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我想我很小就了解了什麽是大。大是迷人的,卻折磨人。這個大不是沙漠的大,也不是瀚海的大,沙漠和瀚海的大只不過是妳需要跨過的距離。平原的大卻不壹樣了,它是妳勞作的對象。每壹尺、每壹寸都要經過妳的手。“在蒼茫的大地上”——每壹棵麥苗都是手播的——每壹棵麥苗都是手割的——每壹棵水稻都是手插的——每壹棵水稻都是手割的。這是何等的艱辛,何等的艱辛。有些事情妳可以幹壹輩子,但不能想,壹想就會膽怯,甚至於不寒而栗。
③ 有壹年的大年初壹,下午,家裏就剩下了我和我的父親。我們在喝茶、吸煙、閑聊,其樂融融。我的父親突然問我,如果把“現在的妳”送回到“那個時代”,讓妳在村子裏做農民,妳會怎麽辦?我想了很長時間,最後說:“我想我會死在我的壯年。”父親不再說話,整整壹個下午,他不再說話。我說的是我的真實感受,但是,我冒失了,我忘記了說話的對象是父親。我經常犯這樣的錯。父親是“那個時代”活下來的人,我的回答無疑戳到了他的疼處。我還是要說,父親“活下來”了,這是壹個多麽了不起的壯舉。他老人家經常做噩夢,他在夢裏大聲地呼叫。我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他老人家叫醒,趕緊的。我相信,每壹次醒來他都如釋重負。他老人家壹定很享受大夢初醒的輕松和快慰。
④ 莊稼人在艱辛地勞作,他們的勞作不停地改變大地上的色彩。最為壯觀的壹種顏色是鵝黃——那是新秧苗的顏色。我為什麽要說新秧苗的鵝黃是“最壯觀”的呢?這是由秧苗的“性質”決定的。秧苗和任何壹種莊稼都不壹樣,它要經過妳的手,“壹棵壹棵”地、“壹棵壹棵”地、“壹棵壹棵”地插下去。在天空與大地之間,無邊無垠的鵝黃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莊稼人的指紋。鵝黃其實是明媚的,甚至是嬌嫩的。因為遼闊,因為來自“手工”,它壯觀了。我想告訴所有的畫家,在我的老家,鵝黃實在是悲壯的。
⑤ 我估計莊稼人是不會像畫家那樣註重色彩的,但是,也未必。“青黃不接”這個詞壹定是農民創造出來的。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個世界上最註重色彩的依然是莊稼人。壹青壹黃,壹枯壹榮,大地在緩慢地、急遽地做色彩的演變。莊稼人的悲歡骨子裏就是兩種顏色的瘋狂輪轉:青和黃。青黃是莊稼的顏色、莊稼的邏輯,說到底也是大地的顏色、大地的邏輯。是邏輯就不能出錯,是邏輯就難免出錯。在我佇立在田埂上的時候,我哪裏能懂這些?我的瞳孔裏頭永遠都是汪洋:鵝黃的汪洋——淡綠的汪洋——翠綠的汪洋——烏青的汪洋——青紫的汪洋——斑駁的汪洋——淡黃的汪洋——金光燦燦的汪洋。它們浩瀚,壯烈,同時也死氣沈沈。我性格當中的孤獨傾向也許就是在壹片汪洋的岸邊留下的,對壹個孩子來說,對壹個永無休止的旁觀者來說,外部的濃烈必將變成內心的寂寥。
⑥ 大地是色彩,也是聲音。這聲音很奇怪——妳不能聽,妳壹聽它就沒了,妳不聽它又來了。泥土在開裂,莊稼在抽穗,流水在澆灌,這些都是聲音,像呢喃,像交頭接耳,鬼鬼祟祟又坦坦蕩蕩,它們是枕邊的耳語。麥浪和水稻的洶湧則是另壹種音調,無數的、細碎的摩擦,葉對葉,芒對芒,稈對稈。無數的、細碎的摩擦匯聚起來了,波谷在流淌,從天的這壹頭壹直滾到天的那壹頭,是嘯聚。聲音真的不算大,但是,架不住它的厚實與不絕,它成巨響的尾音,不絕如縷。尾音是尾音之後的尾音,恢宏是恢宏中間的恢宏。
⑦ 還有氣味。作為鄉下人,我喜歡鄉下人莫言。他的鼻子是壹個天才。我喜歡莫言所有的關於氣味的描述,每壹次看到莫言的氣味描寫,我就知道了,我的鼻子是空的,有兩個洞,從我的書房壹直聞到莫言的書房,從我的故鄉壹直聞到莫言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