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散文·司馬遷·屈原賈生列傳(節選)》原文鑒賞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1。博聞強誌,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與之同列2,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壹令出,平伐其功,(曰)以為 ‘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3。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4,《小雅》怨誹而不亂5,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6,下道齊桓7,中述湯武8,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誌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誌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遊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誌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9,齊與楚從親10,惠王患之11,乃令張儀詳去秦12,厚幣委質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裏13。”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裏,不聞六百裏。”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於丹、淅14,斬首八萬,虜楚將屈丐15,遂取楚之漢中地16。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17,魏聞之18,襲楚至鄧19。楚兵懼, 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乃曰:“以壹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20。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其後諸侯***擊楚21,大破之,殺其將唐昧22。
時秦昭王與楚婚23,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24:“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25,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26,趙不內。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長子頃襄王立27,以其弟子蘭為令尹28。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楚國,系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壹悟,俗之壹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壹篇之中三致誌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29:“井泄不食,為我心惻,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 豈足福哉!
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
屈原至於江濱,被發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30?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蠼乎!”乃作《懷沙》之賦。其辭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靜幽墨。冤結紆軫兮,離湣之長鞠;撫情效誌兮,俯詘以自抑。
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畫職墨兮,前度未改;內直質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斬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處兮,蒙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變白而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兮,雞雉翔舞。同糅玉石兮,壹概而相量。夫黨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眾不知吾之異采;材樸委積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襲義兮,瑾厚以為豐;重華不可牾兮31,孰知余之從容!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故也?湯禹久遠兮32,邈不可慕也。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強;離湣而不遷兮,願誌之有象。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含憂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亂曰,浩浩沅、湘兮33,分流汩兮,修路幽拂兮,道遠忽兮。曾吟恒悲兮,永嘆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懷情抱質兮,獨無匹兮。伯樂既歿兮34,驥將焉程兮?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定心廣誌,余何畏懼兮?曾傷爰哀,永嘆謂兮。世混不吾知,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兮,願勿爰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兮。
於是懷石遂自 (投) 〔沈〕汩羅以死35。
註釋 1 楚懷王:即熊槐。公元前328年至公元前299年在位。左徒:楚官名。參與國政,起草詔令、法規等等。2 上官大夫:即靳尚。壹說“上官”是復姓和靳尚不是壹人。3 《離騷》:屈原自述生平的長篇敘事詩。4 《國風》:《詩經》的壹部分。采自民間歌謠,有十五國的民歌,壹百六十篇。5 《小雅》:《詩經》的壹部分。大部為西周後期東周前期貴族宴會的樂歌,少部分是批評當時朝政過失抒發憂憤的民間歌謠。這兒指的是後者。6 帝嚳:傳說中的古代帝王,是黃帝的曾孫,號高辛氏。7 齊桓:即齊桓公,姜小白,春秋時期齊國諸侯,春秋五霸的第壹位霸主。8 湯武:湯指商朝的開國帝王商湯,又稱成湯。武,指西周的周武王,即姬發。9 秦:指戰國時期的秦國。齊:指戰國時期的齊國。10 從親:合從相親。戰國時期,山東諸侯各國聯合抗秦,稱“合縱”。從通“縱”。11 惠王:指秦惠王,嬴駟。公元前337年至公元前311年在位。12 張儀:戰國時期魏國人,倡“連橫”說的說客,遊說山東六國侍奉秦國,深得秦昭王的信任。13 商、於之地:地區名。在今陜西省商縣至河南內鄉壹帶地區。14 丹、淅:水流名。丹水源出陜西省商縣西北,浙水是它的支流。15 屈丐:楚國王族。楚懷王時任楚將。秦惠王更元十三年(前312年)“庶長章擊楚於丹陽,虜其將屈丐,斬首八萬”。《史記·卷五·秦本紀》。16漢中:地區名。今湖北省西部,陜西省東南部地區。17藍田:縣名。今陜西省藍田縣西。18魏:指戰國時期的魏國。19鄧:邑名。今河南省郾城縣東南。20 鄭袖:也稱南後。楚懷王寵妃。21諸侯***擊楚:事在楚懷王二十八年(前301年)。齊將匡章,魏將公孫喜,韓將暴鳶率三國軍隊進攻楚方域,在泚水旁的垂沙大敗楚軍。22 唐昧:其他事跡不詳。23 秦昭王:即贏稷。公元前306年至公元前251年在位。24 子蘭:楚懷王之子,後任楚國令尹。25武關:在今陜西省商縣西北。26 趙:指戰國時期的趙國。27 頃襄王:即熊橫。公元前298年至公元前263年在位。28 令尹:楚官名。楚國最高官職。29 《易》:指《周易》,也叫《易經》。我國古代的占蔔書。文中引的是《易經·井卦》的爻辭。30 三閭大夫:楚國官名。掌管楚國王族昭、屈、景三姓事務。31 重華:虞舜名重華。32 湯禹:湯指商朝開國帝王商湯,又稱成湯。禹,指夏禹,夏朝的奠基人。又稱大禹、文命等等。33 沅、湘:沅水在湖南西部,湘水在湖南東部,或稱湘江。34 伯樂:古代善相馬的專家。春秋時期人。35 汩羅:即汩羅江,經流湖南省東部入湘江。
今譯 屈原,名平,是楚王的同族人。他擔任楚懷王左徒的官職。學識淵博,記憶力很強,對國家存亡興衰的道理非常了解,擅長應酬交際的辭令。因此他入朝就和楚王討論國家大事,制定政令;對外就接待各國的使節,處理對諸侯國的外交事物。楚王對他相當信任。
上官大夫和屈原職位相同,為了爭奪楚王的寵愛,非常妒嫉屈原的才能。懷王讓屈原制定法令,屈原寫好了文稿,還未最後定稿上呈,上官大夫見到之後想據為己有。然而屈原不肯給他,於是他就在楚王面前講屈原的壞話,說:“大王您讓屈原制定法令,沒有人不知道,每頒布壹項法令,屈平便誇耀自己的功勞,認為除了他,別人做不出來。”楚懷王聽後發怒,便疏遠了屈原。
