是音標的不同，而是目標語言單位的不同。”
、朱、李榕、鄭林西等人贊同語素書寫理論。王伯熙先生認為:“從文字符號所記錄的語言中的壹處來看，漢字應該屬於表意文字，因為它的每壹個獨立的字都是音義的結合，即形、音、義的統壹，是文字的書和符號。”尹斌勇先生也認為:“壹個漢字基本上代表壹個語素。從語音上講，壹個漢字代表壹個音節。因此，基於以上原因，我們建議將漢字命名為音節-語素字，或簡稱為語素字。這個名字更好地體現了漢字的本質特征。”葉飛生先生和徐通鏘先生認為:“它(漢字)是語素-音節字，即每個漢字在語言中基本記錄壹個單音節語素；少數語素不止壹個音節，只能用幾個詞來表達，但每個詞記錄壹個音節……”這種“語素-音節”字理論與語素字理論在本質上是壹致的，但同時又突出了漢字“壹字壹音節”的特點。
“表意”的概念是在索緒爾表意理論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在中國語言學中，壹些學者沿用了“表意文字”的名稱，但實際上他們采用了語素書寫理論。如黃伯榮先生、廖旭東先生在《現代漢語》中指出，“漢字是表意文字。.....漢字不是直接表示音素或音節的字母，而是用大量的表意符號來記錄漢語的詞或語素，從而間接表示詞和語素的聲音。”蘇培成先生也指出:“從記錄語言的方式來看，世界上的文字可以分為兩類，壹類是表音文字，壹類是表意文字。.....用書寫符號在語義上表示語素的字，叫做表意文字。”而葉楚強先生則認為:“文字總是表達某種語言單位...而適合字或語素的就是表意文字。漢字是表意文字，每個漢字基本上都是漢語單音節詞和語素的符號。我們壹定要從這個角度來理解表意文字，不要認為從字形本身就能看出漢字的意思(現行漢字中的象形字早已失去了象形功能，形聲字的語義符號也無法準確表達詞義)。”
目前，漢字是語素也是普遍的認識。
4.錄音說
1979，吉林大學古文字研究室姚小穗先生發表文章，提出漢字是表音文字。根據應用中大量借用古文字的現象，他認為，就整個系統而言，就其發展階段而言，就其根本功能和作用而言，甲骨文的每壹個符號都有固定的讀音，屬於形聲字系統，已發展到形聲字階段。也就是說，這種文字符號具有音標的性質，它是通過它所代表的讀音來表達概念的，而不是通過它的形體和木紋的形象來表達的。
這種觀點在語言學上已經得到了壹定範圍的認可，但很快又有很多學者提出了不同的意見。比如曹顯卓先生認為單個漢字既表音又表意，但是單個漢字的表音功能不具有排他性(意思是有同音字)，而表意功能具有排他性(沒有同義詞)。可以說，漢字在表意方面具有特殊的價值，正是在這壹點上，我們稱漢字為表意文字。他把是否壹對壹地表達音節作為判斷音節是否書寫的關鍵。胡先生認為:“壹切文字都必須是有形的、健全的、有意義的。說某個字是表音字，是因為它的發音比較直接，發音占優勢；之所以說漢字是表意文字，是因為漢字的發音沒有那麽直接，發音是非顯性的(不完全等於隱性)。”王伯熙先生也指出:“漢字從來就不是專門用來記憶音節的音節符號，而是音義的結合體。”即使是音標外來詞或同音字替代物，也不是記憶音節的音標。所以，漢字不是‘音節表音’。”此外，趙元任先生曾說:“拼音的字母原則上是沒有意義的，有意義的是偶然的例外。換句話說，拼音的字母是聲音和形狀的結合。絕大多數漢字是音、形、義的統壹。這從壹個側面反映了漢字和拼音文字的區別。
針對這些觀點，王先生提出了判斷“唱法”的條件。他認為，表音法的根本特征是“完全擺脫了表意符號的束縛，用壹組字母拼讀聲音，用聲音表達語言中詞語的意義。”組成拼音文字的字母必須符合(1)，筆畫簡單無任何含義；(2)字母的數量是有限的，而且比官字的數量少得多。這個觀點得到了很多學者的認同。
雖然漢字是表音文字的觀點支持者不多，但這壹觀點明確界定了古代借詞和普通借詞的語音性質，對漢字性質的進壹步研究起到了拓展和推動作用。
3.logogram表示
早在20世紀30年代，徐音來先生在《中國文字的特征》中就提出了漢字是“音義字”的觀點。1957年，周有光先生發表了《漢字演變的壹般規律》，他在書中系統地總結了logogram關於漢字造就了他的觀點。他認為“用文字表達語言有三種基本方式，即表意、表意和表音。”“表意文字和表音文字的綜合運用可以稱為語標。漢字是語標之壹。”
邱希貴先生總結和發展了周先生的理論。他認為:“各種語言的文字大致可以分為三類，即能指、音符和符號。”基於這壹理論，他得出結論:“漢字在乾嘉時期屬於使用能指、音符的書寫系統，改革後逐漸演變為使用能指、音符、記號的書寫系統。”如果壹定要在這兩個階段給漢字起名字，前者似乎叫做表意註文，或者像有些學者說的那樣叫語標，後者似乎叫做表意註文。"
語標可以說是壹批學者提出的“折中”觀點，他們認為無論是表意文字還是音韻文字都不能完全解釋漢字的性質。
4.其他觀點
除上述主要觀點外，當代學術界對漢字的性質還有許多不同的認識，如陳淑妹先生的“構詞法”理論、陰環先生的“有特殊正字法因素的字”理論、馬賢斌先生的“表意文字”理論、廖才高先生的“字合”理論等等，此處不再贅述。
