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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古代詩歌中總是喜歡借月亮來抒寫作者的思想感情?

中國古代詩歌中的月亮意象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曹植《七哀詩》)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李白《靜夜思》)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蘇軾《水調歌頭》)

中國的騷人墨客似乎特別鐘愛月亮。在浩瀚如銀河的歷代詩詞中,月亮高懸中天,被眾多詩人反復地吟詠,成為壹個有趣的文學現象。

想象卓絕的詩人們,為月亮取了許多雅號:玉蟾、白兔、桂宮、圓魄、麝月、天鏡、玉盤、冰輪、玉壺、銀鉤、玉弓、嫦娥、嬋娟等等,不下四十余種。美名如月暈,環擁著這天之驕子。 ,

大千世界,月亮為何具有獨特的魅力,受到詩人們的青睞?莫非因為,月亮是親切的,壹如溫柔的女性,宜作傾吐心事的對象;莫非因為,月亮是輪回的,盈虛有期,暗含著某種命運的啟示;莫非因為,月亮是永恒的,飽經滄桑,縱覽古今,無愧為歷史的見證;莫非因為,月亮是神秘的,移步隨影,缺蝕無定,常在波詭雲譎中隱現,在鬥轉星移中升沈,動潮汐,變節令,蔔晴晦,兆吉兇,可望而不可即,令人遐想無窮?

作為情感的載體,月亮是嚴重“超載”了。千百年來,人們把貧富窮通、悲歡離合、生死沈浮、感物嘆世、旅愁閨怨等種種情感寄托在上面,使月亮成為壹種不折不扣的“人化的自然”,成為壹個使用頻率很高的“公眾”意象。

在剖析月亮意象之前,有必要先說明“意象”及其相關概念。

意象,指作家對存在於頭腦中的記憶表象進行提煉、加工、改造的結果,其物化形態就是作品中的藝術形象。

詩人以主觀之“意” 浸染或賦予客體之“象”,形成主客體同壹、情與景交融、感性形式與理性內容統壹的“意象”。詩人的種種內心情狀包括無意識的那些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東西,通過“象”而顯現出來,達之於人,呈之於眾,變得可觀照、可感受、可領悟、可玩味。因此意象的實質,並非要人們去認識“象”之本身,而是要人們去體察揣摩“象”中蘊藏著的意緒、心境、願望、理想等主觀精神的內容。“意”在“象”中,如鹽在水中,鹽化無形,水卻有味。古代詩論講“味象識情,析象解理”,“搜求於象,心入於境”,指明了欣賞意象的方法,是授人以鎖鑰;又講“思與境偕,意與象應”。“情景相生,妙合無垠”,指明了創造意象的方法,是傳人以圭臬。

意象是意境的構件,作品的整體意境總是由若幹意象構成。精彩的意象,即主客體完美結合的意象,不僅可以深化意境,成為作品動人的關鍵,而且可以摘取出來單獨欣賞與品評,成為獨立審美的精品。歷來人們樂於從古詩詞中摘錄佳句,甚或感嘆某些詩作“有句無篇”,便是個別意象受到重視的證明。由此可見,意象單純,然而並不單薄。好詩中的每壹個意象,都是詩人用心靈對宇宙的感應。尤其是像月亮這樣壹個“幾千斤重的橄欖”(曹雪芹語),更是耐人咀嚼、含味無窮。

在月亮意象中,詩人們融進了自己的靈魂、自己的風格,使壹個月亮幻化成千萬個月亮。在月亮意象中,千萬個詩人卻傳達出幾種大致相同的情愫,於多樣中又顯出統壹。

把握這壹點很重要,它能幫助我們將許許多多關於月亮的詩句進行梳理,並在分類與綜合的基礎上,找出其中具有人類學意義的基本內涵來,以裨益於今日文明,而不至於在壹大堆典籍中陷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的困境。

我相信,壹個久唱不衰的意象,其中必有奧妙可尋。古詩中保留著的關於月亮的神話,說不定是個楔入點。

嫦娥奔月。李商隱的名句“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提到了“嫦娥奔月” 這個最著名的神話。1973年在長沙馬王堆出土的西漢古墓中,發現了“嫦娥奔月”的帛畫,可見其流傳之久遠。《淮南子·覽冥訓》載,嫦娥,又名妲娥,後羿之妻。“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妲娥竊之以奔月……”歷史上,後羿是夏代東夷族有窮氏的部族首領,勇武善射,曾率領族人向西發展勢力,壹度奪得太康之位取代夏政。由於他恃武而不修民事,日以田獵為樂,不久即被親信寒浞所殺。寒浞不僅篡奪了羿的政權,同時還強占了羿的氏族和妻室。難道先民們出於對這位“上射九日,下除百獸”的英雄的敬慕和懷念,才在神話中為他的妻子尋找了月亮這樣壹個理想的避難所?讓嫦娥遠離充滿殺戳與陰謀的塵世,住進淩雲九霄的“廣寒清虛之府”享受優裕的生活,這裏我們隱約可以看到歷史在“種族記憶”中的投影,看到先民的情感經驗在原始文化中的積澱。