屈原痛心懷王聽聞如此閉塞,讒諂之人的蒙蔽使見事不明,邪惡小人的如此陷害好人,正派的人是這樣不能容身,為此憂愁沈思寫成了《離騷》。《離騷》就是遭受憂愁的意思。上天是人的始祖;父母乃是人的根本。人到了窮困的極點之際,便要追懷根本,所以勞苦疲倦達到頂點時,沒有不呼喊上天的;病痛折磨無法忍受時,沒有不呼叫父母的。屈平堅持正確的原則,對君王壹片忠心,但是卻受到小人的挑撥離間,他的處境可以說是極端困苦的了。誠信受到猜疑,忠直反而受到誹謗,他能夠沒有怨恨嗎?屈平的《離騷》,乃是產生於怨恨啊!《國風》裏的詩歌,雖然有許多描寫男女戀愛之作,但卻不是 *** ;《小雅》裏的作品雖然流露怨恨譏諷,但不主張暴亂。像《離騷》這首長詩,可以說兼而有之了。該詩往上追述到帝嚳的事跡,近世贊揚齊桓公的偉業,中間敘述商湯、周武王的德政,以此來諷刺時政。它闡明道德的廣博高深,政治治理的條理系統,無不詳細地在《離騷》中體現。其文字簡約精煉,其語辭含蓄,其情誌高潔,其品行廉正,其文字盡管是寫的細小事物,而其意旨卻極其宏大博深;列舉的比喻多是眼前近事,而體現的思想卻頗為深遠。他意誌純潔,所以喜歡用香草作比喻;他品行廉正,所以至死也不放松對自己的要求。身處汙泥濁水之中而能自加洗濯,像蟬脫殼於濁穢泥土之中,而浮遊於塵埃之外,不被世俗的汙濁所玷汙,清白高潔出汙泥而不染。推論他的這種誌趣,即使與日月爭比光輝,也是恰當的。
屈平被疏遠貶黜之後,秦國要征伐齊國,可是齊國與楚國有合縱的盟約,秦惠王對此頗為擔憂。於是派張儀假裝離開秦國,備了豐厚的禮品來到楚國表示臣服,並且說:“秦國非常憎恨齊國,齊國和楚國有合縱的盟約,若是楚國能和齊國斷交,我們秦國願意獻出商、於壹帶六百裏的土地。”楚懷王貪心欲得秦國土地,從而輕信了張儀的話,於是跟齊國斷交,並派使者到秦國去接受土地。張儀欺騙楚國的使者說:“我和楚王約的是六裏,沒有聽說六百裏。”楚國使者非常生氣地離去,回到楚國稟報懷王。懷王大怒,大規模地出兵討伐秦國。秦國也發兵迎擊楚軍,在丹、浙把楚軍打得慘敗,斬首八萬,俘虜了楚將屈丐,並攻占了楚國漢中壹帶地區。楚懷王把全國軍隊都動員起來,深入進擊秦國。在陜西藍田大戰。魏國聽到消息,襲擊楚國,進軍到鄧地。楚軍害怕了,從秦國撤軍回來。這時齊國終因惱怒懷王,不來援救楚國,楚國處境極為艱難。
第二年,秦國提出割讓出漢中地與楚國講和。楚懷王說:不願得到土地,願得到張儀才心滿意足。”張儀聽到此情況便說:“用我張儀而來抵漢中之地,請大王允許我到楚國去。”張儀到了楚國,用重禮送給楚國的當權大臣靳尚,並用花言巧語,欺騙懷王的寵姬鄭袖,懷王聽信了鄭袖的話,又把張儀給釋放了。這時,屈平已被疏遠,不再擔任重要官職,被派到齊國去出使,他回到楚國便勸楚王說:“為什麽不殺了張儀?”懷王後悔了,派人追趕張儀,沒有追上。
在這以後,各諸侯國聯合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殺死了楚國的將領唐眜。
這時秦昭王與楚懷王約為婚姻,要求與懷王會悟。懷王要前往,屈平說:“秦國乃是虎狼之國,不能相信它,不如不去。”懷王的小兒子子蘭勸懷王前往,並說:“為什麽要斷絕秦王的歡心?”懷王終於去了。進入武關,秦國事先埋伏好的軍隊斷絕了懷王的歸路,於是扣留了懷王,要求割讓土地。懷王發怒了,拒絕秦的要求。懷王逃奔趙國,趙國不接納;又回到秦國,最後還是死在秦國,而遺體歸葬楚國。
懷王的長子頃襄王繼位,任命他的弟弟子蘭為令尹。楚人都責備子蘭勸懷王入秦而使其不得生還。
屈平已經嫉恨這件事,雖然被放逐,仍是眷戀楚國,心念懷王,時刻惦記著回到他的身邊,希望懷王悔悟過來,不良習俗也能改掉。他渴望保住君主,振興國家,並想要扭轉楚國衰弱的局面,所以在他的壹篇作品之中,多次流露出這種心情。然而最終無可奈何,為此他也不可能再返回朝廷,作為國君,不管聰明,還是愚蠢,有才還是無才,都希望得到忠臣來保衛自已,選拔賢才來輔佐自已,然而弄得國破家亡相繼出現,就是因為他們所認為的忠臣並不是忠臣,所認為的賢才不是賢才啊!懷王由於不能分辨是否忠臣,所以在內被鄭袖所迷惑,在外被張儀所欺騙,疏遠屈平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蘭。結果是軍隊打敗仗,國土被削割,喪失了六個郡的土地,自己也客死在秦國,被天下人所恥笑,這是不能了解人所導致的禍患。《易經》上說:“井已經浚治幹凈了,卻不來喝;使我難過,這是可以汲用的啊!君王如果賢明,大家都得到幸福。”懷王如此之昏庸,怎可能獲得幸福呢!
令尹子蘭聽到上述情況大怒,結果讓上官大夫在頃襄王面前說屈平的壞話,頃襄王發怒,就把屈原放逐了。
屈原來到江邊,披頭散發漫步悲吟於澤邊,面容憔悴,形體幹瘦。壹位漁翁見到他便問道:“您不就是三閭大夫嗎,為何弄到這般地步!”屈原說:“世人都混濁,而唯獨 *** 凈;世人都昏醉,而唯獨我清醒,為此而被放逐。”漁夫說:“聖人不固執地對待事物,而能隨著世俗風氣轉移。既然世人都是混濁的,為何不隨其流而推其波?既然大家都昏醉,何不也跟著吃糟喝酒呢?為什麽懷著美玉般的德操,而自己卻落得個被放逐呢?”屈原說:“我聽說剛洗過頭的人,壹定要彈去帽子上的灰塵,剛洗了澡的人壹定要把衣服上的塵土抖幹凈,人們又有誰肯讓自己潔白之身而受外界的汙垢玷染呢?我寧肯投身於長流的江水,而葬身於江魚腹中,又怎麽能讓潔白的品德蒙受世俗的汙染!”