二、當代漢字性質研究中的分歧和問題
當代漢字性質研究存在諸多分歧和問題，如概念術語混亂、各學派所持標準角度不壹致、漢字性質應整體判斷還是按歷史階段判斷等。上述對漢字性質的不同看法，壹個主要原因是分析角度不同。比如有學者從漢字與語言的關系(音義聯系)角度得出漢字是表意的或表音的結論；有的從漢字記錄的語言結構單位出發，認為漢字是語素；其他學者主要關註漢字的構成特點，指出漢字是形聲字；也有很多學者主張多角度多方向的研究來確定漢字的性質。
關於分析的角度和標準，學術界爭議很大。討論的焦點是從哪個角度來表現漢字區別於其他文字的根本特征。比如有學者認為，漢字是“語素”的觀點不能反映漢字獨有的特點，因為拼音文字的“字”也記錄語素。這些差異促進了壹些問題的進壹步分析，如“基本語言單位”之間的對應關系，即從漢字記錄的語言結構單位出發，作為“記錄漢語語言(語素)的基本單位”的“字”是否應該對應拼音文字的“字母”或“字”；而漢字的部件，作為“漢字的基本單位”，相當於“構詞法(語素？)部分”字母等。針對這些問題，徐通鏘先生提出了“詞是語言中最小的結構單位”，潘文國先生也提出了“自然語言單位”的概念和判斷它的三個條件。對這些問題的爭論可以有效地促進對漢字本質認識的深化和明晰。
對漢字性質的最初認識來自西方。作為最早提出漢字性質問題的學者，索緒爾關於漢字是表意文字的觀點是其“文字發展三階段”理論的壹部分。把人類文字的發展分為象形字、表意字、表音字三個階段，基本上是以西方表音文字體系的發展史為依據，帶有很強的進化論和資本主義擴張性，也是在片面理解漢字的情況下得出的結論。
目前多數學者認同漢字作為唯壹現存的被廣泛使用的自源文字，與西方拼音文字屬於完全不同的發展體系，認為漢字是不成熟的表意文字是錯誤的。
在3000多年的漫長發展過程中，漢字經歷了從官方到現代的變化，中國大陸使用的簡化字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無論是漢字的官方改造、現代化還是簡化，都只是對漢字形態的壹種歸納和改變，並沒有從本質上改變漢字的性質。根據漢字官改後的符號化趨勢，有人認為官改後的漢字不應屬於表意系統，有失偏頗。符號化是語言發展的必然趨勢，所有成熟的文字都是壹套基於約定俗成的高度抽象的語言符號。拼音文字的“見字識友”也是基於約定俗成，不知道壹個拼音字母系統發音規則的人根本拼不出對應的讀音。同樣，“表意”也不是“見形知意”，語義符號的意義也是在約定的基礎上標註的，是壹種抽象符號。可見，現代漢字是否屬於“表意系統”，關鍵不在於所選文字是否抽象。現代漢字和古代漢字有著密切的傳承關系，不像借用的西方拼音文字，字母的產生其實是壹個質的飛躍。雖然經過改造和簡化後，越來越難看到古代漢字的象形理解，但漢字始終沒有形成與當代其他語言相對應的、以有限的音標為基礎的表音體系。這就是漢字的特殊性。
我們認為，漢字之所以沒有走上拼音化的道路，與漢語的特點密切相關。第壹，漢語音節結構簡單，音節數量非常有限，語素的數量比音節多幾倍，所以同音字多。這就造成了用拼音字母準確記錄中文的困難。漢字拼音化很難，也不現實。第二，漢語是壹種孤立的語言，所以可以用“平面結構”的漢字(部件在平面內拼接交叉形成塊狀漢字)來記錄單音節的語言單位，而不是用“線性結構”的拼音來標註其形態變化。再次，漢語方言差異較大，不同方言區統壹使用非拼音漢字，不僅極大地方便了不同地區之間的交流，也對維護民族團結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漢字之所以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正是因為適應了漢語。
漢字如此特殊，要討論漢字的性質，就必須從比較文字學的角度來研究漢字，得到區別於其他語言的根本特征。漢字是高度成熟的文字。事實上，從文字的發展史來看，任何成熟的文字都不可能單純用表意的手段來記錄文字。漢字中的音符成分並不決定漢字是語音系統的文字。與此相對應，拼音文字(如英語中的“例如”)也存在因借詞和音變而“不表音只表意”的現象。此外，我們認為，研究漢字的性質，既要註重分階段的定性分析(現代漢字和古代漢字在很多方面有明顯的區別，很多學者在分析中明確提出了“現代漢字的性質”和“古代漢字的性質”的區分)，也不能忽視古代漢字和現代漢字的繼承關系。只有這樣，才能對漢字的性質做出科學的分析和判斷。
長期以來，中國的漢字研究理論壹直是建立在以拼音文字為中心的壹系列西方研究理論之上的。壹些傳統文字學中沒有的概念(如詞、語素)的直接引入和運用，或多或少影響了漢字研究的視野。在將漢字研究融入世界背景的過程中，我們也失去了漢字研究領域的許多特色和獨立視角。漢字性質的爭論今後還會繼續。相信中國的語言學家也可以借此機會，在漢字和語言學研究的國際背景下，提出自己獨到的理論，為中國語言學開辟壹條新的研究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