嫦娥升天成仙,做了月亮的主宰,這跟世界上幾大古老文明***尊女性為月神竟不謀而合。如希臘神話中有月亮女神塞勒涅,巴比倫神話中有月亮女神茜伯莉,巴勒斯坦和埃及神話中有月亮女神阿斯塔爾忒;而“日神”則都是男性,如中國神話中的伏羲氏,希臘神話中的阿波羅……這是壹種巧合,還是壹種人類“集體無意識”?

古詩中還保留了其它壹些關於月亮的神話,主要的有:

靈兔搗藥。李白“白兔搗藥成,問藥與誰餐?”杜甫“入河蟾不沒,搗藥兔長生”皆言此事。關於月中陰影,自古有蟾與兔二說,據聞壹多先生考證,蜍與兔古音近,兔之說是以音似而後生。看來蟾蜍的說法更為古老,屈原《天問》有四句問月:“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即月亮何德能死而復蘇,究竟有什麽好處,在肚子裏養壹只蟾蜍?蟾蜍是很醜陋的動物,元好問《蟾池》詩形容它:“小蟾徐行腹如鼓,大蟾張頤怒於虎。” 古人卻尊它為“月精”。(《春秋孔演圖》:蟾蜍,月精也。)在遠古時代,氏族部落以猙獰物為圖騰的現象是很普遍的。據此推測,蟾與兔同為壹種動物圖騰,先民崇拜它是為了驅邪避害,靈兔搗藥亦為了同壹目的。

吳剛伐桂。李賀“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提到這則神話。“舊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異書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壹人常斫之,樹創即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段成式《酉陽雜俎》)吳剛又名吳質,看來是壹個違犯天條被罰做苦役的角色。這裏已有了階級社會的特點了。誰罰他?大約不會是嫦娥。雖然月亮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又都很寂寞,但奇怪的是,神話中二人沒有什麽聯系,“老死不相往來。”是地位懸殊的原因?

此外還有玉斧修月的傳說,方回詩“玉斧難修舊月輪,”王沂孫詞“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說的是月亮上有八萬多工匠常在用斤鑿補月,所以月亮渾圓。有素娥乘鸞的傳說。李賀“玉輪軋露濕團光,鸞佩相逢桂香陌”,說唐玄宗夢遊廣寒宮,見白衣仙女乘鸞往來,歌舞於桂樹下的浪漫情事。有瓊樓玉宇的傳說。蘇軾“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言月中有白色樓宇,為仙人居所……

以上關於月亮的神話和傳說,化為典故被後世詩人大量引用,成為月亮意象多重含義滋生的母本,甚至直接濃縮為月亮的別稱。它是月亮文化的源頭。

馬克思稱神話是“已經通過人民的幻想用壹種不自覺的藝術方式加工過的自然和社會形式本身。”這些充滿奇情異彩的神話和傳說,確實曲折地反映了當時的人類生活和理想願望。 神話中有人類自身的影子——嫦娥、吳剛,有動物圖騰——蟾蜍、兔,有地球植物——桂樹,有生活資料——房屋,有生產工具——斧、臼, 這壹切已足以說明問題。而故事所暗寓著的某些人類普遍精神,則壹時難以全部破譯,它似淺而深,正是原始文化的魅力之所在,讓後人常讀常新。

瑞士心理學家榮格之所以格外看重神話,是因為他的“集體無意識”理論,必須仰仗神話、圖騰、夢境這些人類心理中反復出現的原始意象來證明。原始意象產生於遠古,潛藏於藝術,懾服和感動著壹代又壹代的人們,成為壹種濃縮了人類普遍情感經驗的微妙載體,使我們能隱約地追溯到生命起源時那種最深奧的境界。

中國古代詩歌中的月亮意象正是榮格所稱的那樣壹種“原始意象”,又稱原型。

原始意象如同框架,每代人都能在這個框架中貯存起他們的特殊經驗;原始意象如同旋律,歷代詩歌中都回響著它古老而強大的聲音。不管有意無意,凡屬優秀的詩人都不肯輕易放過這種從祖先最深的無意識中產生出來的原始意象,把它變得能為當時人所接受,使其產生魔術般的情感催化作用。用榮格的話說就是:“把它納入到與意識價值的關系之中,並按照當代人的接受能力,使這種意象通過變形而為人們所能接受。”(榮格《分析心理學與詩的關系》)

月亮意象的多重含義就是這樣產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