於是屈原寫了《懷沙》這篇賦。賦中寫道:陽光強烈的初夏啊!草木茂盛地生長。悲傷總是充滿胸膛啊,我匆匆地來到南方。眼前是壹片茫茫啊,寂寞到毫無聲響。沈痛得心發悶啊,這令人憂傷的日子又實在太長。撫心自問,檢點壯誌啊,遭受委屈而自我克制。
要把方木硬削成圓木啊,正常的法度不可改易。拋開當初的正路啊,那將是正人所唾棄。明確規範,牢記法度啊,以前的打算不會改變。品性忠厚而心地端正啊,乃是君子人所贊美的。巧匠如不揮動斧子砍削啊,誰知它是合乎正規?黑色的花紋放在幽暗之處啊,盲人會說花紋不鮮明;離婁稍微壹瞥就看得非常清楚啊,盲人說他是瞎著眼。白色變成了黑色啊,上方變成了下方。鳳凰被關進籠子裏啊,雞和野雉卻在那裏飛跳。美玉與粗石均摻雜在壹起啊,卻有人認為二者也差不了多少。幫派小人卑鄙妒嫉啊,全然不了解我高尚的情操。
任重道遠負載太多啊,卻沈進坎坷的泥坑而不頂用。我身懷珍寶而手握寶玉啊,也無由向人展示。邑裏的群狗亂叫啊,不常見的便要狂吠。誹謗英俊懷疑豪傑啊,這乃是小人的醜態。外表粗疏而內心樸實啊,誰也不知我與眾不同的異采。未經雕飾的木材被廢棄啊,哪裏知道我的內藏。我重視仁與義的修養啊,恭謹忠厚特別加強。虞舜已不可再遇啊,又有誰知道我從容堅持自己的誌向。古代的聖賢也難得同時而生啊,又有誰了解其中的緣由。商湯夏禹距今遙遠啊,渺茫得沒法追慕。免力強壓住內心的不平啊,抑制內心反而使我更加堅強。遭遇憂患而不改變我的初衷啊,願為後人留下榜樣。順路回向北方啊,暗淡的夕陽將要落山。忍著憂慮變為哀樂啊,死亡的大數已為期不遠。
尾聲:浩大的沅水湘水啊,不停地流淌翻湧著波浪。道路漫長陰暗啊,前途是渺渺茫茫。不斷地悲傷歌吟啊,長久地嘆息淒涼。世上已沒有知己啊,有何人可與商量。我懷著 *** 和美的品德;芬芳潔白世上無雙。伯樂早已死去啊,千裏馬怎能飛奔。人生所承受的命運啊,各有不同的安排。內心堅定心胸廣闊啊,別的還有什麽值得畏懼。重的憂傷悲哀,我永遠地嘆息啊!世道混濁沒有知音啊,人生叵測不值得壹提。知道死亡是不可躲避啊,想著對生命不必顧惜。明確地告訴正人君子們啊,我將為後人做出榜樣。於是屈原就懷抱石頭自沈於汩羅江而死。
集評 宋·洪興祖《楚辭補註》卷壹:“漢武帝命淮南王安為《離騷傳》,其書今亡。按《屈原傳》雲“《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又曰:“蟬蛻於濁穢以浮遊塵埃之外,不受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推此誌,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班孟堅、劉勰以為淮南王語,豈太史公取其語以作傳乎!”
清·陶必銓《黃江古文存》:“《屈賈傳》頓挫悲壯,讀之如見其人,《史記》合傳之中最佳者也。雖然,史公亦借以自寫牢騷耳。論兩人之所處,則安見其傳之當合也。漢文帝,賢明主也,誼以洛陽少年,隨廷尉吳公,來不逾年,而至中大夫,亦深於知誼者矣。知之深故憐之至,而育養之計生,兩為王傅,召問鬼神,帝固不任絳、灌害之也。鵩鳥之賦墜馬之傷,豈愛身有待之道哉。然則原之自沈也奈何?曰,原親也舊也,靳尚疏而子蘭幼也,遠間親,新間舊,此原之所以憂愁幽思也。若初登殿階,遽為人痛哭而流淚,是躁進也,原不為也。又沈懷王之昏於利而惑於讒,固與夜半前席迥不相侔哉!雖然,忠君愛國,千載此心,若兩人者,亦不可多得矣。”
近代·聞壹多《聞壹多全集》第壹卷《廖季平論離騷》:“謝無量先生在其《楚辭新論》中說:十年前在成都的時候,見廖季平先生,他拿出他新著的《楚辭新解》給我看說:‘屈原並沒有這個人。’他第壹件說,《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是不對的。細看他全篇文意都不屬。他那傳中的事實前後矛盾,既不能拿來證明屈原出處的事跡,也不能拿來證明屈原作《離騷》的時代。
‘《史記》的文義不屬,前後矛盾’,都是無可諱言的,自宋以來便不斷有人懷疑。但《史記》全書,同類情形甚多。若憑此而壹壹否認其人物的真實性,恐絕無此理。其實‘文義不屬,前後矛盾’,也不過是廖氏的借口而已。縱令文史不矛盾,這段記載就能令他滿意嗎?他不認為《離騷》是‘天學’嗎?然而史傳中的屈原,分明是講‘人學’的。史傳不能代替他作記,便把史傳中的人物存在根本否認了,性子未免太急了!其實如果《離騷》作者的性格,據《離騷》本文看,真與史傳中的屈原不合,充其量也只能把屈原與《離騷》的關系解除掉。為廖氏起見,讓屈原還存在,只說《離騷》不是他做的,不就夠了嗎?其實連這壹著都不必,至少目前我們不得不承認《離騷》是屈原作的,因此屈原的思想如何,只有《離騷》才是千真萬確的口供,只要史傳沒有明白提出反證,我們又何妨當它默認了?史傳與《離騷》不合,誠然,但消極的不合與積極的相反相克究竟是兩回事。我們何不假定史傳中只是壹篇不完全的畫像,其中盡留有點睛添毫的余地,說不定拿《離騷》中的屈原補入史傳,更覺生動逼真點。這樣廖氏的困難就自動解決了,所以他那壹點,根本無成立的必要。”
近人·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第71頁《人的專史》:“資料太缺乏的人,雖然偉大奇特,亦不應當作傳。比如屈原,人格偉大,但資料枯窘得很。太史公作《屈原列傳》,完全由淮南王的《離騷序》的裏面抄出壹部分來。傳是應該作的,可惜可信的事跡太少了。……對這類人在文學史上講他的地位是應該的,不過只可作很短的小傳,把史傳未載的,付之闕如;有可疑的作為筆記,以待商榷。若勉強作篇詳傳,不是徒充篇幅,就是涉及武斷,反而失卻作傳的本意了。”
現代·羅根澤《周秦兩漢文學批評史》第108—110頁《對楚辭及其辭賦作家的評論》:“《屈原賈生列傳》,將劉安此言(按劉安《離騷》“以《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等語,見班固《離騷》所引。)完全載入,並且說:“其文約,其辭微……故死而不容。”
以《國風》、《小雅》釋《離騷》仍是繼承劉安之說;至於這種稱贊其芳潔的批評,壹方面固然是讀了《離騷》所得的印像,壹方面也是受了屈原的唯美論的提示。這雖然是句抽象的贊語,而後來的批評《楚辭》者,差不多皆未能超此範圍,不過更加邃密或具體而已。
在屈原的自述裏,除有唯美傾向之外,便是發憤抒情。關於這壹層,到了司馬遷的評贊,特別的偏重發憤這壹點。……
但這種的文學產生說,便演為桓譚的“賈誼不左遷失誌,則文采不發”(詳見第二章)及韓愈的“不平則鳴”(詳七章四節)的學說。就是現在的壹部份人所說的“文學是苦悶的象征”。其詳略的程度,自然相差遠甚,但究其極至的結核的意義,也實是‘小異’而‘大同’了。”
總案 本篇屈原是才華高超、忠心為國,因遭讒言而才不得其用的慘痛事例。作品中對懷王等不能知人,朝廷群臣的嫉賢誤國,表示了極大了憤慨;而對屈原的懷才不遇、終生坎坷,寄予了極大的同情。文章中夾敘夾議,反復吟嘆,是《史記》中筆鋒飽含著強烈的感情的篇章之壹。尤其是在字裏行間,也流露著作者的無限身世之慨。